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各怀心事驶过最后一窟，方出狭洞，眼前豁然开朗，四周草木青翠欲滴，繁花似锦，偶有仙鹤振翅欲飞，一派避世遗风。郭芙正陶醉其中，突听得轰鸣声大作，忙循声望去，原是洞中似倒悬之剑的大石悉数坠落，顷刻便将来路堵得严严实实。
郭芙一愕，问道：“这日后还如何出去？”公孙绿萼盈盈美目染上些难察的落寞：“我们祖上自天宝年间便来到此谷，未曾出去过。若不是老顽童前辈，此番我也出不得谷。”
郭芙又问：“你可是骗我？日前我还听说你家中有人出谷购置嫁衣。”公孙绿萼神色更沉，眼眶一红道：“我爹爹很是爱重我新妈妈，为了她甚么也肯做。谷中茹素，幸而新妈妈也不食荤腥，不然可不知怎么才好。”
郭芙的父母再琴瑟和鸣不过，她哪里懂公孙绿萼的苦楚，仍追问道：“你爹爹要娶新妈妈，那你原来的妈妈呢？”这正戳中她的伤心事，公孙绿萼抹泪道：“我六岁时妈妈便死了。”
“啊……”郭芙心一揪，愈发想念黄蓉，也啪嗒落下泪来：“我妈妈怀了弟弟，却总还有歹人惦记着暗害她。你可得说明白哪儿还能出去，我得早日回襄阳守着我妈妈，总不能教她出事。”
“当啷”一声，船头左侧站着的绿衣男子猝不及防转身，他抽出佩剑，指着郭芙大喝道：“你们好不讲理！长辈肆意作乱，晚辈又刻意挖苦，真是欺人太甚！莫说我绝情谷只有来路没有出路，便是有，我也绝不会告知你们！”
船浅水深，郭芙才避过剑尖便被船中绳索绊了个踉跄，险要一头栽入水中时被人及时搂入怀中。郭芙又“啊”了一声，从杨过怀里探出头来，恨恨道：“你才不讲道理！我怎么挖苦她啦？你今天不说清楚，瞧我一把火烧光你这荒谷！”
“你！你！旁人自幼失恃，你却大谈亲缘。我师妹好意与你攀谈，你却不懂投桃报李，只一味勾她伤怀往事！瞧你年岁不大，却如此心狠！”他说得急切，像是极为不忿。公孙绿萼跺跺脚，劝和道：“我不碍事的，她也没甚么恶意，你这样大人了却还与小姑娘计较。”
杨过将郭芙藏在身后，伸出两指钳住剑尖，冷笑道：“我妹子懵懂天真，却是再纯善不过。你这样恶意揣度她，绝情谷的度量可见一斑。真是不要再作绝情谷，称瞎子谷、聋子谷可再合适不过啦！”
事端又起，正是热闹时候，周伯通眼睛一亮，咕咕笑道：“杨兄弟，他们天宝年间来此，你说他们祖宗可曾见过杨贵妃？”
不待杨过回话，另一绿衣男子昂首答道：“敝姓始迁祖当年确是在唐玄宗朝上为官，后见杨国忠混乱朝政，这才愤而隐居。”周伯通左右脚倒腾着在船上蹦起来，边跳边哈哈大笑道：“那你祖宗一定喝过杨贵妃的洗脚水了。要不是喝洗脚水喝反了胃，怎么不吃荤腥？”此话一出，周遭氛围愈发剑拔弩张，公孙绿萼的神色也渐冷下来。
又一男子斥道：“果真欺人太甚！”他挺剑朝前连刺几下，周伯通却滑溜如一只泥鳅，怎么都捉不到。两人如此你追我躲半晌，又是一下刺空，周伯通没了耐性，他连喝两声，左脚发力踩断剑身，本该笨重的身子忽如飞燕，轻巧地借力踏上水面，眨眼便消失在一片绿意之中。周伯通的声音顺着风吹来：“你们这些人啰啰嗦嗦，我却要先行一步，观礼去了！”
周伯通又跑脱了，众人生怕他没个轻重搅扰了谷主的喜宴。于是率先发难的中年男子赶紧操起渔网，招呼着同伴要再将人捉回来，临行前嘱咐公孙绿萼道：“师妹，你将这二人带去静室关起来，待我们捉住老顽童再禀谷主处置。”
说罢纵身一跃，朝着密林深处追去。
原本人满为患的小船霎时落个清净。郭芙琢磨这事因己而起，虽她自觉无辜，但还是认认真真请教道：“公孙姊姊，我说话教你难过了？”公孙绿萼叹口气，看她茫然似一只迷途羔羊，只摇摇头道：“没有，你别往心里去。”
离了水域，公孙绿萼引着二人进了一间竹屋，内里装饰极为雅致，屋前边道上种着叫不出名的花，秾繁地开了一地，正有绿衣小僮凑在近前采撷花瓣。郭芙好奇张望一阵问道：“他们采这么多花瓣干么？”公孙绿萼道：“我们谷中以情花花瓣为食，他备下这些应当是为着我爹爹的喜宴。”
郭芙提起声，惊呼道：“情花？这世间还有花的名字这样古怪？”公孙绿萼也不知其中干系，只微笑道：“我也自觉奇怪，这谷叫做‘绝情谷’，偏偏长着许多情花。”杨过背手围着郭芙走了半圈，笑了笑道：“我兴许知道缘由。”这样卖关子的事做一次两次是饶有兴味，再多便招了人嫌。郭芙撇嘴，转过头去，故意不作理会。倒是公孙绿萼看他胸有成竹的模样，奇道：“你如何晓得？”
杨过看郭芙面上不屑一顾，身子却一动不动，显然在等着他往下讲。他这一路上吃了郭芙不少暗气，陡然发现这是再好不过的“回报”时机。于是杨过清清嗓，与公孙绿萼道：“山阳处的情花开得更盛，咱们去那处瞧瞧。”
公孙绿萼点点头，郭芙也正要迈步，突然被杨过提住衣领，他微笑道：“你也要听么？”
郭芙脸蛋一热，又实在不愿助长他的气焰，遂从他手中挣扎出来，指着近处的情花荆棘道：“好稀罕么？怕是你自作聪明，给人家解错了因果，我才不爱听，只是要去尝尝这情花是咸是甜。”
公孙绿萼看他二人斗法，心中好笑，帮衬道：“哪里有甚么因果，杨大哥随心说说，我只听着便是了。”这话却反使郭芙更加烦满，她厌烦摆摆手，大声道：“你们离我远些，爱说甚么都成。”
杨过原想引她撒娇卖痴，再讨饶似得唤几声好哥哥，不想却弄巧成拙。他口中泛苦，一时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公孙绿萼暗叹口气，上前与杨过并排站在一处，偏头道：“杨大哥，走罢，前面右拐便是山阳处。”杨过魂不守舍，直走了丈许远才隐约听见公孙绿萼在说些甚么话，他费力凝神，看她嘴巴一张一合道：“……不要被刺中，否则动情便会苦楚难当。情之为物，本是如此，入口甘甜，回味苦涩，且遍身是刺，就算万分小心，也不免为其所伤。多半因这花儿有此特性，人们才给它取上这名儿。”
公孙绿萼详解情花之名实为好意，是不忍看他独困其中，伤人伤己。杨过却听得不甚明了，直到上了坡，看见或青或红，有如毛虫一般的情花果实时，他才喃喃道：“那情花何等美丽，结的果实却这么难看。”
公孙绿萼借机宽慰他道：“情花的果实是吃不得的，有的酸，有的辣，有的更加臭气难闻，中人欲呕。杨大哥，我想怕是因为情花结的果子不香甜，才要绝情。”
杨过却摇摇头道：“情是绝不掉的，谷名‘绝情’，想绝去情爱，然而情随人生，只要有人，便即有情，因此绝情谷中偏多情花。”他呼吸重了两分，又道：“越怕生情，却越要生情。”
杨过语中的艰涩如一张密织渔网，紧紧裹住了公孙绿萼，她心中不由生出雾蒙蒙一片的心绪——怅然若失又掺合着后知后觉的难过与艳羡，她轻声道：“这些果子倒也不都苦涩，总有一两个味道甘甜。”杨过伸手摘下一片花瓣，丧气道：“那你可知苦涩的果子怎么才能变甘甜？”公孙绿萼温婉一笑，在果子堆中挑拣了最不起眼的一颗递给杨过道：“这倒没法。但你这样聪明，不若换一个甜的尝尝？”
杨过伸手接过，回身看见郭芙，她正在半山腰处与小僮头对着头话闲，眼神分毫都没往这处落。他啃了一口手中果子，龇牙咧嘴地吸气道：“这果子又涩又苦，实难下咽。”女郎仍旧和煦笑着，转而阔步下山，只留下句：“杨大哥，慧极必伤。”
这么一折腾，天色渐晚。公孙绿萼遣人送来两身绿袍，又备好洗浴的热汤，郭芙看着小僮们来来回回进出，惊喜道：“想不到谷中如此热闹。”
竹屋茶几上摆了一盘情花，中间还有颗咬了一半的果子。郭芙纳闷杨过不理会自己，只呆呆坐着端详那果子，不由哼道：“吃一半留一半，你再宝贝它明儿个也该馊了。”
杨过也哼道：“馊了我便再去摘个甜的来。”郭芙大奇：“这个不甜么？”杨过捧起盘子递到她面前道：“你自个儿尝尝。”郭芙面露难色，支支吾吾不知想说些甚么。杨过大剌剌坐下，将一片情花瓣塞进嘴里边咀嚼边道：“我又不曾勉强你吃，何苦这副模样。”
郭芙颓丧地在他对面坐下，纠结道：“杨哥哥，白日里我讲的话真惹得公孙姊姊伤心了？”杨过凤目舒展，笑道：“难不成你方才又要讲些惹我伤怀的话？那我可要多谢公孙姑娘金面，教郭大小姐饶我一命。”
郭芙伸手拿过盘中果实，蹙着眉头挑了处果肉干净又没被杨过咬过的地方轻轻啃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勾得她眼睛都亮起来，遂嗔怪道：“你又骗我，这果子甜得很。”杨过耍赖道：“我可没说过这果子不甜，你总爱往坏处猜我。”他自己也说不明白，缘何白日里当着公孙绿萼的面，偏要说这果子涩。
杨过看郭芙垂着头，兴致缺缺，有意逗她开心，便说道：“咱俩从小一起长大，你甚么性子，我难道不知么？绝情谷的人心眼忒小，哪里值得你挂怀？”郭芙听他这样讲，露齿笑道：“当真？”
“自然再真切不过。”
“那我不吃这果子啦，上面都是你的口水，臭烘烘的。”她说着面露嫌恶，皱起鼻子摇摇头，将盘子推得远远的。
杨过哭笑不得，起身捉住郭芙，一只膀子横在她面前不教她逃逸，另一只胳膊寻到她腰间软肉使劲搓磨，直挠得她抽噎出眼泪才板着脸道：“你还敢不敢再打趣我。”郭芙给他拦腰抱住，挣扎得满头大汗，又哭又笑着大叫：“你才最小器啦，只许你狎弄旁人么。”
两人脸颊贴着脸颊，郭芙耐不住地急促着小口吐气，她又生怕杨过借机报复，于是用手紧紧捂住嘴巴，憋得脸都现出青紫色。杨过忙将她的口鼻解脱出来，幽幽道：“你嫌憎我，便觉我也嫌憎你，那可理会错了。”
郭芙拧他的胳膊，声音里满是憋屈：“哼，你嫌憎我也没干系，横竖你有话也不与我讲。”杨过的心狠狠一跳，恍然被这话砸得天昏地暗，他弓身屈就着郭芙，寻了个她最舒服的姿势才将下巴搁在她发顶上问：“芙妹，你生气了么？”
郭芙一噎，胸中又酸又麻，她大呼：“你放开我，好痛。”
杨过却施力抱得更紧，追问道：“哪里痛？”
他牵起郭芙右手，慢慢从腰际游移至左胸，待两只手交叠在一处时正巧是耳鬓厮磨的情态，杨过意乱情迷，低泣出声：“芙妹，这里痛么？你说这里痛，我便信你，我便信你……芙妹。”
许是绝情谷地势低洼，是暖流交汇之所，因而谷中虫鱼鸟兽物类极盛，可供互作食物。譬如此刻，树梢间一只灰喜鹊仰头，鸟喙挟住了粉蝶的右翅，羽冠颤颤一抖便将其吞食入腹。旁侧藏匿了许多声腔发达的虫子，瞧见这一幕，吱哇吱哇叫个不停。
郭芙被吵得心烦意乱，杨过鼻中热气又喷在颈窝，她不舒服地挣了挣，也不知是痛还是不痛，只悄声道：“我不知道，你松开我。”杨过摇摇头，固执道：“我偏不松，你痛么？”郭芙咬牙急道：“你松开我便不痛了，你怎么变得这样蠢笨？”
杨过一连三迭声：“你才蠢笨！你才蠢笨！你才蠢笨！这世上不会有比你更蠢笨之人了！”
郭芙恚怒，狠狠跺地，借力蹦跳起来，用头骨生撞杨过的下巴，又费力从他双臂中抽出一条胳膊，往他的肩贞穴拂去。杨过猛被她撞得牙关酸胀，却仍余出一手给她揉额头，另一只手又顺势解了她的出招，擒住她的腕骨，冷声道：“我明天便去寻个甜果子吃，再不自讨苦吃了。”
郭芙也气极，推开他道：“谁管你吃甜吃苦啦？这时候与我话闲，正经的话却一句不与我讲。”
杨过只觉天大的冤屈罩在脑门上，他将人扳正，两人目目相觑，皆是泪眼朦胧。杨过好笑又气苦，辩道：“我怎么不与你说啦？我瞧你鼻子挪在了眼睛上，只当你看不上我的故事，怎么到头来又给你拿住，反倒成了我的错处？”
郭芙柳眉一竖，掐腰昂首，踮起脚尖要与杨过平视："都怪你！自打在外头听了那杀猪的说书，你说话便总爱藏头露尾。公孙姊姊不过是被你花言巧语蒙蔽，她哪知你包藏祸心？" 杨过见她杏眼圆睁，桃腮带怒，趁热打铁问道：“我不过学了那人三分留扣子的本事，怎就成心怀不轨了？”
“别打量着我看不出来！你勾人家去山阳处干么？是我扰了你们的清净？我明儿便与老顽童回襄阳，再不碍你俩的眼！”郭芙气咻咻地将公孙绿萼送来的绿袍扔在地上，扭过头去收拾包袱，再不肯看杨过。
杨过却不依不饶地凑过脸来，将她的行李往床里塞去，话音中喜气洋溢：“你方才吃的果子可是酸的？”郭芙手上忙碌，却不抬头，冷声道：“谁与你嬉皮笑脸，我这就去寻老顽童。”杨过再次使出旧招，将人拦腰截下，他垂头嗅了嗅郭芙的耳垂，惹来一记拳头，他满不在乎地偏脸，笃定道：“这都怪公孙姑娘，采了坏果，我却给你吃了，瞧这酸的。”
郭芙不得自在，只脚上狠狠踩他三下，杨过“哎哟”几声却不放人，仍乐呵呵道：“芙妹你还要多吃几个，你一酸，我便不苦了。”郭芙一怔，忽觉不对，出肘重击杨过胸腹，骂道：“泼皮无赖！谁与你说这些便宜话？”
杨过吃足了甜头，正自得意，卯足劲要再逗弄她两句，忽听门上传来三声急促叩响，未及答应，只见公孙绿萼已推门而入，一张俏脸煞白，急声道：“杨大哥，郭姑娘，大事不好！谷中闯进几个生人，我躲在暗处听得几句，竟似与你们有旧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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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酸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