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慕容萱心神不宁之际,身侧的晏临忽然动了一下。
细微的动作,却让慕容萱呼吸骤然一滞,全身绷紧。她紧闭着双眼,长睫微微颤动。
紧接着,她感觉到晏临探过身来,冷香随之靠近。
慕容萱能清晰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而后,一只微凉的手覆上了她的额头,下一刻,一道清冽的凉意缓缓注入,顺着经脉温柔地流淌而下。
凉意所过之处,躁动的气血被抚平,脑海变得一片清明,心跳也渐渐趋于平稳。
“睡吧。”
晏临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般平淡无波,随即,那只手便收了回去,身侧的气息也拉开了距离。
慕容萱怔了一下,一股莫名的气闷涌上心头。
她暗暗撇了撇嘴,然后猛一翻身,背对着晏临。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淡的轻笑,随即是衣料摩挲的声响,晏临似乎调整了一个姿势,再无动静。
慕容萱咬唇,忿忿地听着身后均匀的呼吸声,也不知不觉阖上了眼。
元竹欣与慕容芷启程前往陆州,陈嬷嬷随行照料。
传送阵直通陆家大院,阵眼亮起,一行人已置身于陆家庭院中。
陆雍亲自率人在阵前相迎,态度恭敬。
“陆家主,家母和小妹,便有劳你多加照拂了。”慕容萱笑说。
陆雍赶忙说道,“府君言重了,您放心,陆家上下必奉元夫人与芷姑娘为上宾,绝不敢有丝毫怠慢。”
慕容萱微微颔首,又留下了几名得力的弟子听用,与母亲、妹妹话别后,便返回了宗门。
时节流转,忽而已是冬至。
篱笆小院覆上了一层浅浅的白雪,如同撒了一层糖霜。平日里清幽的院落,今日却难得地热闹起来。
晏临忽起了兴致,传讯几位亲传弟子,要在这小院里一同过个冬至节。
除了慕容萱,六爻、秦鸿玉、慕容敏、慕容顽第一次踏足这里,甫一从传送阵出来,便被这田园景致所吸引。
当他们看到慕容萱轻车熟路,俨然主人般的姿态,更是彼此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
院中小亭,石桌下面架着一个红泥小火炉,炉上坐着的铜锅里,汤底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浓郁的香气随着热气弥漫开来,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众人围桌坐下,晏临坐在主位,眉眼柔和了不少。
食物下锅,气氛渐渐活络。
晏临看向六爻,缓声说,“你也长大了,下次宗门大选,若有看得上眼的苗子,就收了吧。”
六爻点头,“弟子正有此意。”
慕容敏立刻起哄,“大师姐可要多收几个,我们手底下都一堆弟子了。”
秦鸿玉也开口,“收徒是大事,关乎道统传承,品性心性为首要。”
慕容顽也加入了讨论,说起宗门几个表现不俗的弟子。
一时间,饭桌上话题从修行到宗门趣闻,再到各地风物,炭火噼啪,锅气氤氲,气氛格外温馨。
宴席终有散时。
临别前,六爻和慕容敏颇有些依依不舍。
“师父,这里真好,我们以后能常来吗?”六爻扯着晏临的衣袖,眼巴巴地问,慕容敏也在一旁连连点头。
晏临却恍若未闻,负手望着山峦,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慕容萱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抿嘴发笑。
最终,几人踏上传送阵,光华闪过,小院重归宁静。
寒冬渐逝,春风悄然而至,吹融了篱笆小院最后一点残雪,泥土散发出清新的气息。
晏临与慕容萱开始了新一年的春耕。
两人在开辟好的菜畦里,一个松土,一个点种,配合已然十分默契。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带来几分慵懒的惬意。
这日,两人一同修缮被积雪压得有些松动的屋顶。
晏临在下扶着木梯,慕容萱轻盈地跃上屋顶。
就在慕容萱准备更换瓦片时,脚下一滑,身形微有不稳,晏临下意识搀扶。
慕容萱反应极快,几乎在晏临靠近的瞬间便已稳住身形。
然而,晏临伸出的手已然来不及收回,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臂,另一只手为了保持平衡,轻轻扶在了慕容萱的腰侧。
刹那间,两人同时一顿。
慕容萱脸颊“唰”地一下染上红晕,慌忙站起。
晏临眸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接下来的修缮工作,慕容萱始终有些心不在焉,总觉得被师父触碰过的地方,还残留着温度。
……
燕山府新一轮的开山收徒大典,正式开启。
经过多年教化,加上弟子们在各地斩妖除魔、锄强扶弱,燕山府早已深入人心。
各州适龄少女少男,乃至一些已初步踏入修仙门槛的散修,无不以能拜入燕山仙府为荣。
当年慕容敏下山时,队伍里仅有寥寥几名女子的情况不复存在。
各大州测验点人头攒动,喧声震天,求道者排着长队,依次接受灵根检验。
这万修来朝的盛景,堪称一大奇观。
身为大师姐的六爻,如今坐镇一方州府。
当一名身着缎面衣裙的少女走上前来,将手放上时,光球顿时爆发出精纯的水蓝色光华。
负责记录的弟子面露意外,再三确认后,高声唱名,“水系天灵根!”
在场一片哗然,天之骄子!
待选拔结束后,六爻把少女收为了自己的亲传弟子,当问到姓名时,少女朝她深深一拜,“弟子萧雪生,拜见师父。”
“萧雪生……”六爻只觉得这名字莫名耳熟。她掐指一算,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原来是你!”
萧雪生纳首再拜,语气亦带着几分激动,“正是弟子。”
原来当年一别后,萧雪生一家逃难到了盛州。她的死鬼老爹早早病逝,母亲萧三娘凭着一介女流之身走南闯北,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阿娘常说,自从遇见诸位恩人们后,她做什么都出奇地顺利。后来偶然得知恩人们是燕山府的仙师,阿娘日夜想着报恩,却不得其门。如今我能拜入师父门下,也算是全了阿娘的心愿。”
六爻有些唏嘘,“令堂可好?”
萧雪生眼中带着感激,“回禀师父,阿娘一切都好。她如今经营着几家绸缎庄,还让我一定向恩人们问好。”
而后,六爻将这段渊源说与同门听,众人都不禁面露唏嘘之色。
唯有慕容顽当时不在场,听完前因后果,他轻摇折扇,悠然道,“当年一饭之恩,今日师徒之缘。这世间因果,当真妙不可言。”
此时,远在陆州的慕容芷,在学习中表现出了惊人的聪慧与悟性。她过目不忘,举一反三,对经史子集常有独到见解。
她还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洞察力与隐隐显露的统御之才,让陆雍暗自心惊。
这日,晏临将几位亲传弟子召集到跟前,传道授法。
她取出了几样材料,有看不出年份的灵草,和一些金属矿石。
“大道至简,万物皆有其理。”她目光扫过众弟子,“……唯有明其本质,知其所用,日后无论是炼制本命法宝,还是炼丹制器,方能得心应手……”
她开始讲解材料的特性和处理手法。
慕容萱等人凝神静听,随着晏临的传授,打开了一扇通往炼器、丹道的大门。
在日复一日的修行中,六爻成功凝结金丹,踏入了高阶修士的门槛。
其余弟子,便是进度稍慢的慕容顽,也稳稳踏入了筑基中期。
寒暑更迭。
晏临再次闭关,在那处篱笆小院。
她静坐于蒲团之上,周身道韵内敛,与这方天地融为一体。
慕容萱处理完宗门事务,便会回到小院,默默承担起维护之责。她细心照料着菜畦里的作物,为果树修剪枝条,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
这日,她如往常一般,撒下些许鱼食到池塘中。
这些鱼儿往常虽也灵动,却不像今日这般,在吞食鱼食后,朝着她的方向轻轻摆了摆尾巴,那圆溜溜的眼珠里,明显比往常多了几分灵性。
慕容萱心下微动,又看向院角那几丛常年不败的花。
她记得清楚,其中一株墨兰,去年还需她细心呵护才能维持生机,如今却自行长得亭亭玉立,叶片肥厚油亮,花瓣上隐隐流动着一层极淡的宝光。
她暗暗心惊。
这池塘里的鱼,院中的花草,都不过是凡种,按理来说绝无自行开启灵智的可能。
唯一的解释,便是师父在此清修,无意识散逸出的灵气,日积月累地浸润着此间万物,竟为这些生灵点化出了灵性!
此等手段,已近乎造化。
慕容萱望向那紧闭的房门,目光复杂,深知晏临的境界,远非她所能企及。
光阴荏苒,眨眼又是五年过去。
这日,慕容萱接到了来自陆州的传讯玉符。
玉符中是陆雍禀报,说京城传来消息,景隆帝龙体抱恙,情况似乎不太乐观,朝中已有暗流涌动。
慕容萱对此并不意外。
她一直关注着这位皇兄的动向,知晓他这些年为了追求长生,几乎将丹药当饭吃。凡人之躯强行承受药力,早已是外强中干。
而且,他在位期间,为了巩固权势,对皇室宗亲屡屡举起屠刀,手段狠辣,致使如今慕容氏嫡系血脉凋零。
她沉吟片刻,回道,“以不变应万变,静观其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