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有如水火(八)

许灵妙只当方孟春是在安慰自己,无奈地叹息一声,道:“阿晗,我知道你向着我,但是……”

方孟春打断了她的话:“荥阳王是有些能耐的,若能为邓家所用,对邓绍来说是再好不过。可在此之前,荥阳王就已和你们许家缔结了姻缘,这就足够邓绍记恨上他了。”

先帝在时,荥阳王曾都督边镇军事,在军中有些根基。而当今皇帝方绪继位后,荥阳王外任刺史,内任尚书,十多年来,虽然算不得什么权臣,在宗室旁支里却算仕途顺利的了。

宗室旁支是个极其尴尬的存在,虽然都姓方,但很多人连爵位都没有,往上数个三五代才有个皇帝,和当今皇位上的人,血缘关系十分疏远,能不能算得上是亲戚都难说。

但到底都还姓方,总比异姓多些机会。而且血缘疏远,夺取皇位的可能更小,因此比近亲更少受到皇帝忌惮,也更容易被提拔。

纵使邓绍权势滔天,也是独木难支,就如同许灵妙之于许家,能用得上的人不多。因此不得不扶植党羽,会考虑与宗室旁支合作,各取所需,也是理所应当。

荥阳王对他来说是极好的选择,如果不是已经被许家抢先了的话。

方孟春说这些,最终还是为了一句:“你就是什么都没做,没被邓皇后盯上,荥阳王也免不了被邓家针对的。所以,别责怪自己了。”

沉默良久,许灵妙终于道:“你说的也有道理。罢了,我们还是先考虑对策吧。邓家肯定有后招,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这般自怨自艾下去,也没个结果。

何况许灵妙也不是真的觉得亏欠荥阳王一家,只是担心许明妙的处境而已。

方孟春见许灵妙振作起来,感到很是欣慰,道:“此次事发突然,我还没想到周全的办法。不如我们一起想。”

许灵妙应了:“好。”

“夺爵免官是圣意,没有转圜的可能,”方孟春先分析起了眼下的处境,“若是想要强行扭转,惹得至尊不快,反而着了他们的道。当务之急是想办法限制住邓绍,让他无法进行下一步的行动。”

许灵妙也说着自己的看法:“不如先想想再找何人与我们合作,如何?仅靠宫内的你我,是无法对付邓绍的。光一个穆诚,我想也是不够的。”

方孟春如何不知,只是笼络人心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

她道:“前朝势力盘根错节,并不是泾渭分明。不过,邓绍这些年来的种种举动,已致使其分为三类。一是依附于邓氏的,二是反对邓氏的。第三类,也当是人数最多的中立者。他们明面上对邓氏没什么不满,但大多是迫于形势,不得不如此。”

许灵妙想了想,说:“我们应该先拉拢第二类人吧?”

方孟春点头表示赞同,又补充道:“第三种虽然目前不适合直接拉拢,但未来某日或许也能为我们所用。”

譬如熟读儒经的名家文臣,总是对外戚嗤之以鼻,何况邓绍这般猖狂的。然而其中如今拥有能与之抗衡的条件的,顶多也就只有梁卢二侍中。

可惜他们目前都是依赖皇帝而立足,在皇帝尚且信赖邓绍时,无法轻举妄动,否则很可能得不偿失。

“我想想……”许灵妙若有所思,“宗王里头可还有不少憎恶邓家的吧?”

尤其眼前刚有荥阳王被夺爵,那些有爵位的宗室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也是有的。

方孟春领会了许灵妙的意思,将宗室的情况慢慢道来:“六辅之中,只有二人在世。陈留王年事已高,而颍川王每日只是饮酒作乐,不问庶务。纵使是自污的手段,恐怕也不会愿意公然对抗邓绍,引火烧身。”

颍川王在先太后和先帝在时就因自身的才干而受到重用,有“宗室领袖”之称。他的品性虽然算不上多么高洁,但也不至于如此荒唐。

因此方孟春可以断定,颍川王如今的“堕落”不过是逃过邓绍迫害的伪装罢了,但这也意味着,他不太可能愿意冒着风险去对付邓绍。

方孟春继续道:“皇弟二人,河间王纯被皇帝软禁在别馆,而南安王纶在庶人绩谋反后,亦不再参与机要。皇叔如今只有章武王恒在世,但他正是因为平庸才得以保全。至于先博陵王诸子,虽然有其父清望,但要么平平无奇,要么太过年幼。”

方毅和方述的儿子就更不必多说了,他们尚且自身难保呢。

要在这群宗室中找一个合适人选,实在是有些不容易。像当初想到穆诚那样水到渠成,更是困难。

如果不是知道皇帝有那么一点亲近宗室,避免外戚独大的想法,方孟春不会在这件事上费那么大的心思。

许灵妙却说:“我先前倒从中官口中听来一事,是说南安王虽然不再于尚书省任职,但到底心系朝政。此前曾与邓绍在宫门外起了口舌之争,还是章武王出面劝阻,才没闹到至尊面前。”

方孟春闻言有些诧异。

她和几个从弟不熟,但对南安王方纶这人多少有些印象。

方融在世时也和她提起过几次方纶,说他不仅才干出众,性情也很温和,待人接物都很合礼。

而这样的方纶在公共场合与邓绍起冲突,肯定是忍无可忍才会如此。

甚至很可能是邓绍主动挑衅。

方孟春想起林薇芜说的,邓绍模仿方纶笔迹并伪造信件的事,心中有了计较:“我同南安王是从姊弟,联络倒也方便。不过得以我的名义去交涉,如果时机未到就将你摆出来,未免让人觉得你野心太大。”

“这回依然辛苦你了,”许灵妙含笑道,“至于具体如何做,我也有了些想法。”

“是什么?”

“以、牙、还、牙。”

邓绍弄权多年,说他没有做过结党营私、贪赃枉法的事,没人会信。

如果能找到证据,便也可以弹劾。

换作是往常,皇帝不出意外是会选择包庇邓绍的,可在荥阳王被夺爵免官的这个关头,如果皇帝依旧纵容邓绍,难免叫宗室寒心。

“也不是不可行,”方孟春道,“虽说同样免官夺爵的可能性不大,但总归明面上是得罚一罚的。只是前提是,得有大臣愿意去做……等等,你的意思是,让南安王去弹劾他?”

许灵妙有些困惑:“……不行吗?我记得南安王和邓绍共事过好些年月,应当很容易找到实证才是。”

“不是证据的问题,”方孟春摇摇头,“我是觉得南安王未必乐意去做这件事。”

若要说起弹劾,方孟春最先想起的其实是方绪刚继位时的一桩事。

当时的尚书令柳淑——也就是柳智仁的父亲——被同为辅政大臣的颍川王弹劾,理由是谋反。

然而有司彻查后,发现柳淑是清白的,颍川王便因此被免官。哪怕后来再起复时,官职也不如先前。

可见弹劾,尤其并非负责监察的官员去弹劾,是要担负很大的风险的。

即使南安王方纶确实有真凭实据,把邓绍的罪证送到皇帝面前,他也未必会这么做。

“邓绍可能会颠倒黑白,至尊也可能别有顾虑。大约只有一半成功的可能,而这对于南安王来说,实在太过冒险。”

虽然世人都称赞方纶有方融当年的风范,但方孟春以自己对他们的了解,认为这对叔侄虽然的确有相似之处,但在一些大事上,就能展现出区别来。

方融明知皇帝多疑,却还是在方毅伏诛后收养了他的几个年幼的儿女。

方纶相较而言更为保守,不会轻易去做容易惹怒皇帝的事。

这可能和年龄与阅历有系,也可能是因为有了方融的前车之鉴,方纶更加谨慎。

许灵妙失落道:“那还有谁能一试……”

可能的答案被一个个排除,一时间,方孟春的思路也陷入了僵局。

难道没有能在此时站出来针对邓绍的官员了么?

难道自己和许灵妙不得不无动于衷?

等到邓氏掌权,无力回天?

即使知道自己所熟知的那个历史里许灵妙将来会成为太后,方孟春也不敢掉以轻心。

她拼命思考着,将自己所知道的前朝大臣,一个个在心中掂量了遍。

她做不到什么都不做,哪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也总要努力过才行,就像林薇芜的事……

此时,灵光一闪。

方孟春忽而道:“我想起一个可能的人选。”

“谁?”许灵妙又是欣喜又是焦急。

“当今宗正卿,方正。”

见许灵妙露出困惑的表情,方孟春知道她或许是一时想不起方正是谁。

不怪她,方正本在宗室里就算不得非常起眼,如果不是前阵子她刚去过宗正寺,方孟春一时也想不起来此人。

“邓绍权倾朝野后,许多人对他心生厌恶,但大多不曾表露出来,甚至曲意逢迎的也不在少数。然而方正刚正不阿,敢与之针锋相对。甚至前些年有一次,他曾为自己打造了棺材,用自己的命去劝谏皇帝。”

许灵妙愣住了,似是没想到世上居然还有这种人。

“那他后来……”

“他如今还好好活着,自然没有把命配上去。但邓绍也活得很好,甚至更好,他的劝谏并也没起到作用。”

“这倒是有些亏了。”

“的确如此。邓绍自此也更厌恶他,不过可能是考虑到方正只是个宗正卿,并未对其下手。不过方正实在是个不怕死的,总嚷嚷着有朝一日,要揭开邓绍的罪行。我想,他或许还未放弃,只是苦于没有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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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权臣路
连载中南山有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