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三笔

她回到房间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她本来不想回来。沈知微说去花园坐坐,她就去了。早上苏蔓还趴在她门边,很正式地擦了擦手,站直,报过数:“九朵。窗底下那株,九朵了。”

窗下那株白玫瑰,她没再去数第二遍。她坐在长椅上,看着那些花,什么也没想。她想起老陈每天浇花,想起那些变成花的人。她看着那九朵白玫瑰,忽然想,它们会不会也在看她。它们会不会也像她一样,想写点什么,又怕被人看见。

她坐了一会儿,就回来了。

走到一半,她回头看了一眼。白玫瑰还开着,在风里晃。她想,她要是今晚不回来,沈知微会不会来找她。她不知道。她回来了。她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一层。

她推开房门,先看了一眼门把。红绳还在。系得整整齐齐,三个蝴蝶结。她没有解。

她走到床边,先摸枕头底。

空的。本子不在。她按了按枕面,平平的,没有硬角。她想起今天早上,她也是这样摸枕头底,摸到本子的硬角,那一下她松了口气。现在,那里空了。

她站在原地,站了两秒。

然后她看见,书桌上,放着一本笔记本。

深蓝色的硬壳,是她那本。

她昨晚把它压在枕头底下。今天早上,沈知微把它收走了。她亲眼看见它从沈知微围裙口袋里露出一角深蓝色的硬壳。现在,它回来了。

她走到书桌前,盯着那本本子,后背冒出一层细汗。她没动它。她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不知道是谁放回来的,不知道放回来的人,是不是又站在她床边,看了她很久。

她伸手进枕头底,摸到那张折好的便签,和那片银叶子。它们还在。沈知微没有动它们。她只拿走了她的本子。现在,她把本子放回来了。

书桌上,那支笔也在。笔帽上那圈牙印还在,咬得很深。沈知微把笔也放回来了。

她伸手,碰了碰封面。凉的。硬的。和昨晚一样。

她翻开。

纸页间有一丝极淡的桂花香,混着一点洗衣皂的味道。那是沈知微身上的味道。新本子本来只有纸浆味,现在那股味道沿着纸缝渗进去,每一页都沾着一点。她捏着纸角,想起沈知微端着托盘的手,想起她围裙口袋上别着的那枝桂花。她不是翻了一下,是捧着这本子看了很久,久到味道都沾上去了。

味道是洗不掉的。批注是沈知微故意写给她看的,味道是沈知微不小心留下的。后者才是证据——沈知微真的在她床边坐了很久。

第一页。我的名字是林晚棠。我28岁。我外婆叫李秀兰。三行字,安安静静躺在纸页上,还是她写下的那三行。字是她的字,歪歪扭扭的。纸角上,那个铅笔写的“左”字还在,淡淡的,快被橡皮擦掉了。是江屿的字。他留的那个字,还在。

她松了口气。

她伸手,摸了摸那三个字。指尖碰到纸面,纸是凉的。她昨晚写的时候,纸是温的,因为她的膝盖是热的。现在纸凉了,像隔了很久。

然后她看见了那行批注。

在“林晚棠”三个字旁边,有一行极小的字,小得几乎要凑到纸面上才能看清。字迹很秀气,一笔一画,收得干干净净——是沈知微的字。

“写得很认真,不过你的棠字第三笔写得有点歪。”

她盯着那行字,后背发凉。握着本子的手,有点抖。

她翻到第二页。第三页。她写的三件事,都在。没有别的批注。只有这一行。

她翻回第一页,又看了一遍。

写得很认真,不过你的棠字第三笔写得有点歪。

沈知微是翻遍了整本本子,只挑了这一处写批注。还是她只看了第一页,就写了这一行?不管是哪一种,沈知微都看过了。

她想起外婆。

外婆不识字,可外婆会看她的字。外婆说她写字歪,说“棠棠,你写字像螃蟹爬”。外婆笑她,可外婆会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地教她写。外婆的手很粗,指节上有茧,握着她的手的时候,暖的。

外婆教她写“棠”字。外婆说,棠是海棠花的棠。外婆说,你名字里有个棠,是因为你出生的时候,院子里的海棠开得正好。外婆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在说一件特别好的事。

外婆说,第三笔要往左一点,不然就歪了。

她记得外婆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她记得她那时候嫌外婆烦,甩开外婆的手,说我自己会写。外婆就笑,说,好好好,你自己写,写歪了别哭。

她写歪了。她没哭。外婆也没笑她,只是又握着她的手,写了一遍。

现在她看着那行批注。外婆握着她的手教她,是怕她写歪。外婆的手很粗,指节上有茧,可握着她的笔的时候,是稳的。外婆说第三笔要往左一点的时候,是握着她的手说的。

沈知微不教她。沈知微只是看着。看着,然后写一行批注。

外婆看她写字,是怕她写歪。沈知微看她写字,手里摊着那支批注用的笔。

外婆的手是暖的。沈知微的指尖是凉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写的那三个字。林晚棠。她的棠字第三笔,确实有点歪。

她拿起那支笔帽咬满牙印的笔,笔尖悬在那个歪了的“棠”字旁边。她从小被外婆说“第三笔要往左”,写歪了自己看着也别扭,手痒得很,差一点就要添一笔把它描正。

笔尖已经碰到纸了,她忽然看见那行秀气的批注——“写得很认真,不过你的棠字第三笔写得有点歪。”

她把笔移开了。

不改了。歪就歪吧。外婆教她写正,是要她站得直;沈知微让她写正,是要她照着模子长。她宁可字歪一辈子,也不顺着她给的方向走。

她怕她改了,明天那行批注就会变成:改对了。

她合上本子。

合上的时候,她看见扉页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嫩黄色的,小小的,贴在内页上,角上印着一朵小小的白桂花,花瓣边缘描着金线,是小姑娘会用的可爱款式。

她撕下来,翻过来看。

上面写着:“别怕,我不看内容。我只是怕你写得太晚,伤了眼睛。”

她盯着那行字。

别怕,我不看内容。

可她的棠字第三笔写得有点歪,是谁看见的?

她觉得,那张便利贴,比那行批注,还要冷。连说“我没看你”的时候,她都要用印着桂花的纸。像给小孩喂药,先递一颗糖。

她把便利贴捏在手里,翻过来,又翻过去。背面的胶已经不太粘了,边角翘起来。她把它按回扉页,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按到边角服帖。然后她退后一步,看着那张嫩黄色的纸贴在深蓝色的封面上。像一道小小的、好看的伤口。

窗外,天彻底黑了。楼下传来锅铲碰着锅沿的声音。叮的一声。沈知微在准备晚饭了。

晚饭桌上,沈知微给她盛萝卜牛腩,像什么都没发生。她低头扒饭,眼睛盯着碗沿,不敢抬头。

对面江屿拿着筷子,极轻地在碗沿上敲了三下。

嗒。嗒。嗒。

她抬起头,他没看她,低头喝汤,像刚才那三下是拿筷子时不小心碰的。

她懂他的意思:别停。接着写。她看就让她看,你别不写了。

她把碗里的牛腩一口吞下去,热汤从喉咙暖到胃里。她也没点头。她只是把碗里的饭吃完了,一粒不剩。

晚饭过后,她坐回书桌前,把本子翻开,翻到第四页空白。

她拿起那支笔帽咬满牙印的笔,想了想,写第四件事:江屿的妻子叫周芸,笑的时候眼睛先弯。

写完了,她在末尾写上自己的名字。林晚棠。

写到“棠”字,她故意把第三笔往右边歪,歪得比上次还厉害,歪得像个刚学写字的小孩。

写完她没把本子合上,没压枕头底,就那么摊开放在桌上,笔搁在旁边,门也没关严。

你不是爱看吗?你不是爱批吗?

我摊开给你看。下次记得批,这次歪得更厉害。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伸手碰了一下门把上的红绳。三个蝴蝶结,系得整整齐齐。她没解,也没系紧,只是碰了一下,像在说:我知道你在看。

然后她关灯,躺下。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听着门外的动静。没有脚步声。没有桂花茶味从门缝底下飘进来。什么也没有。

那张便利贴,她没撕下来。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她的乐园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