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别有用心的晚会

三天一晃而过。

傍晚六点半,CBD铂悦酒店顶层宴会厅灯火全开。外界都把这场江氏年度慈善晚宴当成公益盛会,可混迹顶层圈子的人心里都清楚,这不过是京城资本圈一年一度的私下碰头会。

傍晚六点半,京城CBD核心地段,铂悦酒店顶层千人宴会厅灯火通明。这里承办的江氏集团年度慈善晚宴,从来都不只是一场简单的公益募捐。

场内人头攒动却安静诡异。四大家族的人分散落座,互不扎堆,眼神始终留意着周遭动向;政务来人穿着深色正装,刻意站在背光角落,低调得近乎透明;媒体总编揣着录音笔游走,脸上挂着客套微笑,耳朵却时刻捕捉旁人闲谈;平日里镜头前张扬的艺人,此刻收敛了所有锋芒,端着香槟精准绕开不熟的资本,只和能搭上资源的人寒暄。

宴会厅正门被侍者缓缓推开时,温以棠率先踏入室内。

头顶水晶灯碎光晃得人眼晕,空气里香水味混杂着香槟的微酸,层层叠叠闷在室内。所有人说话都压着嗓音,碰杯、寒暄、互换名片,每一个动作都暗藏目的。慈善只是摆在台面上的遮羞布,这里的每一次对视,都是一场无声的利益交换。

侍者推开正门时,温以棠先一步踏了进来。

来往宾客下意识侧目打量。在所有人的眼里,此刻的温以棠从容松弛,抬眼垂眸仪态滴水不漏,举手投足都是浸在豪门圈层二十余年的天生矜贵,没人会怀疑她的出身。

周遭目光断断续续落在她身上,所有人都默认她是从小浸在豪门礼仪里的人,仪态松弛,进退有度。只有温以棠自己指尖发紧——这条裙子是昨晚十一点临时在专柜买的,项链也是当天租借的配饰。

她穿一身墨绿哑光丝绒长裙,面料软糯不反光,暖光灯打在身上,晕出一层柔和却疏离的阴影。腰线收得利落,刚好掐出腰身,不刻意性感,却自带压迫感。长发没做任何造型,就松散披在后背,几缕碎发贴在出汗的颈侧,消解了五官的冷硬。锁骨间一条细链细得几乎看不见,只有低头转头时,那颗碎钻才会飞快闪一下,低调却没法让人忽略。

可重活一世,她不想再退让半分。

退让换不来体面,只会换来得寸进尺的吞噬。

紧随她半步之后,姜念缓步走入。

前世参加同一场晚宴,她永远选米白、浅杏这类隐身色,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站在人群最边上。江怀远随口一句“别太出挑,惹人闲话”,她就乖乖收敛所有棱角,把自己活成背景板。可重活一世她才懂,一味退让只会让人觉得软弱可欺,体面从来不是靠讨好换来的。

姜念跟在她身后半步,一身黑色西装礼裙,利落得没有一丝多余设计。长发紧贴头皮盘起,没有碎发修饰,双耳只有米粒大小的白钻耳钉,除此以外空无一物。没有女性礼服惯用的柔化设计,整个人线条冷硬笔直。

旁人穿黑容易显得沉闷寡淡,姜念却不一样。她脊背永远绷得笔直,对四面八方投来的打量视若无睹,情绪半点不外露,像一把收在鞘里的短刀。看着温和无害,可谁都能隐约感觉到,刀刃始终蓄着力道。

两人保持半步距离,一前一后沿着红毯向内穿行,步调无声契合,没有交谈,却自成一道气场。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快甜脆的呼唤,穿透周遭嘈杂的低语,清晰落到两人耳中:“以棠姐!”

温以棠脚步微顿,从容回身。

来人是江雨薇,亲昵挽着江怀远的小臂,身子大半靠在对方身上。江家三位子女里,江怀远沉稳伪善,二女儿常年旅居海外从不露面,唯有江雨薇被全家宠得肆意张扬。二十二岁刚从英国读完商科回来,说话向来直来直去,不懂圈层客套,心里想什么全都写在脸上,在圈子里是公认的“没心眼但口无遮拦”。

今晚她穿一袭蜜桃粉抹胸蓬裙,妆容甜媚,眼角贴了细闪亮片,和温以棠、姜念的冷调穿搭形成鲜明反差。

“雨薇今晚气色很好,裙子很衬你。”温以棠唇角扬起标准温和的笑意,眼神坦荡,没有半分疏离。

“谢谢以棠姐。”江雨薇笑得直白,视线毫不避讳地扫过温以棠的裙子和项链,眼底艳羡藏都藏不住,转头又看向姜念,语气随口直白,不带恶意也不加修饰,“姜念姐你穿黑色也太酷了,冷冰冰的,跟悬疑片里的女杀手一模一样。”

这话褒贬模糊,夸是气场强大,贬是冷漠不近人情。

姜念眼皮都没抬,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开心或是不悦,只淡淡回了两个字:“谢谢。”

没有多余回应,不解释、不迎合、不窘迫。江雨薇自觉没趣,吐了下舌头,没再多搭话,挽着江怀远径直走向主宾席位。

等两人走远,温以棠微微偏头,气息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姜念耳廓轻笑:“女杀手,这到底是夸你气场强,还是说你不好接近?”

姜念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锁定宴会厅西北角的阴影角落,语气淡漠:“无关紧要。比起这个,江怀远今天带了李成到场。”

温以棠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宴会厅西北角是灯光盲区,主灯照不到这里,历来是圈内人私下谈事的专属角落。李成穿着一丝不苟的深灰西装,领带纹路对齐领口,手里香槟杯外壁凝满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滑。他身子微微前倾,姿态放得极低,全程认真听对面男人说话,时不时低头颔首,姿态谦卑到刻意。

“那个人是谁?”温以棠眼神微凝。她对江怀远外围的投资方人脉接触不多,前世从未留意过这张面孔。

“周明嵩,中鑫资本核心合伙人。”姜念言简意赅,没有多余废话,“中鑫是江怀远文旅项目最大出资方,后续资金能不能到位,全由他说了算。江怀远这段时间一直在私下拉拢他。”

温以棠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包的鳄鱼纹路,瞬间想通关节。江怀远拉拢对方,一来是稳住项目资金,二来是提前找好资本背书,后续栽赃自己时,外界资本圈层都会默认他的说辞,不会轻易质疑。

没过片刻,晚宴正式开始。

晚宴正式开场,主灯暗下三分,追光灯打在舞台中央。台上高管轮番上台发言,满口企业公益、社会责任,话术套话空洞乏味。台下没人认真倾听,全都低头碰杯换名片,面上配合着鼓掌共情,私下各自盘算利弊。

压轴环节慈善拍卖很快开启。拍品大多是各界名流捐赠的字画、玉器、限量珠宝,大半都是市面流通的热门藏品,竞价十分激烈。直到第六件拍品上台,全场热度稍缓。

第六件拍品格外突兀,是一幅无款无名的油画。画布色调灰蒙蒙的,画着城郊连绵的矮山,山间常年起雾,山脚围着一圈灰白围墙。和温以棠前世被软禁三年的疗养院窗外,分毫不差。

前世无数个失眠的清晨,她都趴在疗养院冰冷的窗沿上,盯着这片荒山发呆,熬过无边无际的孤独。这幅画没有任何艺术价值,只承载着她最难熬的记忆。

场内无人竞价,所有人都觉得这幅画毫无收藏价值。温以棠直接举起号牌,平静报出底价,没有任何对手争抢,轻松落槌拍下。

姜念侧头看了眼画作,瞬间读懂了她的心思,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共情,没有开口询问。有些执念不必言说,看懂就够了。

晚宴过半,场内人声越发嘈杂,烟酒气味混杂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紧。温以棠低声和姜念示意,独自起身前往走廊洗手间补妆。

洗手间远离主宴会厅,铺着静音地毯,隔绝了绝大部分喧闹。外廊暖灯柔和,墙面嵌着浅灰色大理石,空旷安静。温以棠补完口红推门走出,一眼就看见了斜靠在廊柱上的苏晚舟。

苏晚舟靠在廊柱上等她,银灰缎面鱼尾裙衬得身形单薄。她特意换了一双裸色平底鞋,褪去晚宴标配的高跟鞋,方便随时撤离。手里红酒只倒了三分之一,液面平稳,从头到尾一口没动,显然早已等候多时。

四目相对,没有多余寒暄。

“你来了。”温以棠先开口,语气平淡,像是早已预知这场碰面。

“嗯,准时到场。”苏晚舟站直身体,抬手从礼服内侧隐蔽口袋掏出一枚哑光黑色U盘,外壳没有任何logo,极致低调,她指尖捏住U盘递过去,“按照你之前给我的流水台账,全部穿透复盘完毕。”

温以棠伸手接过,指尖碰到U盘冰凉的外壳。

“之前那笔三百万,不是江怀远说的海外回款。”苏晚舟声音压得极低,气息轻得几乎要融进走廊暖风里,“源头是滨海一家空壳咨询公司的过桥贷,走了三层个人账户洗白,最后流入他私人境外账户。那家公司法人是他大学室友,两个人合作多年,专门帮他处理见不得光的流水。”

温以棠手指蜷起,将U盘稳稳塞进鳄鱼纹手包内层防盗夹层,拉链轻轻合拢,咔哒一声轻响落在寂静走廊里。

“三百万,足够让他接受内审问询,脱一层皮。”温以棠低声说道。

苏晚舟垂眸轻笑,笑意浮在表层,眼底一片寒凉:“三百万只是冰山一角。我回溯了三年流水,同款洗白路径,他一共转走六千两百多万。一旦全部上交经侦,不止江怀远,整个海外资管部全员都要被立案调查。”

“一旦全部提交经侦,不止江怀远个人职务侵占实锤,江氏整个海外资产管理事业部,从上到下全部人员都会被立案协查,部门直接全员洗牌。”

温以棠指尖微微一顿,心底没有丝毫快意,只剩彻骨寒意。前世直到入狱,她都以为江怀远只是小范围挪用公款栽赃自己,没想到他早已掏空集团巨额资金,而自己从头到尾都是他选定的替罪羊。

“证据全部封存,暂时不动。”温以棠思绪转得极快,语气冷静平稳,“我早前在项目账目里留了五百万的漏洞,他已经盯上了。等他用同样的洗白手法转走这笔钱,两条完整罪证链路闭环,再一次性收网。现在出手只会打草惊蛇,他有能力销毁底层转账凭证。”

苏晚舟定定看着她,眼底满是陌生感。

苏晚舟静静看着她,心底诧异。从前的温以棠遇事心软,习惯留余地,哪怕被人算计,也总想点到为止。可现在的她隐忍果决,懂得蛰伏等待最优解,心性早已脱胎换骨。

“你和以前判若两人。”苏晚舟坦言。

温以棠垂眸看着手包细腻的纹路,语气平淡无波:“死过一次,见识过众叛亲离,总会变的。”

苏晚舟没有追问缘由,圈子里各有隐秘,不必刨根问底。她抬手举起红酒杯,杯沿轻轻碰了一下温以棠闭合的手包,无声代替碰杯:“祝你后续顺利。”

温以棠轻轻摇头,目光笃定:“是祝我们。”

苏晚舟颔首,转身融入走廊拐角阴影,转瞬消失在人流之中。

温以棠整理了一下裙摆,正要折返宴会厅,口袋里私人手机轻微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姜念发来的短句:【西侧露天阳台,速来。】

酒店西侧露天阳台属于非公共区域,绿植茂密,围栏爬满四季常春藤,隔绝了宴会厅的灯光与人声。晚风裹挟着夜晚微凉的水汽,吹散了满身香水闷味。阳台只摆放四张白色大理石小圆桌,此刻空无一人。

姜念独自靠在铁艺栏杆上,单手插在西装裙口袋里,晚风掀起她盘发散落的几根碎发,贴在白皙后颈。夜空乌云稀薄,远处城市霓虹灯光漫过天际,落在她侧脸,明暗交错。

“怎么突然过来?”温以棠走到她身侧,并肩靠着栏杆。

姜念下巴微微抬了抬,视线穿透落地玻璃,指向宴会厅中心区域:“看那边。”

玻璃反光微弱,不会被室内人员察觉。温以棠眯眼望去,江鹤鸣正脱离主宾圈层,独自站在绿植屏风后侧,和一个女性低声交谈。女人全程背对阳台,长发卷曲,身形纤细高挑,穿着一身哑光黑色裹身长裙,姿态松弛从容。

场内九成宾客都不知道她的身份。

“沈知意。”姜念压低嗓音,语速极缓,“中恒资本创始人。”

温以棠心底猛地一震。

这个名字她前世隐约听过,只存在于顶级资本圈层的私下闲谈里。圈内传说她白手起家,二十七岁撬动首轮百亿融资,三十二岁搭建起横跨私募、地产、医疗的资本版图,是京城最神秘的女资本掌舵人。但她极度厌恶曝光,从不出席任何公开晚宴、财经论坛,全网找不到一张清晰正面照片,媒体连她的公开履历都残缺不全。

江鹤鸣向来多疑,从不信任外人,所有合作都分层隔离,合作伙伴互不相识。沈知意是唯一一个绕过所有层级,直接和江鹤鸣单线对接的人。

“林婉清之前给到的隐秘线索。”姜念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被晚风吞没,“火种计划,江鹤鸣内部最高机密,双线人员互不互通,沈知意是目前已知唯一掌握计划全部底层逻辑、资金链路、人员名单的外部人。她和江鹤鸣的绑定深度,远超江怀远、远超江家所有内部亲属。”

温以棠盯着那道纤细的背影,指尖无意识收紧,心底寒意蔓延。此前所有布局都只针对江怀远,可现在她才意识到,江鹤鸣背后还有一张看不见的资本大网。

“必须查清她。”温以棠语气笃定。

“已经启动溯源调查两周。”姜念如实告知,“但难度极大。她使用境外多重身份隔离资产,私人行踪全程闭环安保,网络痕迹全部人工清除,信息防护等级比江鹤鸣还要高出两级,短期内很难突破。”

两人在阳台静默伫立五分钟,各自消化这条重磅情报,没有再多言。暗流早已盘根错节,敌人远比想象中更多。

晚宴临近尾声,宾客陆续离场。温以棠和姜念顺着人流前往顶层专属电梯,避开拥挤的公用梯。电梯厅大理石地面光洁反光,周遭只剩下零星收尾的宾客。

身后传来沉稳的男声:“以棠,等一下。”

是江怀远。

他脱下晚宴外套搭在臂弯,衬衫袖口挽至小臂,神情温和儒雅,眼底带着兄长式的从容笑意,和背地里算计人的模样判若两人。

温以棠脚步停顿,从容回身,面上不露半点异样。

“刚才李成和我同步了文旅项目后台数据。”江怀远语气自然,像是随口闲聊,“目前用户引流、场地招商都超出预期,阶段性数据很漂亮。下周一集团全员董事会月度汇报,我建议你亲自上台,对外展示全部阶段性成果。”

“集团董事局所有人都会到场,是你在高层面前刷存在感最好的机会。”

一瞬间,温以棠胸腔心跳骤然失控,重重撞在肋骨上。耳鸣短暂响起,前世破碎的记忆瞬间涌入脑海。

前世就是同一场月度董事会。她按照江怀远要求上台汇报成果,PPT播放到尾声时,江怀远当场放出伪造的账目流水,当众指控她利用职务之便挪用项目资金。现场董事全员哗然,她百口莫辩,当天直接被停职内审,随后迅速入狱。

原本按照她的预判,江怀远会等到下个月资金全部落地后再动手。

他提前了。

是今晚和中鑫资本周明嵩碰面后,拿到了资本兜底底气,所以加快了构陷节奏。

短短一秒,温以棠平复了所有心绪,眼底波澜尽数褪去,重新扬起温顺得体的微笑,语气乖巧妥帖:“多谢怀远哥提点,我回去会连夜打磨汇报材料,不会辜负你的推荐。”

江怀远满意点头,客套寒暄两句,转身走向另一侧电梯。

专属电梯门缓缓合拢,隔绝外界视线。密闭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温以棠和姜念两人。灯光惨白,照得两人面色都格外冷静。

“计划提前了一周。”姜念率先开口,语气没有慌乱,只有客观陈述。

“嗯,下周一。”温以棠背靠冰冷的电梯后壁,脑袋轻轻后仰,眉眼松弛,没有丝毫紧迫,“他忍不住了。”

“时间压缩这么多,证据链路、资金追踪、法务兜底,全部来得及收尾吗?”姜念看向她。

“来得及。”温以棠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五百万诱饵账目我十天前就布置完毕,流水、签名、审批痕迹全部仿真完善。江怀远今晚已经咬牢诱饵,现在满心想着周一当众收网除掉我。”

“我们只需要原地等待,顺着他的套路,等他主动跳进提前布好的证据法网。”

电梯平稳抵达一层大堂,厚重金属门向两侧滑开。

晚风裹挟着深秋夜晚的寒气扑面而来,抬头望去,整条CBD街区高楼霓虹连绵成片,车灯汇成金色长河,京城彻夜不息的繁华铺展在眼前。

两人并肩走出酒店旋转门,晚风吹动两人一黑一墨绿两片裙摆,边角轻轻交叠。一路沉默无言,没有多余的互相安抚。

彼此都清楚,所有暗流、隐忍、布局,都将在四天后的董事会上彻底爆发。

下周一,棋局落子,正面对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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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人脉是我的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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