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有如水火(十)

来到方休和穆珏家中时,屋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方孟春和方仲夏是以拜访穆珏的名义上门的,妇人之间来往,自然没有方休的事,因此径直进了内院。

还在丧期,穆珏身着缟素,见到姊妹二人也并无喜色,只是该有的礼仪依旧照做。

方孟春如今对于这种社交场合已是如鱼得水,先是说了些关于新平王的话,表达了自己的哀思,又提了几句仲夏,说若是她有做得不妥当的,还请多多包涵。

穆珏同样是举止有度,言语上亦是很有分寸:“北海公主慈心一片,我也是作阿姊的,自然能够懂得。”

方仲夏坐在一旁,她平日里面对至亲常常是口无遮拦,但眼下是这样要紧的场合,秉着说多错多的心思,偶尔才会插上一句嘴。

方孟春和穆珏泛泛而谈了些关于起居和天气的话,初次见面的警惕渐渐消融。

彼此都自在了许多时,穆珏适才开口:“我多年前听父亲说,公主在宫内辅佐姑母十分得当,因此一直想见公主一面,今日终于如愿。方才我看到公主的第一眼,就想到了从姑母,她……”

说到此处,穆珏止住了话头,脸上浮现了悲伤的神色。

方孟春很快反应过来,同样用思念的语气说道:“先皇后贤良淑德,宽以待人,又于我有恩,这些年来从不曾敢忘。”

穆珏见方孟春十分配合,偷偷松了口气。

其实她和从姑母穆襄根本没见上过几面,更不会有过深的感情。只是同为穆氏,荣损一体。

而她会提起穆襄,也并不是怀念她,无非是示以亲近之态,尽快拉进自己和方孟春的关系。

“斯人已逝,公主不必太过挂怀,姑母也不会想见到你这样的。”穆珏宽慰道,好似方才悲痛欲哭的人并非是她。

方孟春擦擦眼泪,道:“我明白。”

方仲夏把你来我往的虚与委蛇看在眼里,不禁感叹二人演技高超。

就在此时,有婢女在门外传话:“穆郡公和方夫人来了。”

这说的是穆诚和方令昭。

穆诚在方绪亲政的过程中立功,因而得以封为开国郡公,故而除了“穆将军”外,也有不少人会称其为穆郡公。

穆珏闻言居然有些慌乱,似乎是没想到会遇到两拨客人撞到一起的景象,吩咐道:“先让阿休他招呼着,我稍后再去。”

打发走了婢女,穆珏对方孟春和方仲夏道:“二位放心,你们难得来拜访,我自然是不会做那逐客之举的。”

方仲夏知道这个时候不好什么都不说,忙道:“既然是穆娘子的父母来了,我们怎么好再在这里耽搁你。仲夏虽然愚笨,孝顺之道还是懂的。”

“可北海公主实在是难得来一次……”

穆珏把为难表现得显而易见。

这种时候,只需方孟春顺手推舟再说一句,便可以体面地结束僵局。

然而方孟春却道:“这有何妨,左右都是方、穆两家人,都是血脉相连的亲人,不必计较许多。”

这话说得不算太明白,因此可以有两种解读:一是亲人之间不需要计较太多得失,她们不会觉得穆珏请她们先离开有什么不对。二是亲人之间不需要避让,坐在一处见见面也没有不合适的。

具体是哪一种,就看穆珏是如何解释了。

方孟春完全把主动权交给了她。

穆珏略一思量,便道:“那请二位跟我一同来吧。”

……

能先后见到穆珏、方休、方令昭和穆诚,方孟春已经觉得不虚此行。

其实眼下的场景不是方孟春预想中的最合适的样子,首先仲夏最好能不直接参与其中,其次方休也是可有可无,穆珏和方令昭有其一也就足够,重要的是穆诚才是。

眼下这么多人在,有些话就不适合说了……

也罢,毕竟没人能事事顺心如意。

不管怎么说,这家主人还是方休,他理所当然地坐在主位上。其余人的位次也各有先后,只是经不起细细的考究。

毕竟在场几人的尊卑排序可有的是能讨论的地方,短时间能排好已算是不错,方孟春也就没想着追究自己和仲夏坐在最末的事了。

方休却很尴尬无措,不知道说什么好,穆诚又沉默不语,维护场面的任务再度落到了几位女眷的身上。

穆珏介绍道:“阿耶,阿娘,这就是北海公主和东平公主,我都同你们提起过的。”

方令昭笑着道:“我们自然是记得的。实在是巧,没想到今日二位公主也在你们这里。原本我和你阿耶还想着,既然下了雨就不如改日再来,还是他执意要来。”

“久闻郡公和夫人美名,今日能得一见,孟春倍感荣幸。”方孟春笑着回道。

“我们才是久仰北海公主的大名。”

方令昭道:“既然留下来了,也该在这里用顿饭食才好。阿珏,你吩咐厨下准备。你们这些日子里吃的太素,却不好这样对客人。”

穆珏连忙起身,向孟春仲夏问了饮食习惯上有无忌口,随后撤了下去。临走前,还给方休递了个眼神。

没过多久,方休也找了个理由离开。主人把客人晾在一边是很失礼的行为,因此他还说了一堆道歉的话。

方孟春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这对年轻的夫妻还真是被长辈压得死死的,她想。

只是不知道这家人演这样一出戏的目的是什么。

方仲夏则有些受不住这种场面,但她要是也想办法撤了,就是留阿姊一个人了,因此她咬紧牙关坚持着。

哪怕面对穆诚,她有如临大敌的危机感。

就在此时,穆诚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并非问候的话:“到底是年轻人,做事毛毛糙糙的。”

方令昭立马偏过身子,看着穆诚接话:“这么说就有失妥当了,北海公主不也是年轻人?她行事就很仔细。”

说完,转过身来,望着方孟春笑了笑。

听见方令昭把自己称为“年轻人”,方孟春觉得很不舒服。以长辈自居,仿佛要压着方孟春一头似的。

真要说长幼尊卑,方令昭和她的确相差好几辈,但她们年龄相仿,论血脉又是方孟春离天子这一支更近。穆诚和她就更难论了,前朝后宫,外戚宗亲……太过复杂。

所以方孟春的预想是,双方各自都恭恭敬敬,平起平坐。

但无论是方令昭还是穆诚,目前表现出来的态度都实在算不上和善。

穆诚听了方令昭的话,语气不咸不淡地说:“宫中女官负责照顾妃主起居,事务并不繁琐。”

言下之意是说谁都能干,方孟春能办得好也没什么值得夸奖的,话语中不屑显而易见。

方孟春近几年不曾被人这样为难过,就是先前在宣光殿遇上邓绍,都至少会维持表面上的和融。

因此穆诚处处透露着看不起她的意思,丝毫没有要掩饰的意思,反倒奇怪。

先前和今日的种种,都让方孟春觉得穆诚和方令昭也是有心和她结交的,既然不是她单方面有求于人,那么多方的态度就不该如此恶劣。

除非……是想凭着这种态度打压对方,让对方在谈判时拿出更多筹码,以求己方利益的最大化。

想明白了这点,方孟春也就不再犹豫,旋即道:“将军似乎对女官的职务有所误解,想必穆氏在宫中无人可用吧?若是如此,也难怪保不住先皇后。”

方孟春语出惊人,穆诚难以镇定,立即质问道:“公主这是何意?”

冷风伴着潮湿的气息吹进室内,纵使有烤火取暖,仍然让人感到彻骨的寒意。

方仲夏紧了紧衣服,巴不得立刻瞬移离开。

看着失态的穆诚,和皮笑肉不笑的方令昭,方孟春知道自己赌对了。

她含笑道:“女官虽然不似宿卫之重,却也有不可替代的用处。邓家那位皇姨可是隔三差五就往宫外通风报信,靠的就是身份与职务的便利。当然了,邓家的在宫中的耳目也不止她一个。”

这毫无疑问戳中了穆诚的痛点。

一旦事发,宫内局势瞬息万变,若想要抢占先机,执掌宿卫就是他最强有力的底气。

然而禁军平日里护卫的是皇帝的安危,难以接触到后妃居住的北宫。穆诚也只在穆襄做皇后时,破例去过一次北宫,那次还是因为皇帝开恩。

所以早几年穆襄还在的时候,即使知道她处处被邓家针对,他也无计可施。

这也就是为什么穆诚会尝试接触方孟春的理由。

但他不曾想到的是,方孟春居然对她自己的优势是心知肚明,并毫无顾忌地将它说了出来。

不过如此一来,她想要的是什么这个问题,也就水落石出了。

“邓氏猖狂,来日必有业报,”穆诚渐渐恢复了镇定自若的姿态,“倒是公主身为女侍中,早前效力先皇后时,不也无计可施?”

方孟春道:“彼时只凭我一己之力,实在无力回天。就是邓家的女侍中,也得依靠前朝臣子的力量。正因如此,今日我才会在此与将军说话。”

话说到此处,也该拿出能证明自己能力的东西了。方孟春从袖中拿出一卷薄纸,交给方令昭,再转递给了穆诚。

“请将军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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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权臣路
连载中南山有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