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称谓

步入省晖堂,便是一副摊开的无声画卷。空气中弥漫着苏合香,外面的光照在屋舍里的四角青铜屏风。

钟长霄坐在主座,抵着一根檀木杖,神情庄重。各房太太也都分别坐在两侧,郑姨娘撩起一丝碎发拨到耳后,挺着胸脯为钟父斟上热茶。

吴夫人翻了个白眼,支着腮暗暗啐了一声,转眸看向别处时刚好瞄到了正门的钟妩。立马喜笑颜开,招呼她来:“我当是谁,原来是我的乖乖囡囡来了。”

闻言,众人也都停下了动作,钟长霄一挑眉,像是看到了稀客,眉眼弯弯:“哟,阿妩,今儿起这么早,不是说了把你的请安给免了吗?”

钟父盛宠钟妩,家中的请安规矩在她这里不过废案一条。

每个孩子都要按部就班的遵循,独独只有嫡出的她不用。

“爹爹,阿妩这不是想您了,更何况,阿妩昨日听菱花说,您要带我见一个人?”

钟妩袅袅婷婷地坐下,环视一圈姨娘们生的子嗣,鼻尖轻抬,轻哼一声。

钟长霄低低笑了声,一面抚着须发,一面沉沉说道:“我家阿妩消息倒是灵通,本想今日待你醒了再与你知会,没曾想你醒的这般早。”

“是有这个打算,你方二八年华,正直青春年少,也是该相个好人家说道说道,”钟长霄握紧木杖,瞥向一边服侍的郑姨娘,“你姨娘家与商宦往来,有位唐公子与你年龄相仿,模样也尚为端正,是江南城的盐商,家财万贯,你可有意?”

一听是郑姨娘介绍的,钟妩嘴角抽了抽。

她?她能介绍个什么好货?

自己充其量都是个五品外官的女儿,嫁到钟府也就是当妾的命,怎么抬也抬不到正室上去。

虽然外边做着经商生意,可再怎样也抵不过钟家的门楣。

她开口,钟妩信不过。

“爹爹这是怎么了?大早上让猪油蒙了心,怎么说出这番囫囵话来。自古皆是正妻指婚,外室也就只有看着的份。怎个轮到我了,堂堂钟家嫡长女都要听个姨娘的话?”

钟妩直言不讳,毫不遵循恭敬尊长的规训,她插着腰,微颦的秀眉下是一双愠怒的眼睛。

钟母吴夫人侧坐在宾位,闻言也不叱责钟妩,只是偷偷掩着帕子轻笑,装作风寒的模样咳嗽。

好囡囡。真是替她扳回一局。

郑姨娘被说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她臊得很,但还要强装镇定,故作委屈道:

“妩姑娘说的这是什么话,妾身也就是想着给妩姑娘找桩好婚事,并无恶意,老爷…”

她说着,身子朝钟长霄侧了过来,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钟妩看了就反胃:“姨娘,那江南城的盐商沈公子得给你多少份例银子?要你这般拿我送人情也毫无悔意,这脸皮可比城墙厚嘞。”

从刚进省晖堂前她就攒着一股子气,现在可算能找个口子发泄出来。

她知道娘亲在这狐媚子般的郑姨娘前吃了不少亏,也知道郑姨娘心怀鬼胎,更知道爹爹着了这妖妇的道,居然真盘算着让她和这没来由的沈公子见一见。

“阿妩,不可无理。怎说也是长辈,不得这般没有礼数。”

好半天,钟长霄才幽幽开口。他把茶碗往桌上一搁,沉沉叹了口气。

他没想到钟妩会这样抵触,知道她性子烈,却没想到这几年风头更过。

他晓得郑姨娘介绍的家世门楣对不上,但他见过那位沈公子,礼数周全,待人亲善,略低一点身家也好拿捏,姑娘嫁过去也不怕受人欺负。

如此,他便应了。还暗中私定了见面的时间。

算尽筹谋,却忘了问当局人愿不愿意。

“爹爹不是说阿妩要嫁也必然是与凡世间最秀佳高尚的人,他一届盐商,商贾家世,怎配得上我?怎配的上钟家的出身?”

钟妩发出咄咄逼问,扬起头颅高傲至极,身上凌厉的气质一览无余。

钟长霄一时语塞,想维护郑姨娘的话也卡在嘴边,恰逢吴夫人开口,女人一摇团扇,慢腾腾道:

“是啊,囡囡说的有理,谁不知道我家囡囡盛宠,要是嫁了个满身铜臭的市井之人,那不便成了低就,净叫人笑话。”

说罢,她还嫌不够,拿着团扇遮面,一双灵动的狐狸眼满目厌恶:“所以我也劝这府邸里的有心之人,别仗着自己有个五品大官的父亲,就在这乱点鸳鸯,抱大腿都抱不明白,拿人做人情,做得明白吗?”

五品大官一出,有几个情难自抑的下人放声失笑,谁不知道吴夫人是大学士府嫡次女出身,也是名门望族,她这般嘲讽,是压根没把郑姨娘放在眼里。

郑姨娘虽不及吴夫人,但也是官宦人家的女儿,父亲图权献女,她这才无奈做了妾室,骨子里的清高劲没丢,闻言竟落下泪来。

钟长霄端坐在主座皱眉,自钟简观政走后,他越发对吴夫人丧失兴趣。平日里她的娇嗔可爱如今都变得蛮横无理。

瞥见身侧的郑姨娘,身形单薄,瘦弱无力,真真是见之生怜。

“都不必多言了,郑氏也是一片心意。怎的惹来这么多置喙?阿妩。”

钟长霄忽然唤了声钟妩,钟妩抬头,楞楞地听着。

“不管你想与不想,这人你是要一定见的,宋公近日来要有一批盐引生意,还需沈家照拂。更何况约定即在先,沈公子千里迢迢赶来,也不该让人吃了闭门羹不是?”

男人话里迂回含蓄,不置可否,语气却很严厉,他面色并不好看,唇线紧绷。

钟妩看了一眼侧坐的母亲,还想开口,就被吴夫人一记眼刀逼了回去。

身为钟长霄的体己人,两口子再怎么不对付,年轻也是有蜜里调油的日子的。

她能清楚感知钟长霄现在的情绪不悦,更别提他从来没与钟妩意见相左过,眼下是真的生气了。

“既然老爷都这么说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了。阿妩,回去收拾一下吧。”

吴夫人垂下眼睫,轻轻抬头示意菱花,菱花忙要拉着钟妩离开,却被钟妩抬起骨节分明的手给止住了。

她散漫的扫过爹娘一眼,又看了看垂泪的姨娘,咧出冷冷一笑:

“慢着,既如此,何不让我的丫鬟去碰碰沈公子,反正我深居闺房,他又不曾见过我,到时候我去偏院躲一躲,如此便免了爹爹这心头大患。”

“反正这婚又结不成,见了也是白见。”

她又补上这句话,站直身子向前走动了两步。

钟长霄张了张嘴,两人在堂内舌辩一番,最终以钟妩占了上风为胜,她施施然走出扇门,心满意足。

“小姐,您话是说满了。只是让谁来见这沈公子呢?”菱花随在后面,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钟妩抽了抽嘴角,手背在身后,眼前这人不是个好人选?一般大的模样,一样高的身量,只是容貌不及她的花容月色,不过梳妆打扮一番也不算辱了钟家的门楣。

于是她轻轻一笑:“你。”

菱花大惊,一路上恍恍惚惚。被摁在榻上交换服饰时才懵懂清醒过来。

“莫耽搁了时辰,那沈公子还要侯着呢。定得记住那些名门规矩,你守在我身边数载,也见过我的言行举止吧。若要丢了人,回来拿你示问!”

回过眸来,小姐已经穿上了她的青布披袄,正淡淡睥睨着她。

那面料不及钟妩平日穿的十分之一,穿上去扎人的很,钟妩身子娇贵,已经不知道骂了多少遍了。

菱花还在脑中回想小姐的一颦一笑,却只记得她素日来的暴戾与骄纵。

“愣着干嘛?还不快去!”

钟妩推弄了一把菱花,又塞给她一条面纱,叮嘱让她戴上。

她们从省晖堂出来就已经过了半个多时辰,离巳时也就只剩一柱香的时间。方才掌事嬷嬷过来通报,因此时间赶巧的很。

打发走了菱花,屋舍里还有几个丫鬟面面相觑。钟妩坐在铜镜前,招呼过来了慈雨。

“你去偏院那找付闻川,就说本小姐要一会过去,让他收拾干净利索点。”

慈雨刚被她剜了脸,如今看她还是畏惧恐慌。一时竟应不出话。

“快去啊。”

钟妩没好气的支开她。

*

“你说钟小姐一会要来我这?方才我听下人说,她待会要去省晖堂见沈公子。 ”付闻川坐在石凳前,饮着一壶热茶,眉间微蹙。

慈雨点了点头,眼神躲闪。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付闻川,她知道钟府这里住着一位罪臣之子,早就听闻大名,今日一见才发觉他长得如此出挑。

少女怀春,即便豆蔻年华也不为过,慈雨下意识就想遮住被钟妩掐伤的脸。

“你的脸怎么了?”

“没得事。”

慈雨红着脸,慌忙跑开了。

守在付闻川身前的小厮咋舌,忍不住感叹:“依长龙看,想必那肯定是钟小姐干的。”

“她竟如此苛待下面人…”

付闻川很不可思议,在她眼里钟妩只是性子顽劣一些,从没想过她会这么恶毒。

那小厮长龙得了话茬,像开了闸门的洪流一样涛涛汹涌的大吐苦水,非把他见过听过的钟妩使出的手段一并道出。

“得亏是吴夫人的种,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母女俩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长龙戏谑道。

“说我什么呢?大老远就听有人议论。”

洋洋洒洒的声音响起,激得那长龙一激灵,欲哭无泪。

不远处,一个气质凛然的姑娘横空出世,她虽身着一件粗布外衫,身形却很流畅,发丝如绸,肤白胜雪。

唇红齿白,眉目勾人。一眼就是非凡俗人,站的即便数米开外,付闻川也能注意到她。

钟妩来了。

他起身简单行了个礼,女人款款走来,冷眼瞅了下小厮,又径直坐下来与付闻川相对。

“我在屋里头闷得很,就想来找你玩玩。”

她说着,毫不客气地将手搭在了男人的手上。

钟妩的手柔若无骨,温软如绵。感受到她的体温与触感,付闻川忙将手抽了回来,轻轻咳了一下:“望自重。”

钟妩却当没事人一样笑了两声,如银铃悦耳。

她凑近耸了几下鼻子,闻到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忍不住心满意足地说道:“小郎真乖,没有酒气了呢。”

言毕,她笑眯眯的侧过脸来看付闻川,彼时的男人耳根似晚霞般晕染了整张脸,顿时心烦意乱,指节被绷的发白。

他听她的话不喝酒了。

但是她居然…叫他小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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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劣犬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