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数据猎物

江怀远动手比温以棠预想的还要急。

项目会结束才一天,专项组内部分工表都还没走完审批,江怀远就把李成塞了进来。李成跟着他三年,是藏在暗处的心腹,平日里从不对外表露从属关系。入职资料做得天衣无缝,名头是东南亚税务特聘顾问,履历漂漂亮亮,任谁看都只会觉得是江怀远体恤项目人手短缺,特意补齐短板。

只有温以棠清楚内里勾当。李成来的唯一目的,就是复刻前世的路子:悄摸摸往海外台账里掺黑钱,最后把锅扣在她这个项目总负责人头上。

HR在部门群同步组员名单时,特意@她报备,语气恭敬。旁边路过的同事还随口打趣,说江怀远公私分明,处处帮她兜底。温以棠只淡淡扫了一眼,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鼠标,心底毫无波澜。所有人都觉得是善意帮扶,殊不知只是猎物顺着她留的缝隙,主动钻了进来。

下午三点,小组全员都在工位对接工作,温以棠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共享了整套基础台账。弹窗跳出权限选项时,她眼皮都没抬,顺手给李成开了编辑权限,连一句权限备注都没补。姿态随意得像是日常共享普通报表,半点刻意都看不出。

李成当时余光瞥到权限,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窃喜。在他眼里,温以棠就是只会埋头做账的书呆子,不懂办公室权术,连基础数据权限都不知道收紧。可他不知道,这份看似粗心的疏漏,全是刻意伪装。

从权限确认的那一刻,陷阱就锁死了。李成能随意修改流水、划转备注,集团表层风控系统不会发出任何预警,江家内部所有人都查不出异常。唯一的记录,只藏在温以棠私人的追踪后台里。

傍晚六点,楼下晚高峰车流堵成长龙。温以棠躲进茶水间,反手扣上隔音门,拨通姜念的加密专线。这条线路没有通话记录,信号全程碎片化跳转,就算江家技术部排查,也追踪不到通话源头。

电话接通没有寒暄,听筒里只有姜念清浅的呼吸声。他向来情绪内敛,喜怒从不外露,语气平淡如常:“李成入职是江怀远特批,绕过了人力总监终审,流程违规痕迹很明显。”

“他忍不住。”温以棠后背贴着冰凉的瓷砖,寒意顺着衣料往骨头里渗,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嘲弄,“江怀远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自负到盲目。”

从小作为江家默认继承人,身边所有人都捧着他,久而久之,他打心底里看不起所有人。前世他始终觉得温以棠空有专业能力,心思单纯好拿捏,只会埋头干活,看不懂台面下的阴私。这份傲慢,让他根本沉不住气,多一天都不愿意等。

“我特意把饵料加大了。”温以棠低头摩挲着指尖,指腹还残留着纸张粗糙的触感,“前世他只敢挪五百万美元,金额太小,真出事江鹤年随便一句统计失误就能抹平,董事会根本不会深究。”

这一次,她彻底改了诱饵体量。

她在台账夹层里,留出一笔八百万美元的租金结余。账面手续齐全,常规审计抽查完全看不出破绽,只有最底层的溯源备注被她手动清空。外行看是合规闲置资金,内行一看就知道是无人看管的漏洞,随便改一行备注就能跨境转出。

不需要多余解释,但凡懂离岸账务的人,都会一眼盯上这块肥肉。

八百万美元折合近五千七百万人民币,已经触碰经济犯罪立案标准。到时候就算江鹤年想保,也扛不住董事会一众股东的压力,没人愿意为了江怀远,搭上整个集团的股价信誉。

数额大到江鹤年不敢动用集团资源公开包庇,大到江氏董事会一众持股股东,会为了自身利益,主动要求彻查。

她要一次性掐断江怀远所有退路。

挂了电话,天色彻底暗透。写字楼外的晚霞褪成墨灰色,楼内灯光次第亮起。温以棠没走,关掉办公室主灯,只留桌角一盏小台灯,光线昏淡,刚好盖住电脑屏幕。她就安安静静坐着,等着猎物落网。

晚上九点出头,手机震了一下,是姜念发来的消息。他此刻在城郊无网安全屋,那里线路完全物理隔离,和外网零互通,是两人存放证据的安全底牌。

【李成账号正式登录江氏财务内网,IP地址为集团内部办公网段。】

温以棠点开隐藏在桌面边角的追踪程序,界面是朴素的黑底绿字,没有图标、没有弹窗提示,看起来就像系统垃圾文件。屏幕数据流缓缓滚动,李成电脑上的一举一动,实时同步投射在她屏幕上。

李成没有直接动手,先是漫无目的地翻了三份无关报表,来回切换页面。这是业内最基础的避风控手段,刻意打乱操作时间,躲避系统行为筛查,一看就是提前有人教过。

温以棠眼底毫无波澜。这套手段早就过时,只能骗过集团老旧的表层风控。

整整二十二分钟,李成反复浏览无关数据,确认内网没有异常风控弹窗后,鼠标精准跳转,点开了那笔八百万美元的冗余资金台账。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显然提前做好了全部功课。

接下来就是资金划转备注修改、流转账户替换、内部对账码抹除。

没过二十分钟,李成终于点开那笔闲置资金台账。鼠标动作瞬间变了,之前的迟疑谨慎全数消失,修改参数、替换收款账户、抹除对账编码,每一步都精准利落。温以棠盯着屏幕,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弧。不对劲。

有猫腻。

李成只是普通企业财务,不可能精通离岸账户绕审逻辑,更不会熟记内网绕过参数。这绝不是他自己能做到的。

她立刻调出并行IP监测,屏幕侧边跳出一条隐秘访问记录:同一台账、同一时间段,存在未登录内网的外网IP,通过跳板穿透后台访问。地址归属英属维尔京群岛。

IP归属地:英属维尔京群岛。

温以棠瞬间通透。江怀远向来谨慎,从不会亲手触碰灰色操作,防止留下个人痕迹。去年他搭建东南亚项目时,就在当地雇了一名老牌离岸财务,常年躲在海外远程操盘。今晚,就是这个人隔着网线,一步步指挥李成操作。

他们自以为天衣无缝。抹除本地操作日志、使用外网跳板、远程隔空指挥,避开了江氏所有官方风控。可他们压根不知道,温以棠的程序,根本不走江氏内网风控通道。

市面上所有风控软件,只记录数据库后台改动。但温以棠写的程序,直接抓取显卡底层数据流,等于全程录屏。鼠标每一次移动、键盘每一次敲击、甚至窗口缩放、页面滑动,所有肉眼可见的屏幕动作,全部无损备份到冰岛独立服务器,永久无法删除篡改。

这套程序的源头,藏在无人知晓的晦暗过往里。

前世她被江家安上精神问题的名头,关进京郊私立疗养院。整整两年,与世隔绝,手机网络全部被没收。院里没人管她,只是按时投喂安神药物,无数个失眠的深夜,她靠着一台收来的报废二手笔记本,自学底层编程。没有网课,没有资料,就啃电脑里残留的开源代码,硬生生吃透了屏幕镜像、内网穿透技术。

江家所有人都以为她在疗养院颓靡消沉,被挫败彻底打垮。没人知道,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是她蓄力复仇的两年。

江家上下所有人,都默认她在疗养院里浑浑噩噩、自我崩溃。没人知道,那个被贴上失败者、精神病人标签的女人,在牢笼里练就了能击穿江家所有风控壁垒的底牌。

而这些底牌,她隐忍到重生之后,才第一次正式动用。

温以棠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细微的嗒声,给姜念发消息:鱼咬钩了,海外远程指导,双线操作,证据齐全。

姜念回复极快:IP核验完毕,确属江怀远海外团队,无栽赃痕迹。是否即刻提交董事会?

温以棠看着屏幕里李成还在微调流水时间,指尖把投屏最小化,眼神冷淡:不急。

让他把饵吃到底。

只改备注只能算内部财务差错,一旦资金完成跨账户转出,就坐实非法跨境资金转移,刑事罪名板上钉钉。吃得越深,后续半点辩解余地都没有。

鱼饵吞得越彻底,鱼钩刺入肌理越深,后续无论如何挣扎,都绝无脱身可能。

紧接着,她切换聊天界面,给苏晚舟发送同步消息:【目标已开展资金篡改,屏幕操作、IP溯源数据全部备份,可启动合规与刑事双重风险分析。】

苏晚舟秒回,语气难得带了点玩味:收到。另外,这套追踪程序卖吗?

温以棠紧绷多日的神经松了一瞬,低头弯了弯眼,是这段时间第一次不带目的的笑意:不卖源码,但可以教你基础用法。

苏晚舟干脆回:当我没说。

简短两句闲聊,冲淡了深夜博弈的压抑。温以棠走到落地窗前,二十七层楼高,晚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吹乱额前碎发。脚下京城灯火绵延千里,车流车灯汇成金色长线,繁华热闹,却和她隔着一层冰冷玻璃,永远触不可及。

同一扇窗,同一个视角,一年前的深夜,她也站在这里。

就在一年前同一个位置,她也曾通宵加班核对账目。眼睛熬得布满红血丝,脖颈僵硬酸痛,还在一遍遍自查差错。那时她傻傻觉得,只要足够努力、足够严谨,就能被江家接纳,安稳立足。

她敬畏规则,相信努力,善待身边每一个同事。可最后换来的,是利用、背叛、构陷、毁灭。

重生后她才彻底醒悟。在江家的资本棋局里,努力、专业、老实,全是最没用的东西。只会让人变成随手可弃的工具。真正能自保反击的,是拿捏人性,利用傲慢。

真正能制衡对手的,是精准拿捏人性弱点。

江怀远觉得她天真轻信,江鹤鸣觉得她孤身无援。所有人都在用前世的她,预判现在的她。

他们都拿着前世的温以棠,评判今生的她。

前世她最大的软肋是孤独。父母早亡,无依无靠,圈内孤立无援,骨子里渴求认可,所以一再退让妥协,任人拿捏。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姜念和她共守证据据点,全程并肩布局;苏晚舟甘愿隐身,为她把控法律风险。她不再是孤身一人。从前的软肋,尽数消散。

所有曾经致命的弱点,尽数消解。此刻的温以棠,毫无软肋。

晚风拂去周身寒意,温以棠收回思绪,指尖点开姜念对话框:明天十点董事会见。

【明日上午十点,全员董事会,准时见。】

几秒后,姜念回复同样简短的一句:【明天董事会见。】

隔了两秒,姜念多发来两个字:以棠。

【嗯?】

早点睡。明天没有重来的机会。

没有多余的宽慰话术,没有激昂的鼓劲言语,只是一句平实的叮嘱,却比任何表态都让人安心。

温以棠盯着这行字愣了几秒,心底积攒许久的寒凉,慢慢化开一丝暖意。不是激烈的动容,只是安稳踏实。她眉眼柔和下来,笑意真切:你也是,晚安。

【你也是,晚安。】

【晚安。】

关掉手机屏幕,室内重归寂静。远处城市霓虹漫过窗沿,落在温以棠平静的侧脸。网已织密,饵已入喉,万事俱备,只待明日董事会,当众收网。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她的人脉是我的复仇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