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15.无尽的洪水(上)

队伍继续前行,不日便入了恒州地界。

还没得见州府全貌,一股混着泥腥的水汽便扑面而来。待车马行到一处高地,众人低头看去,心里都是一沉。

只见山脚处,洪水如同发狂的黄龙,裹挟着泥沙、巨石和木头,汹涌着朝下方肆虐,声音震耳欲聋。

一行人所处山势虽高,可那水线,竟几乎与脚平齐,可想而知,下游恐怕早成了一片汪洋。

果然,越往下走,越能隐约看见屋舍檐角,昔日的田园村郭,尽数埋葬于洪水之中。定睛一看,地势稍高些的大树上,还有几个被困的灾民在上面。

“救人!”

慕容萱一声令下,护卫们立刻行动。

灾民被七手八脚地救下,捧着递来的清水干粮,涕泪横流地叩谢。

略微休整过后,秦鸿玉带人寻来几位船夫,许以重金,请他们划舟渡江。

然而船夫们一听要渡江,个个面如土色,任凭金银堆在眼前,只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贵人们饶命!这水势,就是龙王来了也得绕道走!这钱有命赚,也没命花啊!”

无奈,秦鸿玉只得回禀。

晏临长身玉立,站在岸边,衣袂随风飘动,听到她的禀报,说道,“让他们把船留下即可,钱照给。”

秦鸿玉依言而行。

待几艘小舟拖到岸边,一行人连同骏马、巨虎依次登船。船夫们远远站着,眼神复杂地看着这群不怕死的人。

见众人站稳,晏临立于舟首,抬手轻轻一挥,小舟竟无桨自动,稳稳地破开湍急的河流,如履平地般,在船夫们难以置信的眼神中,朝对岸驶去。

舟行至江心时,天色突变。

浓密的乌云急速聚拢,河面上狂风大作,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顷刻间成了一道厚重的雨幕。

然而这些舟上,雨水仿佛撞在一道无形的穹顶上,呈弧形向两侧滑落,船上众人连衣角都未沾湿半分。

过了整整半日,一行人总算抵达对岸。

岸上,一队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的官兵正在雨中巡逻。见有黑影靠近,他们像见了鬼一般,看着这群从狂风暴雨中驶出的人。

“鬼……鬼啊!”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官兵们顿时一片哗然,慌忙拔出佩刀,战战兢兢地将这一行不速之客围了起来。

慕容萱这边的护卫自然也不示弱,立刻亮出兵器,双方剑拔弩张。

“何事喧哗!”

一道威严的声音传来。

人群分开,一名身着官服、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撑着伞大步走出,正是驻扎在此的恒州刺史。

他目光扫过慕容萱等人,尤其在晏临和那头猛虎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震惊与疑虑。

待查验过慕容萱出示的身份文书后,他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下官廖建忠,不知公主殿下、诸位贵人驾到,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语气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不满,“只是,此地灾情险恶,非同小可,诸位千金之躯,实在不该亲涉险地。况且……女子行走在外,于名声终究有碍……”

见他有长篇大论说教之意,慕容萱上前一步,油伞下露出一张清冷面容,眉宇间已染上几分不虞:

“廖刺史,我等奉陛下之命前来,是为救灾。闲言少叙,即刻带我等前去安置。”

廖建忠心下不以为然,暗想这几个娇滴滴的女流能救什么灾。但皇命如山,他不敢违拗,只得躬身道,“下官遵命。只是……”他顿了顿,忍不住再三叮咛,“还请诸位贵人务必莫要随意走动,此地情况复杂……”

慕容萱再度打断他,“有劳带路!”

廖建忠满心不情愿,却也只能在前引路,带着众人往城内行去。

沿途所见,触目惊心。

不少百姓仍在与洪水搏斗,用沙袋、石块加固着摇摇欲坠的堤岸。

可人在巨浪面前,显得如此渺小无力,每一次浪头打来,都引得一片惊呼,沙袋石块眨眼间被卷走。

一行人沉默地看着,心情沉重。

入了城,更是冷清。

街道上空荡荡的,偶尔有几个匆匆走过的行人,也是面带忧色。墙壁上留着清晰的水线印记,残留的积水处处可见,空气里弥漫着潮湿与霉味。

刺史府内,廖建忠一边安排众人住下,一边叹道,“城里的百姓,能迁走的都迁走了。如今只盼这水势能早日退去,否则……连这最后栖身之所,恐怕也难保。”

晏临感知着空气中异常活跃的水灵之力,眉宇间多了一丝凝肃。

此次的碎片气息与以往不同,带着明显的躁动与不驯,加上此地水网密布,寻找起来更是大海捞针。

为免人多不便,她决定精简队伍。

“鸿玉、小敏,你二人留守此处,留意城中动向。”她目光转向慕容萱与六爻,“你二人随我同行,再点几名得力护卫即可。”

秦鸿玉与慕容敏恭敬应下。

慕容萱怔了怔,也应了下来。

晏临一行轻装简从,出了刺史府,径直向南边走。

守卫的官兵见状,不敢怠慢,急忙入内禀报。

“大人!公主殿下,她们带着人往河边去了!”

廖建忠正对着一堆文书焦头烂额,闻言将笔扔在案上,气得额头青筋直跳,“胡闹!简直是胡闹!本官千叮万嘱……这洪水滔天的时候,她们还要出去添乱!”

他喘了几口粗气,强压下怒火,疲惫地挥了挥手,“罢了!由她们去!这等不知天高地厚……若真有个什么万一,也是她们咎由自取,非我等所能预料!”

“是……”官兵抱拳领命,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默默退了下去。

雨水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晏临凝神片刻,抬手指向一片水泽弥漫之处,“那里。”

那片水域下方,气息最为活跃,也最为暴烈。

慕容萱会意,让随从在前面探路。

随从领命,点了几名好手,手持横刀,钻进湿漉漉的山林里引路。

之后的三日,对所有人来讲堪称煎熬。

他们仿佛被困在了一个永不停止的雨天。

白日里赶路,衣衫被雨水、汗水反复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又冷又沉。夜晚时,即便能找到地方勉强露宿,篝火也驱不散彻骨的潮气,烘烤半宿的衣物,第二天套上,依旧带着一股湿冷。

放眼望去,几乎已辨不清哪里是原来的河道,哪里是屋舍与农田。浑浊的黄水漫无边际,水面上漂浮着断木杂草,还时常能看到肿胀的尸体和牲畜。

水下情况更是难测,即便是看似平静的水面,下面都可能藏着被冲毁的屋架,或是急速的暗流。

第三天的午后,一行来到一处地势稍高的山丘。站在这里,能看见远处的江流主干,那里更为汹涌,如同一条狂怒的黄色巨蟒,在群山间奔腾咆哮。

而他们所处的这片丘陵,就像巨浪中随时可能倾覆的一叶小舟。

六爻紧紧跟在晏临身边,眺望水域,神色略显紧张。

慕容萱抹去脸上的水珠,看着眼前的汪洋,又看向始终平静的晏临,心里安定了几分。

晏临的目光望向河道交汇之地,那里的水灵之力最为狂暴,碎片的气息若隐若现,仿佛在挑衅她。

她收回目光,视线扫过疲惫的众人,最后落在一处背风的石壁上。

“今日在此休整。”

她话音落下,五指微张,轻轻一旋。只听一阵轻微的“咔嚓”声,石壁表面,竟被凿出一个平整的干燥山洞。

洞内与洞外,俨然是两个世界。

洞外,暴雨如注,哗啦啦的雨声密集得没有一丝间隙,将远山近树都模糊成一片混沌的灰影。

洞内,却干燥而温暖。

山洞中央不知何时摆上一套素雅的茶具,壶口正袅袅冒着热气,旁边还有几碟精致的点心。

连日的奔波与湿冷,让慕容萱的唇色都有些发白,她强撑着没有出声,但微微发颤的指尖却出卖了她。

晏临示意她坐下,递给她一杯热茶。

慕容萱饮下,一股暖流涌入四肢百骸,驱散了所有寒意与湿气。

更妙的是,不过眨眼功夫,她身上湿漉漉的衣物已然变得干爽舒适,仿佛刚在阳光下晾晒过一般。

慕容萱惊讶地看着自己的衣袍,一股暖意从心底升起,“多谢前辈。”

晏临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洞口。

那些忠心耿耿的随从们,此刻正背对洞口,守在风雨中,浑身上下早已湿透,雨水顺着盔甲边缘不断淌下。

她略一沉吟,屈指一弹。

一道无形的涟漪以她指尖为中心,轻柔地扩散开来,掠过洞口众护卫。

护卫们齐齐一怔,只觉得一股暖意包裹全身,冰冷湿重的衣物变得干爽透气,连带着有些僵硬的关节也灵活起来。

护卫们惊愕地互相看了看,随即齐齐转身,朝着洞内深深一揖。

一切尽在不言中。

与此同时,刺史府内。

夜色如墨,雨声淅沥,慕容敏与秦鸿玉正在偏厅用晚膳,桌上摆着几样简单菜肴。

慕容敏举起竹筷,落向鱼腹时,动作一顿。

里面有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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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神
连载中东东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