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这一世

砂华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槐花的淡香,还有香火的味道,寺里正在做午课,钟声响了,嗡嗡地传过来,浑厚又安稳。

佛殿里,长明灯还在烧,他跪下来,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

额头碰到蒲团的时候,那块玉从领口滑出来,摔在地上哐哐作响。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佛,佛垂着目,嘴角含笑,千年不变。

砂华对着佛笑了一下,和他对着那片白骨海时的笑一模一样,轻的、淡的、嘴里发着苦。

路过回廊的时候,一个小沙弥跑过来拽他的袖子:

“师叔师叔!你真去溅雷海了,真的假的?“

“真的。“

“那你看见龙王了吗?“

砂华想了想。

“看见了。“

“长什么样?!“小沙弥眼睛瞪得溜圆。

砂华蹲下来,和小沙弥平视,认真地说:

“长得很漂亮。穿玄色衣裳,头发及腰长,笑起来眼睛里有片海,左边嘴角有一颗很小的痣。“

小沙弥眨巴眨巴眼睛:“龙王……怎么像女的?“

“就是女的。“砂华站起来,拍了拍小沙弥的脑袋,“去扫地吧,别偷懒。“

砂华回了禅房去,从抽屉里翻出一沓宣纸和一支秃笔,蘸上墨,在纸上画了一笔弧线,像花枝,又像人弯腰的弧度。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台上那串干蘑菇轻轻晃动。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云层又聚起来了,隐隐约约泛着紫光。

溅雷海又开始打雷了。

禅房的油灯亮了三天三夜,砂华低着头画画,画曼陀罗华,画了三百六十五张。

砂华对自己说,他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的活着。

等下一世的曼陀罗华降生,等她寻着灵魂的牵引来找到他。

下一世她就不用死了,至少下一世,是甜的。

砂华低声呢喃着:“笨蛋,快来吧,我等你……”

第二日,砂华跪在佛像前诵经。

这一跪,就是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和落华站在寺外大门口的时间一样长。

第一天他念经,念到喉咙发哑,佛像低垂着眼看他,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他不念了,就那么跪着,膝盖从疼到麻再到没知觉,像两块不属于他的骨头撑着地面。

第三天凌晨,方丈看不下去了,走进来把一碗素面放在他旁边的蒲团上,面汤冒着白汽,上面漂着两片青菜叶。

“吃吧。“方丈说。

砂华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

面汤里的热气扑在他脸上,温的,软的,像落华看他时的呼吸。

他端起碗,大口大口把面吃完,连汤都喝干净了,然后他放下碗,对着方丈砰的一声跪在地上,脑袋不要命地砸在地上。

“师父,弟子要还俗。“

方丈慌忙把他扶起来,砂华额头上破开一个窟窿,血止不住的流。

方丈皱眉:“想好了?“

“想好了。“

方丈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默默去药房找药。

还俗是要把佛门里的东西还清的。

方丈把砂华递过来的玉佩推了回去,说:“带着吧,不是佛门的东西,别人给你的,你收着。“

砂华把僧袍叠好放在禅房里,换了件从镇上铺子买的青布短衫。

他对着铜盆里那半盆水照了照,二十年的光头突然露出青茬,镜子里的自己陌生得像个刚认识的人。

砂华推开寺门下山,山道上晨雾还没散,露水打湿了鞋面,凉丝丝的。

走到山脚码头时,老柴正蹲在船头吃烧饼,看见砂华这副打扮,嘴里的饼差点喷出来:“哟呵,还俗了?“

“嗯。“

“头发长出来还要些日子。“

老柴上下打量他,“接下来干什么去?“

砂华想了想:“镇上那家面馆,老板娘应该缺人手,我去帮忙。“

老柴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咧嘴笑:“她那面馆,开张七年,就等一个人回来。你倒好,刚还俗就巴巴地往上凑,两个愣头青,你俩凑一块儿,算不算同病相怜?“

砂华没接话,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

面馆老板娘看见砂华走进来的时候,手里的擀面杖掉进了面盆里,手在围裙上抹了一遍又一遍。

“小师父,你这是?“

“还俗了。“砂华把袖子挽起来,“我来帮工,管饭就行。“

老板娘愣了好一会儿,拿围裙擦着手上的面粉,忽然笑得眼角都起了褶子:“行行行,正好前一个伙计上个月跑回老家了,你来搭把手。先说好,工钱不多,但每天三顿饭,管饱。“

砂华系上围裙,站在案板前,老板娘把一团揉好的面甩过来,摔在案板上“嘭“的一声闷响,面粉扑了他一脸。

他就那么顶着满脸白粉,开始揉面。

擀面的活儿比念经累多了,掌心贴着面团一遍一遍推出去、收回来,肘子发力,腰跟着转,一上午下来后背的衣裳湿透了。

但砂华不觉得苦,他甚至有点喜欢这种什么也不用想,只管揉面的状态。

面被擀成薄薄一张皮,叠起来切成丝,抖散了往沸水里一扔,面条在滚水里翻腾的样子,像极了溅雷海上那些被雷打碎又聚起来的浪。

他忽然想,落华如果坐在面馆里,会点哪种面?清汤面还是辣酱拌面?她吃面的时候会不会像喝茶那样,先端起来闻一闻?

“发什么愣呢!“老板娘用勺子敲了敲锅沿,“三号桌的红烧牛肉面好了!“

“来了来了。“砂华端起面碗往堂屋走。

三号桌坐着一个赶路的货郎,埋头吃面吃得呼噜呼噜响。

砂华把碗放下的时候,货郎抬头看了他一眼,含糊不清地说:“谢了兄弟。你这手够稳的,端这么烫的碗都不抖。“

砂华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红透了,指腹被面粉泡得发白,指甲缝里嵌着面渣。

“练出来的。“他说。

货郎没听明白,又埋头吃面了。

傍晚打烊后,老板娘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小坛黄酒,倒了半碗推到砂华面前。

砂华摆手说不会喝,老板娘眉毛一竖:“还俗了还守什么佛门规矩?喝!“

砂华端起碗抿了一口,辣得他直皱眉。

老板娘看他那副样子,拍着桌子笑出声来,笑声在空荡荡的堂屋里撞来撞去,显得格外大声。

笑完之后老板娘给自己也倒了一碗,端起来却没喝,看着碗里黄澄澄的液体发起呆。

“小师父,不,现在得叫你砂华了。你说,我男人还回得来吗?“

砂华放下酒碗,看着老板娘眼角的细纹和鬓边几根白发,沉默了一会儿。

“那片海里没有龙。“他说,“但有很多等了很多年的人。“

老板娘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把碗“啪“地扣在桌面上。

“那就接着等。“她说,“明天早市多进两斤排骨,我们炖汤喝。“

砂华点了点头。

他收拾好碗筷,把桌椅擦干净,最后一盏灯吹灭,推门走到街面上。

青礁镇的夜很静,远处传来两声狗叫,天边那片紫光还在隐隐约约地闪。

十六年后一天傍晚

砂华收拾着面馆的碗筷,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已经打烊了,明日再来吧!”

可那人像是没听见,自顾自道:

“小师父,一碗清汤面。”

那道熟悉的声线响起的瞬间,砂华手上的碗突然滑落,摔在了地上。

她,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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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名字叫落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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