琴键的回弹抵在指尖,吟唱的尾音在空气中消散。
林云星看着在灯光下投出一片阴影的自己的手,没有立刻收回。
酒精让感官变得格外敏锐——灯光落在皮肤上的温度、指尖残余的震动、远处那道一直落在他身上的视线……
然后掌声响起。
林云星看向那边,嘴角扬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他不喜欢在秀场上被人看着,但此刻不一样,此刻是他主动站在灯光下,让所有人看见他。
掌声还在继续。他从琴凳上站起来,穿过那些热情的人们。
有人举起手机对着他拍,有人低声赞叹,他都只是微微侧身让过去。衣角擦过椅背,鞋跟踩过光影的边界。
最后停在了梁音程面前。
“怎么样?”林云星这样问着,眸光低垂,眼尾轻挑,却又不像在等一个答案。
爵士乐的精髓就是“框架内的自由”,而林云星将这种“自由”的魅力发挥到了极致。
梁音程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林云星低头看了一眼他们交握着的手,又抬起头看向梁音程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正如他所愿的,认真地、不加掩饰地看着他。
很多年后,当梁音程被困在无数个相似的夜晚、想到这个名字时,他第一个想到的,永远是这一幕。
“我去一下洗手间。”林云星轻声说,手指在梁音程的掌心中轻轻勾了一下,才松开。
洗手间内暖黄的顶光从正上方直直地打下来,比外面亮了许多。
林云星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脸颊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微微偏了偏头,镜中的那个人也跟着他一起偏了偏头。
他用冷水冲了冲手腕,凉意从皮肤渗进去,让那些还在血管里躁动的兴奋稍稍安静了一些。
抬起头时,他发现镜子里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洗手台的另一边,正看着他。不是那种好奇的、会自然移开的目光,而是一种停顿的、持续的注视。
林云星下意识地垂下眼,继续洗手。
但那个人没有走。
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还落在自己身上,从镜子里,从侧面。
林云星终于抬起头,迎上那道目光。
那人穿着一件很不正式的深灰色西装,没有垫肩的痕迹,软软地贴在身上。西装是敞着的,里面穿了件丝质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袖口随便挽着一道,露出的手腕上箍着根黑色皮筋。
第一眼会觉得温和好相处。但只要看到那双眼睛就不会这样想了。
那双眼睛偏长,看人的时候没什么表情,不是冒犯,不是轻佻,更像是端详,是打量,会让人想到大型猫科动物。
“刚才那首曲子,”那人开口,声音比想象中低沉,“弹得很好。”
林云星移开目光,抽了一张擦手纸,“谢谢。”
“什么时候学的?”那人又问。
林云星抬起头,礼貌地笑了下,“小时候。”
那人没继续说话,但视线仍落在林云星身上。
林云星皱了皱眉,将擦手纸丢掉,从那人身边经过,往洗手间外走去。
“等等。”那人忽然说。
他从西装口袋拿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我叫王彦森。”他说,嘴角微微扬起一些弧度,“认识一下?”
林云星低头看了一眼名片。
左上角的杂志名字印证了他的猜想——眼前这个人就是他所知道的那个“王彦森”,那家国际时尚大刊的总编。
他抬头,迎上那双偏长的眼睛。
“不好意思,”林云星说,语气客气,退后了半步,“今天不太方便。”
王彦森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把手收回去,名片重新放回内袋里。
“没关系。”他说,“希望还能再见到你。”
林云星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洗手间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林云星不由放慢脚步,深吸了一口气。刚刚那几分钟的紧绷感正在慢慢松开。
他拒绝了一个这样的“机会”,但却没有丝毫后悔,或许是因为今晚有着更重要的事情,他不想让任何人、任何事,打扰到刚刚建立起来的东西。
林云星走回座位,在梁音程边上很近地坐下。
梁音程放下手中的手机,看向他。
林云星微微仰了仰下巴,朝桌上的手机示意了一下,“在看什么呢?”
“工作上的一些事情,”梁音程回答,“已经处理完了。”
林云星“嗯”了一声。
然后他轻轻把头靠了过来。
梁音程的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动。
他能感受到林云星软软的头发蹭过颈侧,能感受到林云星身体随着呼吸的微微起伏,还能感受到那隔着两层衣服传来的,林云星的温度。
“累了?”梁音程轻声问。
“还好。”林云星的声音懒懒地从他的肩窝传来,“就是不太想动……”
梁音程没说话,只是让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
过了会他才低声开口,“你钢琴是什么时候开始学的?”
“五岁吧,一直学到高中。”
“这么久。”
“嗯。”林云星应了一声,声音变得软了一些,“小时候在橱窗里见过一架钢琴,前盖是透明的,能看到琴槌和琴弦,我觉得特别好看,非吵着我妈妈要她给我买”
他说着,眼睛微微弯起来,“后来真买了,不学也得学了。”
梁音程低头看向靠在自己肩上的人,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侧脸,但也能感到他的柔软和松弛。
“所以你是被那架钢琴骗上手的?”梁音程笑着问。
“差不多吧。”林云星也笑了笑,补充道,“其实我一直学的是古典,爵士差不多是半自学的了。”
他的尾音微微上扬,“还不错吧?”
酒吧里的音乐还在继续着,换了首更慢点曲子。
他们就这样靠在一起,随意地聊着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林云星看了眼手机,微微坐直身体,“走吧,再晚回去就会吵到我舍友睡觉了。”
他们起身离开酒吧,下电梯,走出酒店大门,一阵凉凉的夜风吹来。
林云星闭了闭眼,感受着夜风。酒吧里那种松弛感正在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清醒——他知道今晚很重要,但还不知道这个晚上会把他带向什么地方。
俩人沿着来时的那条栈道走到车边。
梁音程拉开副驾的门,林云星却没有立刻坐进去。
“怎么了?”梁音程问。
林云星看着他,路灯下梁音程的侧脸被勾勒得格外清晰,眉眼间的线条比平时柔软一些,他忽然想到了下午在俞昭昭工作室墙上看到的那张照片。
有点像。
不是长相,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眉眼间的神情,或者只是光线落下来的方式。
“没什么。”林云星收回目光,坐进车里。
等梁音程上车后,林云星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纸袋,递过去。
“喏,纪念日礼物。”
梁音程愣了一下,“纪念日?”
“对。”林云星眨了眨眼睛,眼底流出一丝狡黠,“认识第四十三天纪念日,观星一星期纪念日,第一次单独吃饭纪念日……”
梁音程被逗得笑了笑,“那我岂不是差你好几个礼物了。”
林云星没说话,只是笑笑地看着他。
梁音程打开纸袋,拿出里面那个沉甸甸的小盒子。
盒子里装着一个磨砂玻璃罐,琥珀色的,能闻到淡淡的木质香味。
“感觉它写着你的名字。”林云星说,语气里有些期待,“之前在店里闻到的时候就想到了你。”
他轻轻转了转那个玻璃罐,然后凑近闻了一下,桦木香中还裹着淡淡的植物的气息,干净,沉稳,像雨后的木头。
梁音程把蜡烛放回盒子里,放到后座。
“很好闻。”他回望向林云星。
林云星感觉心跳似乎快了一拍,正要说什么——
梁音程忽然伸出手,轻轻托住了他的脸侧,倾过身,很慢,慢到林云星能看清他靠近的每一寸距离。
然后一个吻落下。
林云星闭上眼睛的瞬间,尝到了自己唇上残留的酒味,淡淡的,混合着梁音程的气息。
梁音程的拇指蹭过他的颧骨,吻深了一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分开。
林云星睁眼,发现梁音程还在看着他,很近。
“原来你那杯酒是这个味道。”梁音程说,声音有些哑。
“什么味道?”林云星的睫毛动了动。
梁音程没有回答,他只是又靠近了一点,在同一个地方轻轻碰了一下。
然后他退回去,发动车子。
“走吧。”他说,“送你回学校。”
回去的车程更短,车子很快就停在了熟悉的校门口。
林云星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
梁音程还坐在车里,隔着车窗看着他。
林云星走回去,弯腰凑近那扇还关着的车窗。梁音程顿了下,把副驾的车窗降下。
“那个蜡烛,”林云星说,“你点了之后告诉我——点燃的味道和直接闻的味道像不像。”
“好。”
林云星直起身,退后一步,挥了挥手。这次是真的走了。
他没有注意到,校门的另一侧,有个人影刚好站在夜色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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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纪念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