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清和尚第一次见到落华,是在一个雨天。
那天溅雷海的怒雷隔着四十里山路都能听见,像有巨人把一整座铁山从天上推下来,砸进海里,轰隆隆地滚向海底最深处。
人们都说这是龙王发怒,纷纷跑上山来,到寺庙大殿里去,挤在佛像脚下念经。
那日,落华就站在山门外那棵老槐树下,也不打伞,傻傻的仰着脸接雨水。
灯清端着斋饭从回廊经过,瞥见她第一眼就愣住了。
那个女人的脸,他好像在哪儿见过,不是今生,是比今生更远的什么地方。
但他是个和尚,从七岁剃度起就被告知要斩断前缘,他不该有前生这个概念。
可那一刻,他手里的木托盘在抖,碗里的热汤泼出来,烫了他一手背。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红痕,再抬起头时,女人已经转过头来,对他笑了一下。
她像祠堂前老槐树上的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地迎着斜照的春光撞进的灯清的眼睛里。
"小师父,我在这里等了三天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经幡时的簌簌声。
灯清把托盘递给旁边的小沙弥,双手合十:"施主是要上香,还是还愿?"
"都不是。"
落华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信封上写着
"灯清亲启"
纸边卷了毛,显然揣在身上很久了。
"我要去溅雷海,需要你为我引路。"
灯清接过信,他认得那字迹,那是他师父净藏的字迹。
净藏云游出山已经很多年没回来了,也不知是欠了她什么人情,才立下了这字据。
信上写着:"若有女子名落华者来寻溅雷海中旧白草,当出山为引。"
"施主,"
灯清把信折好还给她,
"贫僧是出家人,溅雷海雷暴终日,非人力可渡。施主若求平安,不如在大殿供一盏长明灯。"
落华没接话,只是又笑了一下,她转身往大殿走,经过灯清身边时停了半步,侧过头说了一句:
"小师父,你手背上的烫伤,三百年前也烫过一回。"
灯清站在回廊下,雨水被风卷进来打在他僧袍上,他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那天夜里,灯清跪在佛前敲了整夜木鱼,佛不说话,香灰落了他满肩。
他盘算了许多遍……
天亮时他站起来,腿麻得差点跪回去,扶着供桌稳了稳身子,对旁边打瞌睡的小沙弥说:
"去告诉方丈,我明日出山一趟。"
小沙弥揉着眼睛:"师叔去哪儿?"
"溅雷海。"
小沙弥吓得手旁的茶盏差点摔了:
"师叔你疯了?那个地方进去的船没有一艘回来过!"
灯清没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背,烫伤已经消了,但他总觉得那里还隐隐作痛,好像有什么东西,隔着很远很远的时间,在拼命敲他的骨头,想让他想起来。
落华说"三百年前也烫过一回"。
他闭上眼睛,眼前忽然闪过一片漆黑的海,天上全是紫色的雷,像无数把刀往水里插。
一个女人站在船头,回头冲他喊了什么,声音被雷盖住了,他只看见她的嘴型像在说,别怕。
他猛地睁开眼,额头全是冷汗。
佛前的长明灯晃了晃,灯花啪地炸了一声。
出山那天,落华换了一身灰布衣裳,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绾着,站在山门口等灯清。
她看见他背着行囊出来,目光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僧袍上停了停,眼里闪过点东西,轻声说:"你瘦了。"
灯清合十:"施主言重,贫僧只是这几日斋饭用得少些。"
"你总是这样,一紧张就不吃饭。"
落华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怔了一下,随即偏过头看远山,"走吧,我雇了船,在山脚码头等着。"
灯清跟在她身后下山,踩着雨后湿滑的石阶,忽然觉得这背影他看过千百遍。
某个瞬间他几乎要脱口喊出一个名字,可那个名字堵在喉咙里,变成一团模糊的雾气,他喊不出来,因为他根本不知道那个名字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