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堂还在。
可它比上次又淡了。青石板上的青苔,颜色浅了。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的灰砖,灰砖的颜色也淡了。晾衣绳上的蓝布衫,还在,可颜色更白了,像洗了很多遍,快洗透了。收音机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只剩一点咿咿呀呀的余音,在风里飘一下,就没了。
林晚棠站在弄堂口,没有走进去。
她想起老陈说,这阵风快没了。想起老陈说,下次来,不知道还在不在。
她走进弄堂,走到石阶前。
老陈坐在老位置。身边坐着苏雅。蓝色碎花裙,头发松松地挽着。她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叠着。她的脸朝着弄堂口,那点淡笑已经很淡了。她的影子,比上次更淡了。淡得几乎看不见。
林晚棠在旁边坐下,和老陈之间隔着一个空位。她只是坐着。
老陈没有看她。他手里握着一杆旱烟袋,烟锅是黄铜的,烟杆是竹子的,磨得发亮。他抽了一口,烟从嘴里吐出来,白白的,风一过就散了。他眼睛微微眯着,看着弄堂口的方向,像在等那阵风。
两个人坐着,谁也不说话。
弄堂里的风过来,煤炉味淡了,要凑近了,才闻得到一点。蓝布衫在绳上晃了晃,又垂下去。
“下葬那天,”老陈开口,“我穿的是灰色中山装。”
林晚棠一怔。
“领口磨起毛了。”老陈说,“扣子是黑色塑料的。袖口卷了两道。”
他说得很慢,像在数一件一件的东西,怕数漏了。
“那天风大。我站在坟前,风把中山装的衣角吹起来。我压了压衣角,又压了压。我怕风吹乱了花圈上的挽联。”
他顿了顿。
“她下葬那年,我就来了这里。”他说,“到现在,四十一年。现在,我记不清这些了。”
她看着老陈。老陈还是那样坐着,抽着旱烟,眼睛眯着弄堂口。
“我记不清领口是不是磨起毛了。”老陈说,“我记不清扣子是不是黑色塑料的。我记不清袖口卷了几道。我记不清那天风大不大。我记不清,我有没有压衣角。”
他转头,看着林晚棠。
“你说,我是不是很混蛋?”
林晚棠张了张嘴。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老陈的眼睛里,有泪,也有笑。可这一次,那泪更重了,那笑更淡了。
“我在这里四十一年了。”老陈说,“我每天坐在这里,想着她。我以为,我只要一直想着她,她就一直在。可我想着想着,她越来越淡。先是做饭的味道,再是哼歌的调子,再是冬天揣在袖子里的那双手。一样一样,从我记着的那个人身上,褪下去。我记不清,我为什么在这里了。”
他抽了一口旱烟。那口烟散得比上一口快。
“我要是真混蛋,我就该忘了她,出去过我的日子。”老陈说,“可我忘不掉。我要是真不混蛋,我就该记着她,一直记着。可我也记不住了。”
他笑了笑。那个笑很轻,带着一点无奈。
“我卡在中间。”他说,“上不去,下不来。走不出去,也忘不掉。你说,我是不是很混蛋?”
“你不是混蛋。”她说。
老陈看着她。
“你只是……”她想了想,“你只是选了甜。”
“甜。”他念了一遍,“甜。”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旱烟袋。烟锅里的烟灰,已经灭了。他伸手,在烟灰上按了按。
“我在这里四十一年,就为了那点甜。”他说。
他抬起头,看着苏雅。她的影子,淡得几乎看不见。
“现在,我快认不出她了。”他说。
风比刚才更弱了。蓝布衫一动不动。收音机的声音,彻底听不见了。煤炉味,也散了。
弄堂口的光线,又暗下去一层。
老陈坐在那里,看了苏雅很久。然后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
照片很旧,边角卷了,泛着黄。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男人和一个梳麻花辫的姑娘。男人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笑得眼睛弯弯的。姑娘穿着碎花裙,辫子搭在肩上,手里拿着一朵花,也笑着。两个人站在一棵树下,阳光很好。
林晚棠认出那个男人,是老陈。年轻的老陈。她认出那个姑娘,是苏雅。年轻的苏雅。梳着麻花辫的苏雅。
老陈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照片上慢慢摩挲。他摩挲着照片上苏雅的脸。那个位置的相纸,已经磨得发毛了,颜色比旁边浅了一大块。他摩挲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递给林晚棠。
“拿去。”他说。
林晚棠没有接。她看着老陈。
“出口的线索,”老陈说,“写在背面。”
她看着老陈递照片的那只手。皮都松了,指节大得像生姜。动作很稳,像递过很多次。可他的手,在抖。
“老陈。”她说。
“拿着。”老陈说,“我留着它,四十一年了。我没用过它。我用不着了。”
“我走不出去了。”老陈说,“我在这里四十一年,我走不出去了。可你不一样。你还年轻。你还能出去。”
他顿了顿。
“拿着。”他说,“别像我一样。”
林晚棠伸出手,接过照片。
照片上有他手心的温度,还有四十年的毛边硌着她的指腹。她想说什么。想说谢谢。这两个字到了嘴边,她咽了回去,谢了,倒像是自己收了货。她把照片翻过去,贴着胸口,塞进内侧的衣袋,用手掌隔着布按了按,按到实处。
老陈看着她按的那一下,没说话。他抽了一口旱烟,烟锅早就灭了,他只是抽着那个动作。
风弱下去了。蓝布衫垂着,没有动。收音机的声音,没有了。煤炉味,没有了。
弄堂口的光线,又暗下去一格。
林晚棠握着照片,站起来。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老陈。”她说。
老陈没有回头。
“我明天还来。”她说。
老陈看着弄堂口的方向,看了半晌。
“来不来,看风。”他说。
林晚棠走出弄堂,到巷口停了一下,回头看去。
老陈还坐在那里。苏雅还坐在他身边。可林晚棠看见,苏雅的影子,已经淡得看不见了。只有一片晒暖的光斑,落在石阶上,落在她交叠的手指该在的位置。老陈坐在光斑旁边,抽着旱烟,看着弄堂口的方向。
就在风要停的那一下,蓝碎花裙的下摆,动了动。像要起身。又没起来。
风停了。
弄堂、煤炉味、晾衣绳上的蓝布衫,像被水晕开一样,淡了,散了。林晚棠脚下一顿,人已经站在花园里。老陈蹲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浇花,水壶里的水洒在她脚边的花瓣上。他身边空空的。没有穿蓝碎花裙的女人。石阶上什么也没有。
那朵白玫瑰,左手边第三片花瓣上,长着一颗针尖大的小黑点。她想起来了——前两天浇水的时候她就瞥见过,只当是虫斑,没多看。现在它还在那儿。花谢一次,它不掉;风停一次,它不散。
老陈腰上,别着一杆旱烟袋。烟锅早就灭了,烟杆磨得发亮。不是幻境里的道具。是他真真实实攥了四十一年、带在身上的东西。
老陈抬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照片上。他看了许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浇花。
“看背面。”他说。
他浇了两下水。水从壶嘴里出来,细细的,落在花根上。他猛地抬头。他看着林晚棠手里的照片,眼神里有一秒的茫然,像在想,你怎么拿着我的照片。很快,他又低下头,继续浇花。没有再说话。
林晚棠低头,看着手里的照片。
她说出口的线索,他自己未必还记得背面写了什么。他说得那么笃定,笃定得像背了一辈子,又像头一回听说。
她翻过照片。指尖,摸到背面有一道浅印。歪歪扭扭的,像个"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