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走反路。”时柚嘴硬道。
他带着腔脾气,跨大步往前走,想赶紧远离这个人。
附近的路他半点都不熟悉,但直直走过去也并不害怕迷路,因为前面就是马路,他打个车就能回到学校,反正这个地方不会再来。
容易晕车的人,就算是十多分钟的车程,也能因为不舒服而感到烦躁,再加上这顿吃得不怎么样的晚饭,时柚愈发觉得不愉快,导致整个晚自习都没有心思看多少页书本。
走读生的晚自习,可以在九点半结束并离校回家,寄宿生可以一直在教室待到十一点教学楼关灯锁门。
距离晚自习结束还有半个小时,时柚学习的心思就已经截止,讲台上没有老师看着,他想直接离开,转念想到毕竟自己初来乍到,不能这么肆无忌惮,干脆趴在桌上,假装在看课本,实则看不进去一个字。
也许是今天坐车太久,太累,时柚都没有察觉自己的眼皮是如何合上的,醒来的时候教室已经空无一人,哦不,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是余青,他正在收拾东西,估计没多久也要下楼。
时柚想先去个卫生间,回来再拿包,但去完回来,发现教室没有灯光,空不空无一人他不知道,只知道他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家学校他妈十一点要锁教学楼。
他抬手看手表……好的,十一点零五分。
还是回去拿了包,他扒着走廊围栏往下探望,楼下有零星的几个学生,但总不能在高楼大喊救命,太丢脸了。
本想翻手机通讯录,发现能联系的只有薛宇文。
估计让他知道这事儿,傅大明也会跟着操心,可还没等他思索出来个一二,手机就自动关了机。
原来自己手机一天都没有充过电。
时柚叹了口气,还是喊救命吧。
可等他再次扒着围栏往下看时,楼下已经空无一人,除了一楼的几盏路灯,没有任何灯光,时柚陷入了沉思,转而变得无助。
楼下四分八叉的小路,他只记得回宿舍那条小路,刚才那几个零星的人里,他连个认识的,能叫得上名字的人都没有,深夜吹到手臂上的风还都是凉的。
他打算下到一楼,万一刚好有人经过呢。
南市的教学楼不会锁,连大门都没有安装,可以随意进出,他一时半会儿还没适应过来。
不像这里,上锁就算了,装的门还他妈长得像犯事儿被关起来的地方。
算了,还是别有人经过了,不知道的,还以为那个人来探他的监呢。
心里是这样想的,但身体还是实诚地倚靠着门边,看了大半天外面,连只经过的虫子都没有。
蚊子倒是一大堆,争先恐后追着他的腿和手臂咬,他没忍住不停的抓痒,很是烦躁。“草!”
骂声刚落,下一秒,有道声音接了他的话。
“别挠了。”
那声音好听得像夏夜清脆作响的风铃。
时柚闻声抬头,是余青。
他手里递过来的是一瓶花露水,时柚怔愣着没拿,但嘴上说了声谢谢,人和花露水都来得太过猝不及防。
“你怎么在这儿?”时柚问。
“我不在这儿,谁给你开门。”余青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接着把锁打开。
时柚:“你怎么会有钥匙?”
“借来的。”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余青:“偶然发现。”
时柚:“哦。”
“那你怎么会……”
时柚一连问好几个问题,一只装满了问号的口袋,但看见余青那张好像写着“废话这么多”的冷脸,他不再发问,道了句:
“谢谢啊。”
时柚道完谢,转头就想走人,不料被余青叫住。“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时柚嫌他明知故问,“当然是回宿舍。”
“你确定这个点,宿舍大门还开着么?”余青问他。
“那要不……我找宿管开?”时柚思索道。
宿管在哪儿,他不知道。
余青看他,无奈摇了摇头。“走吧,我带你找宿管。”
时柚跟在他身后,安静又乖巧,时不时挠一下身上的蚊子包,那蚊子包的颜色,在他雪白的肌肤上趁得比粉色的短袖还要红。
宿管不是个好说话的人,即使在学校工作有了些年头,也认识余青,但就事论事的时候,还是会有些不讲理。“你们两个,一个Alpha,一个Omega,这么晚回来,想干嘛?不知道宿舍几点关门啊?这种情况是要汇报给学校领导的知不知道?”
“黄姐,他是我弟弟,今天刚转学过来,他不知道宿舍几点关门,不小心回来晚了,不好意思。”余青站出来解释。
时柚听他这番话,心里愣了一下,表面随即附和道:“是的是的,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宿管无奈,拿钥匙给他开门,叮嘱道:“下次再有这种情况就不给开门了啊。”
时柚进门,回头给宿管和余青又道了一遍谢,这才转身上楼。
“你这弟弟,怪有礼貌的。”宿管笑道。
余青:“嗯,估计看人吧。”
宿舍暂时是时柚一个人住,所以他的自由度还挺高,一晚上开着灯和低度空调睡,偏偏又爱踢被子,导致第二天睁眼起床还以为自己生活在冷宫里,喷嚏打得比哈欠还勤。
没有胃口吃早饭,他直接上教室早自习,昨晚最后一个离开,今早第一个来,时柚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一大早还收到了傅大明发来的消息,他和老妈已经离开深市了,登机那时候,刚好时柚正在上第一节课,还给他写了八百字小作文,大意就是让他照顾好自己,同时字里行间暗示他搬去余家住。
“哦。”
他就回了这么一个字。
他心里难免有怨气,俩夫妻旅游不能等他高考结束之后一家三口一起去么,非要在这个时候把自己扔到别人家寄人篱下,换谁谁会乐意。
鼻子忽然一酸,不知道是因为感冒了,还是因为自己确实心理脆弱。
课间时柚去便利店买了块面包垫肚子,身体忽冷忽热,仿佛夏天和冬天同时在他身上经过,但还是习惯性拿了瓶冰水,边喝边回教室。
深市的学习进度紧而快,时柚一上午都扎头在跟进度上,直到下课之后才反应过来身上的极度不舒服,身体像被打了软骨散,酸痛,耳鸣,不知道是不是青春期过于敏感,他还是刻意查了发情期的症状。
幸好,果然,不是的。
天下校医十个里八个都是半吊子,时柚决定不如放学之后直接去附近的医院检查一下。
跟着导航走并不远,就一公里多一点,好像还就在回余家的半路上,之前傅大明开车路过的时候他记得这栋建筑。
夏季流感高峰期,医院挂号都得排长队,等时候取完药下来,天都黑了,时间其实才六点多,可能是因为天上挂的那几朵乌云,颜色深得摇摇欲坠,好像下一秒就要下起雨来。
走出医院大门,脚步停在路口,身体乏力得让他想立马打个车回去,这时手机忽然弹出了条微信消息,是傅大明。
“柚子啊,爸爸给你留了个礼物,在余叔叔家,你有空去取一下,我跟你妈走得急,就不给你送学校了,正好你有空多到余叔叔家坐坐。”
时柚:“。”
早不说晚不说,偏偏这时候说,算了,估计那老两口刚下飞机才想起来。
从医院到余家的距离恰好不远,他打个车过去几分钟就到,几分钟过去,一辆车都没有接单的,马路上的车流都在因为晚高峰而拥堵。
走路吧。
时柚没有完全记得路,一路上盯着屏幕跟导航走,直到屏幕上倏地被砸上几颗破碎的雨滴,他才恍然抬头。
该死,怎么下雨了。
时柚从来没有带伞的习惯。
导航显示离目的地还有3分钟,他干脆硬着头皮小跑,到小区门口楼下时,才反应过来上楼要刷卡,傅大明这时候指望不上了。
父亲不在家的时候,余青不会让阿姨上门做饭,反而,他更习惯自己动手做些简单的,符合自己口味的餐食。
这会儿正在厨房切菜码,手机忽然传来消息的声音,是陆路桐,问他晚上要不要出去吃宵夜,余青不假思索一口回绝,与此同时,通讯录处多了个小红点,那是新加好友的提示。
“高三1班”群聊的“柚子”。
这个人在群里没有备注自己的名字,但因为名字太有特征,余青一眼就识别得出来他是哪位。
好友通过后不到2秒,余青就看见对方迅速发来两条消息。
“我在你家里楼下,来帮忙刷个电梯吧。”
时柚没有被雨水打得很湿,也许是本来就不舒服的原因,让他觉得莫名有些烦躁,烦躁得连脸颊都开始在发烫。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他倚靠着墙边,眺望眼前那片黑暗,腾升出一股投降的无力感,好想站在原地睡着,他确实有点累了。
恍神之间,电梯门忽然打开,时柚拉回思绪,情绪冷漠得像个人机,直奔话题:“我爸说留了东西在这儿,让我拿走。”
余青示意他进电梯,说:“你跟我上来吧。”
余家在顶楼,电梯上升的瞬间,时柚甚至觉得自己在晕车,产生这样的感觉真的很离谱,他条件反射得按揉眉心缓解。
“怎么了,不舒服?”余青若无其事问道。
时柚当然不会向不熟的人吐露自己的感觉。“没。”
他没有正眼看余青,但不知道对方的目光早就把他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连有几颗雨滴顺着他的头发丝掉落在肩头上,都尽收他眼底。
余青不主动问,俩人一路上沉默得好像在比谁比谁更惜字如金。
家门打开,余青给时柚拿了双拖鞋,示意他进屋。
时柚没有换鞋,仍然站在门外,理所应当地疏离道:“不麻烦了,你直接拿给我就好。”
余青目光复杂地注视着他,转眼对他伸手示意桌面那个包装精致的礼物盒,改变主意说:“既然不想麻烦,那就自己进来自己拿走。”
换在平时状态下的时柚,至少会回怼他几句,但今天他提不起任何力气,听到余青的话,他利索换鞋进门,拿上东西,又利索换好鞋出门,替余青带上门的那一刻,他甚至连道别的话都没有。
余青望着窗外的雨,比十分钟前下得更大了。
家里的伞就放在玄关处,时柚换鞋的时候一眼就能看见,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那孩子,哦不,那弟弟,那关系陌生的弟弟,估计已经走进了更淅沥的雨里,全身上下会被雨水浸透,衣服能拧出水来。
余青走到阳台往下眺望,果然,“柚子”就这样冒雨坐上了一辆黄色出租车,车子缓缓汇入车流。
只剩下余青一个人的屋子里,慢慢飘荡起薰衣草的味道,当味道到达浓郁的顶点,如果有人有幸闻到,会发现那是一股同时带着阳光下的木质味道,复杂,强烈,温柔。
余青自己也不会想到,就在这样本该平静度过的下雨天,他就这样失控到需要释放信息素来缓解内心如同信息素一样复杂的情绪,只是因为一个叫时柚的,陌生的Omeg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