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东西?“
落华没有回答他,她从小舢板上站起来,纵身一跃,跳进了那片被雷劈成碎片的海。
灯清看见她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玄色的衣裳被雷光照成紫色。
她像一滴墨滴进了砚台,无声无息地洇开了。
雷还在劈,浪还在翻,漩涡还在转,但落华消失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灯清跪在小舢板上,低头看手里的玉,两个歪歪扭扭的字被海水洇湿了。
旧白草……旧白草……
他忽然想起来了。
旧白草。
她在找旧白草,那个存在于传说中的能恢复人记忆的神药。
她跳进溅雷海,是为了旧白草,可她刚才说,找到了,他就什么都记起来了。
记起什么?
为什么是他?
灯清把玉贴在胸口,跪在颠簸的舢板上开始念经,他念着《往生咒》,祈祷佛祖能保佑他这一次,祈祷诵经声能遮挡海浪与惊雷。
念了一遍又一遍,声音被雷打碎,被浪吞没,被风撕成一片一片的。
他不知道自己念了多久,半个时辰?还是一个时辰?或许更久。
天更暗了,紫雷变成黑雷,海水的颜色从灰绿变成深灰,最后变得油腻的、浓稠。
浪也渐渐小了,海面变得死寂,像一面巨大的黑色镜子,映着天上不断炸开的雷光。
海里面出现一块阴影,水面下浮上来上面东西,是落华回来了吗?
灯清伸手去捞,他使了很大的劲儿,碰到那个阴影的时候,力气却扑了个空。
那不是落华,那只是一截袖口,玄色的布料被雷烧得焦黑,边缘微微卷曲,还带着余温。
他认得,他认得!这是落华今天早上才穿上的衣服……
他攥着那截布料不知所措,海面上又浮上来第二样东西,一根骨制的短刺簪子,断成了两截。
第三样。
第四样。
第五样。
碎片越来越多,衣袖、腰带、鞋、发绳、碎布片……它们像被什么力量从海心推上来,一件一件漂到灯清面前。
可是,落华呢?
她一定就在海面下看着他吧?
她想干什么,只是想看灯清因为找不到她而着急吗,就为了开这个玩笑吗?
他颤抖着把它们捞进舢板,堆在脚边,越堆越高,越堆心越冷。
最后一片浮上来的是半张脸。
灯清的手抖得几乎捞不动,他把她捧起来,那是一片皮肤,落华的左半边脸颊,眼睑紧紧闭着,睫毛卷翘,嘴角还有颗很小的痣。
皮肤凉透了,浮在水面上像一片枯萎的花瓣。
灯清抱着那半张脸,跪在舢板上,终于哭出了声音。
她没有在开玩笑,她真的死了……
溅雷海的雷居然停了,海面静得像死了一样,像是在为落华哀悼。
灯清的哭声在海面上传出去很远很远,撞上礁石又弹回来,变成嗡嗡的回响。
冥冥中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从他身后的海面上传来的,那个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吹过一样。
“灯清。“
是落华的声音,她在喊他的名字。
“灯清,你回头看看我呀。“
不……不可能,灯清看着手上的碎片,落华已经死了。
灯清猛地僵住了,他想起了老柴的话,“别回头,有邪祟专学人的声音喊你名字。“
可那是落华的声音,连尾音上扬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灯清,我找到旧白草了……你回头拿呀……“
他攥紧了手里的玉,玉的边缘刺进掌心,流出殷红的血来。
“灯清……“
那声音在哭,像海底下那千万个哭声中的一个,但更近,近得贴在他后颈上,又暖又凉的。
灯清闭上眼睛,把额头抵在船板上,开始念经。
念《金刚经》,念“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念得很大声,盖过那个喊他名字的声音。
那个声音渐渐远了,像潮水退去,最后只剩呜咽的风。
等到天全亮了,海面恢复了普通的海的模样,远处有几只海鸟飞过,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斜斜地照下来,照在那堆碎布片上。
灯清低头看了看舢板里那堆东西,忽然发现它们正在变淡。
布料、骨簪、皮肤碎片,它们像被阳光晒化的雪,一片一片地消失,最后只剩下一摊浅浅的水渍。
他们像是不属于这个世界一般,连上天都要抹除他们的存在。
若不是手上的玉佩,或许灯清也会以为自己刚才是在做梦。
灯清划着舢板往前去,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他知道落华让他去海心。
海心很安静,没有漩涡,没有巨浪,只有一片清澈得不像话的水面,清澈得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下面的沙地。
灯清趴在船边往下看,看见白沙上长着一簇一簇的、白色的东西,细细长长的,像草。
那就是,旧白草,神话里能恢复往生记忆的灵药。
他伸手去够,指尖触到水面的一刹那,那些草碎开了。碎成一片一片的白色不明状物体,飘起来,浮到水面上,铺成薄薄一层。
灯清定睛一看,那些草,根本不是草!
是骨头……细细的,一节一节的、人的手指骨。
海底的白沙也不是沙,是一层一层叠起来的人骨,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海心,一眼望不到边。
那些骨头在阳光下泛着瘆人的白,像被海水打磨了千百年的玉石。
灯清的倒影映在那片白骨上,他看见自己的脸被碎成无数块,每一块骨头里都嵌着一小块他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落华说过的话。
“如果我回不来……”
原来她就没想过要活着回来。
她跳进这片海的时候就知道,没有什么旧白草,没有什么能让他恢复记忆的灵药。
她只是想在他面前死一遍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