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家沟是庆城郊外县城有名的风景区。一溪九折，每折都有山脉，山脚必有村落。沿溪的马路两边是旅游区的大众店铺，木雕拐杖、各种材质祈福珠牌、各式干湿吃食店……应有尽有。
现在正好是假期，道上车水马龙，铺里人头攒动，全是带娃旅客。
老爷鸡快餐店，小桃气鼓鼓坐在窗边，冷眼看九目童子在人挤人中抢位、排队领点好的吃食。
“哼，本姑娘宁死不吃嗟来之食。”
九目童子端着轮到的餐挤出人群，忍不住抹汗：这个时代什么都好，就是一年到头总有那么几天人从众。
他看向人群后窗下的小桃花，发鬓花瓣清妍，粉白花蕊招招摇摇，可爱到犯规。
“如今到自家地盘，不用对她装凶。”
他端着盘到桌前，觑向撇开脸的小桃，老脸不由泛起层薄红。
一对小姐妹用完餐走来，见着九目童子看小桃的眼神，跟着冒星星眼，“哇哇”地路过桌边，讨论声堪比喧哗。
“哇，他好帅，看小姐姐的眼神好苏啊。”
“小姐姐也好可爱，不过，看起来生气了。她怎么忍心对这么温柔的帅哥生气？”
小桃听到对话瞪去，两女生已经啊了声撇头走掉。她望着她们背影，抿唇坏笑：“这么喜欢帅哥是吧？本红姑赐你们桃花缘。”
九目童子坐下时顺手把她撒出去的桃花瓣接了，顿时眼泛粉光：失策了。这桃花瓣掺了桃花迷障。
小桃心头微喜，面上生气捶桌：“你干什么？”
九目童子运妖力压下这股想要当众告白的冲动，克制着将餐盘推到小桃跟前：“不能对凡人动用妖力。”若被博物所查到，他们会找上门，寻你麻烦。
“吃吃吧，听说……你爱吃这个。”
“听说！？”这人也没那么坏！
小桃眼眸流转，气鼓鼓哼道，“你一路跟着我们？”
“是……不……不是，偶遇……偶遇！”九目童子只觉得小桃浑身散发迷人芳香，对于一条吃素的虫子来说，水灵灵的桃子实在诱人，就想把她带回困龙台藏好，不让任何人看到她，独自一妖慢慢享用。
不行，千年桃妖的魅力太强，要控制不住了。九目童子闭了闭眼，将入体的桃花瘴推至妖丹周围，桌下双手对丹田打层封印，如此才缓过劲。
“鬼才信你的话。”一路走来，小桃知道这虫子不像表现出来的狠辣——
比如上次在酒店，他不曾伤害我，带走我也是怕我被人类骗了。又比如刚才，他阻止我对凡人下手。其实，他内心不坏。
小桃闪着眸光，想着利用这点好感逃跑：首先得让他放松警惕。
她故意瞥向桌上泛着香气的鸡块，咽口吐沫，凶巴巴说：“我劝你最好放了我。你打不过葛姐姐，等她过来，你还是要放我走。”
九目童子出人意料好说话：“我不为难你。我只是想请常无言用他的能力解封我大哥。”
“嗯？”小桃再次瞟向鸡块，这家伙是傻子吗？快点投喂到你桃姐嘴里来啊。她噘嘴哼哼，“你大哥……也是虫妖？”
若是虫妖最好别救，更不能救坏妖。
“不，他不是。他是蛟龙。”九目童子快口说，双拳垂在桌面，怒目圆瞪，“他修炼千年，早年就该乘溪而下，东渡入海，乘云应劫，化为黑龙真神。
全是该死的人类，他们不守信用。”
小桃没想到这里头还有戏，打起精神：“人类怎么不守信用了？若是蛟龙在山川修炼，要东渡入海，必会掀起大水吧？”
九目童子想起大哥说的从前，赤目悲愤：“你说得恰好相反。当年大雨，连下一个多月，大哥本要趁此山洪应劫入海，却发现溪边百姓房屋被毁，村民在大雨大水中求生。
他……选择留下来，用身躯救助村民，助他们上高山避难，躲过大劫。”
小桃想那场面：人类被吓坏吧？大蛇救人，闻所未闻。
“佛家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大哥这是累了多少功德塔啊，大好事！”
九目童子冷笑：“好？对人类确实大好事。大哥救人本就不图功德，他在此地深山修炼，与人类毗邻，两方相安无事多年，惦记这点邻里情分。
雨后数天，山洪退去，大哥本要走，却被村民求着留下。他在山上找果子动物供养村民，直到他们渡过难关。
然而，人类得救后第一件事，请大哥回岩渊修炼，还说送瓜果牲畜供奉。大哥只当人类心善、懂得知恩图报，谢绝婉拒了。他想趁下个雨夜沿溪水入江海。
谁知，他游到那，就在那——”
小桃顺他手指看去，窗外不远处的山湾上架座盘满绿藤的石桥，古风古色，桥上禁止行车，却有不少游人拍照打卡。
“他们……他们在溪鸣桥下悬斩龙剑，恩将仇报，阻我大哥东去。”九目童子咬牙切齿，深深闭了眼，压下这股恨意。
小桃嘶了声：“斩龙剑！”这是要阻止蛟龙过溪，如若硬闯，斩其根骨，不死也残废。
“不错。村民好言劝大哥留在岩渊，私下却认为是大哥掀起滔天溪洪，毁了村庄田亩。他们请道人悬挂此剑，阻他入江海化龙。
大哥不知情况，深夜过溪，一头扎去，被斩龙剑伤了筋骨。硬闯数次，斩龙剑生生碎他内丹。”
小桃捂了嘴，眼里润了湿意：“这得多疼啊。你大哥太惨了。”
九目童子抹在她眼角，苦笑说：“人类做得远不止这些。大哥伤痕累累返回岩渊，徒留口气。
村民上岩渊求饶，说悬剑是为防止川溪再发大水。
呵，这溪发不发大水同大哥有什么关系？全凭天意。
我大哥呢？为救人错失天时，活该被困在岩渊至死，一辈子只能做条走地蛇？
他们知道大哥意图化龙，又请道人趁他虚弱围渊设井，上盖九层宫阙作镇封楼，镇他千余年，只为防他兴风作浪引发大水。
一时善意却换来千年苟延残喘。人类不仅可笑，更可恶！”
小桃泪眼汪汪，接过九目童子递来的锦帕擦掉眼泪：“太过分了，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大水是天意，又不是你大哥引发。他只是恰好想乘溪入海化龙，连这也不允许？呜呜……大哥好可怜啊！”
九目童子看她真伤心，连脑袋上的桃花都跟着焉了，心下越发柔软，就知道她是朵善解妖意的好花。
他收敛情绪，摸向小桃脑袋：“同为妖族，我就知道你能理解我们。所以，我……”
“所以，这和现在的人有什么关系？”小桃一句话顿住九目童子的柔软情绪，惊得他回不过神。
脸上泪痕干得极快，她杵着下巴说，“从前不放你大哥出来，是从前人错了。现在若放他出来，岂不是真要兴风作浪？
毕竟，你大哥应该很恨人类……呜……”
小桃一口嚼碎被强塞进嘴的鸡块，呜呜两下后咽下，味道真不错啊。
“你干嘛？”
九目童子不想听她说话，又塞去一块，冷淡说：“吃饱上山，”还想拉你到自己阵营，白费劲了，没良心的小桃花。
“！”小桃重重咬着鸡块，含糊嘀咕，“分明被我说中了。现在的人又没犯错……”望着九目童子凶狠的眼神，小桃决定暂避锋芒——
他急于解封蛟龙，恐怕这条蛟龙已经伤愈。若此时有人掀掉九层镇楼、再毁斩龙剑，岂不任妖兴风作浪，报复人类？
不行，我得把消息告诉葛姐姐，免得上虫妖的当。
“吃饱同我上山。”九目童子气呼呼说完只觉眼前桃花漫天，迷了眼、失了神，扣在妖丹上的薄薄封印已经碎裂，满眼都是脸色绯红、吐息若香蕾的桃花精。
“小桃……”该死，我怎么会在满是桃花的桃山上？不，不对……
他再次运妖力化去体内桃花瘴，看清眼前是位气愤不已的孩子妈，还没解释就挨她一记巴掌。周围一堆看客指指点点——
哪还有小桃的影子！这小妖精趁机跑了。
九目童子气红了脸，被逼着道歉不说，被人围着出不去。什么吃老人鸡、给人赐桃花缘，原来都是为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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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青秋开车进庆城。天色已晚，她带人直接去博物所在庆城分局，一家不起眼的老书店。
书店老板沈大爷就是该地分局的管事。
沈大爷见葛青秋手里有博禹兰的执行人身份牌，当是来了大领导，热情接待他们。
“这就是卢家沟县志，大人慢慢看。”
葛青秋翻着资料，常无言想凑过来又难为情，想倒杯茶，被罗辉抢了先。他看罗辉不顺眼，招了手让他出去买晚饭。
葛青秋看了半小时，县志上卢家沟这地方从古至今都挺太平，除早年间发过几次洪水，之后请道家做法，保持好几百年清净。最近的大事件是某日子路过时进山，日子小队被山中游击队灭掉，成为当地抗寇的光荣事迹。
此外，三十年前有过一次地动，卢家沟深处两夹高峰间的双阙道观塌了，当地政府注意到此事，决定开发为旅游项目，请专人重新修建宫楼。
“困龙台、龙井观。”葛青秋点着书页上一行字，大致知道九目童子的来历。合上书页，面前来了盒饭，扬眸看向常无言，撇开脸去放书，“我不饿，你们快吃。吃完后，我们去卢家沟住宿。”
无言看她扬长而去，默默捏紧饭盒。罗辉三两口巴拉掉盒饭，想拽无言跟去，被躲开，低声说：“言哥，打个商量，别再弄晕我了。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
无言默默看他，将盒饭塞他手里。罗辉愣了愣，反应过来：“我这就给葛姐送去。”
无言：……
当看到葛青秋吃着罗辉送的盒饭，他的郁气浓得如现在的天气，乌云盖顶，怎么看罗辉怎么不顺眼。
出了城前往卢家沟的路上，罗辉忍不住撸手臂：“葛姐，空调能打高点么，有点凉啊。”
葛青秋从后视镜里扫眼罗辉，再及副驾驶位上神色阴沉的常无言，方向盘上的手指敲了圈音节，没挪向空调键。
这片刻功夫，常无言的神色肉眼可见恢复寻常，拧了水递去。
葛青秋神色顿了顿，这小孩……倒是会得寸进尺！她默默接过喝了口水，又递回去，眼神瞥去，常无言嘴角略翘，明显是愉悦的。
啧，哄也是真好哄！
进了山区，天色阴沉得像是要倒下来，很快下起狂风暴雨。葛青秋开进当地出名的酒店，定了两间房。
“姐出钱，你们俩一间，有问题吗？”
罗辉摇头，无言点头，在葛青秋变脸前又忙点头。
“那就这么决定了。今晚休息，明天雨停了上山。”葛青秋懒得再管两人，领了卡回房间。
晚上，洗漱过后她盘坐床上，正凝神纳气，神智一轻，又进某处空间。
葛青秋在地上踩出重重的鞋跟声，走到那个蹲在黑白角落的男生面前：“你还真是随心所欲啊！”
当姐的脾气很好是吗？
她已经拳紧手，准备打这臭小子一顿，教教他做梦的礼仪。
“姐姐——”无言抬起苍白的脸，灰白的发丝下嵌着对红黑双眸，说明他现在一半是魔、一半是人。虚弱的语气像崖边的小草，随时会被风摧折，跌下万丈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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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走蛟悬剑（卢家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