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那只碗

林晚棠是被饭香叫醒的。

睁眼,阳光铺了半间屋子。她躺着没动,赖了一会儿。这几天她学会赖床了,没人催,睡到几点都行。楼下飘上来甜味,混着油香。她吸了吸鼻子,又躺了会儿,才慢吞吞爬起来。

趿着拖鞋下楼,木楼梯吱呀响。她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下挪。昨天的事还压在心上,手机、妈妈的脸、那碗没动的芒果。她把这些念头往下压了压,像把一件湿衣服塞进衣柜最里面。

客厅没人。厨房里锅铲碰着铁锅,哗啦响。她走到厨房门口,看见沈知微背对着她,正往盘子里盛菜。米白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

“醒了?”沈知微没回头,“正好,吃饭了。”

林晚棠应了一声,走到餐桌前坐下。老陈已经在了,面前一碟花生米、一小杯白酒,慢悠悠抿着。江屿坐对面,低着头看书,面前那碗饭没动过。

她本来没抱什么期待。沈知微做的饭是好吃的,但也就是好吃而已。可等那盘菜端到她面前,她的手停在了桌沿上。

红烧肉。

跟上一盘一模一样。酱色深浅、油亮程度、肥瘦搭配,连盘边那几粒葱花落在哪儿,都分毫不差,像有人照着描下来的。她盯着那盘肉,喉咙发紧。

“怎么了?”沈知微问,“不合口?”

“没有。”林晚棠说,“就是……”

她没说完。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筷子悬在半空,停住了。

就是这个味道。甜里带着点八角的后味,熟悉得像是从她自己记忆里捞出来的。可她忽然分不清,这一口,是外婆炖的那个味儿,还是这里炖的?

嚼着嚼着,更不对了。外婆炖肉爱哼黄梅戏。上一句她还记得,“树上的鸟儿成双对”。下一句呢?

她在心里接,接不上。

她又问自己:外婆做的红烧肉,到底是什么味道?

想不起来了。她知道这个味道是“对的”,可对在哪里,她说不上来。她记得外婆试咸淡的样子,记得外婆舀半勺糖抖掉一点的动作,可那些记忆像蒙了层雾,摸得着轮廓,碰不到实的。

嘴里这肉,好得过分。好到不像人做的。

她低下头,又夹了一块,嚼得很慢。眼眶里那点热意慢慢凉下去。外婆走了一年了。她本来要去永安公墓的,没去成。现在她连外婆做的红烧肉是什么味儿,都记不清了。

扒了一大口饭。米很软,带甜味。今天的米饭比昨天更甜,甜得她想再添一碗。她已经不记得,白米饭本来该是什么味儿了。

她放下筷子,看着沈知微:“沈姐,你怎么知道我外婆的做法?”

沈知微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放下碗,眼神温温柔柔的:“这里会记住你喜欢的一切。”

“可是——”林晚棠皱了皱眉,“我从来没跟你说过我外婆怎么做红烧肉。半勺糖,一粒八角,这些我都没说过。你怎么知道的?”

沈知微没回答。她把碗往林晚棠面前推了推:“先喝口汤,凉了就腥了。”

“沈姐。”林晚棠没动,“你还没回答我。”

沈知微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温和,像她问了个傻问题。她还是没答,只是伸手,把那碗已经凉了的汤,又往她手边推近了一寸。

林晚棠张了张嘴,还想问。可沈知微已经低下头继续喝汤了,一勺一勺,把碗里的枸杞都拨到了边上。

桌上静了一瞬。

江屿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慢条斯理地吃,像刚才那段对话不存在。老陈放下酒杯,叹了口气,又给自己满上,自顾自喝着,像是听过很多次新来的人问这个问题。

门被推开,苏蔓探进半个脑袋:“沈姐!好了没啊我快饿死了!”

“好了。”沈知微说,“进来吧。”

苏蔓蹦进来,一眼看见红烧肉,眼睛亮了:“哇!红烧肉!晚棠你上次不是念叨想吃外婆做的红烧肉吗,沈姐记到现在才给你做!”

“你昨天不是喊着要减肥吗?”沈知微说。

“减肥也不能不吃肉啊。”苏蔓拉开椅子坐下,夹了一大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好吃!晚棠你多吃点,沈姐做红烧肉可难得了,我来这么久就吃过两回。”

林晚棠笑了笑,没说话。

苏蔓一边吃一边说个不停。说昨天直播有粉丝刷了个大火箭,说最近在学化妆想换风格,问她自己适不适合剪短发,又抱怨沈姐做的饭太好吃,来了以后胖了三斤,可又舍不得少吃。林晚棠听着,偶尔“嗯”一声,心里很静。

“你光听我说,怎么不说话呀?”苏蔓夹了一筷子青菜,“你是不是嫌我话多?”

“没有。”林晚棠说,“我爱听。”

“那你说,我适不适合剪短发?”苏蔓歪着头,用手指卷着发尾,“我粉丝都说我长发好看,可我自己想换个样子。”

“适合。”林晚棠说,“你脸小,剪短发肯定好看。”

“真的?”苏蔓眼睛一亮,“那我明天就跟沈姐说,让她帮我剪。沈姐什么都会。”

林晚棠笑了笑。端着碗,她忽然想起苏蔓进门那句话,“你上次不是念叨想吃外婆做的红烧肉吗。”

她……念叨过吗?

她想了想。她记得自己“想”过。坐在花园里的时候,她确实想过,外婆的红烧肉,好久没吃了。那个念头清清楚楚。

可是“说”呢?

她有没有把那个念头说出口过?

她逼着自己往回想,把饭桌上说过的话一句一句往回捞。她说了“好吃”,说了“谢谢沈姐”。再往前呢?再往前的记忆忽然就模糊了,像隔了层毛玻璃,看得见影子,摸不着字。

她可能从来没说过想吃红烧肉。

她连自己有没有“想”过,都开始不确定了。

握着筷子的指尖先凉了。嘴里那口还没咽下去的肉,忽然变得发腻,咽不下去。她抬起头看对面,沈知微低着头喝汤,侧脸被光映着,温温柔柔的。可那一瞬间,这个温柔的女人,变得很陌生。

“晚棠?”苏蔓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发什么呆呢?”

“没事。”林晚棠说,“有点困。”

“困就回去睡呗。”苏蔓说,“反正下午也没事。我下午要直播,你来看不?”

“好。”她说,“我下午去看。”

苏蔓高高兴兴吃完,把碗一推,跑了。老陈也放下筷子,说“我去看看花”,慢悠悠走了。江屿端着碗,起身去了凉亭。

林晚棠坐在餐桌前没动。面前那只碗,粥喝干净了,勺搭在碗沿上,勺尖朝外。她本来该端着它起身的,像这些天一样,顺手带进厨房。可她没有。

她把碗留在桌上。

小时候在家她就这样,吃完饭碗一撂,等妈妈收。今天她想看看,这屋里谁会来收这只碗。

她起身走了。

在花园里转了半圈,看了会儿白玫瑰,又上了趟楼。再下楼经过餐厅的时候,她往那张桌子上扫了一眼。

碗还在。

勺尖朝外,碗底一圈干掉的粥印。桌子别处都擦得发亮,只有它那一格是脏的。连桌垫都没动过。

她站在餐厅门口,看着那只碗,看了很久。

没有人收。

她走进去,把碗拿到水池边,自己洗了。水龙头哗哗淌着水,冲掉碗底的粥印,她用指腹抹了一圈,扣在沥架上。扣得很正。

洗完回头看了一眼桌子。椅子还歪着,是她起身时推开的角度。她走过去把椅子推回原位,推的时候,记下了椅子腿在地板上压出来的那两道浅印。

明天她再来看一次,看这两道印还在不在。

沈知微把碗筷收进厨房,水声哗啦哗啦响。林晚棠坐回桌边,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冬瓜汤,一口一口喝。

她还在想:自己到底有没有说过想吃红烧肉?

放下碗走到窗边。窗外白玫瑰开得正好,一朵挨一朵,白得扎眼。她看着那些花,忽然想起件事,住进来两三天的时候,有天下午她闲得没事,沿着墙根数过那一排花,十一株。

现在她从头数,数到一半就数不下去了。她记不清那天数出来是十一,还是十二。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拇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小时候跟外婆学切菜,切到的。那道疤她记得,外婆手忙脚乱找创可贴,一边贴一边念叨“哎哟我的乖乖”。这些她都记得。

可她忽然不确定了,这些,是她真的记得,还是妈妈讲了太多遍,她自己编出来的?

她下意识伸手摸口袋。指尖碰到手机冰凉的后壳,猛地缩了回来。

昨晚那张照片里,妈妈的脸已经磨糊了。那外婆的呢?手机里外婆的照片,她敢打开看吗?

她不敢。

走回桌边坐下。那碗冬瓜汤彻底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汤面晃了晃,映出她的脸。

她盯着那层倒影看了两秒。

汤里那个人,是笑着的。

可她知道自己现在,根本没笑。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白玫瑰安安静静开着,什么事都没有。

下午她上了露台。

露台在二楼,正对着花园。推开门,江屿已经在了。他坐在藤椅上,手边摊着那本翻旧了的《建筑史》。风刮过去,书页纹丝不动,他一下午都停在同一页。

他没在看书。就那么坐着,望着花园。

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另一张藤椅上坐下。

江屿没看她。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听着风从花园里吹过来,带着点桂花的甜香。

坐了很久,江屿忽然开口:“你来了多久了?”

她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想了想,说:“没多久。”

“多久?”他又问了一遍。转过头来看她。眼神很平静,像在问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又像在等一个早就知道的答案。

她张了张嘴,想说“一个星期吧”,她觉得大概有一个星期了。可话到嘴边,忽然卡住了。

一个星期?还是两个?还是更久?

她努力地想,想数清楚自己到底来了几天。数不清。时间在她脑子里成了一团软的,捏不出形状。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一根一根掰手指,一天,两天,三天。

数到第五根,就数不下去了。

江屿没有追问。他转回头,看着远处的白玫瑰。过了很久,他说:“记不清,就别数了。”

她坐在那儿,没动。风从花园吹过来,带着花香。她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还在窗台上划道道数日子。现在她连那些道道,都懒得看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太阳。

它还悬在原处,一动不动。

上次发现它不动的时候,她后背出了一层冷汗。可这一次,她没有。太阳晒在脸上,暖融融的,晒得人犯困。她甚至觉得,太阳就该挂在那儿,别动才好。

她看着那排白玫瑰。

就这样待着,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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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乐园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