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棠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飘,慢悠悠的,没个方向。
她躺着,盯着天花板。
忽然想不起自己今年几岁。
指尖一凉。
她明明知道的。她一直知道自己几岁。可刚才脑子里冒出来的那个数,是二十七。
躺了一会儿,又想了想。今年二〇二六年,她一九九八年生。减一下,二十八。
算得清清楚楚。
可那个二十七,还在脑子里转。像一只蚊子,在耳边嗡嗡的,挥不开。
她坐起来,揉了揉脸。
记得生日是八月。八月几号,想不起来了。
想找身份证看看。翻抽屉,翻床头柜。抽屉里一支旧口红,一根头绳,半包薄荷糖。没有钱包。
床头柜上摆着江屿那把旧伞,伞柄靠在墙上,胶布的影子落在墙面上,一道一道的。
最后在衣柜最下面一层的旧包里,找到了钱包。帆布的,藏青色,边角磨起了毛,是大学时候用的。她记不清自己什么时候把这个包带过来的,甚至记不清有没有带过。
楼下传来锅铲碰锅沿的声音,叮的一声,很脆。然后是桂花香,从窗缝里钻进来,甜甜的,混着一点粥的米香。
沈知微在做早饭。
钱包深棕色,边角磨白,拉链头掉了漆。拉开,几张卡:银行卡,公交卡,超市会员卡。最后是身份证,压在底下。
抽出来。塑料膜发黄,边角起毛。
照片上的她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脸颊比现在圆,白衬衫,领子翻得整整齐齐。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熟悉,又陌生。照片上那个女孩笑得没心没肺,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记不清自己上次这么笑,是什么时候。
翻到背面。出生日期。
一九九七年,八月十五日。
她愣了一下。
她记得自己是九八年生的。年年填表,年年写一九九八。可证件上印的是一九九七。
她掰着手指算。按九七年算,今年该是二十九。
按九八年算,二十八。
可刚才脑子里冒出来的那个数,是二十七。
三个数,三个年份。谁也挨不着谁。
她又去看身份证号码。十八位数字,念到第七位,是生日段。
一九九八。
号码里写的是一九九八。
背面印的是一九九七。
两个地方,两样。
她盯着那两排数字,忽然发现,不是她记错了。
是这张卡,自己前后对不上。
她想用桂花算日子。八月,桂花该开了。可这儿的桂花开得没头没尾,不按季节。
连桂花,都可能是布景。
她不信。又算了一遍。二〇二六减一九九八。二减一,一。〇减九,不够,借位。
她忽然卡住了。
二〇二六减一九九八,怎么借位。
她盯着自己的手指。十根,弯了两根。不知道这两根代表二,还是代表七。
手指是她的。指甲修得短短,指节上一点薄茧,常年握笔留下的。
可她就是不知道,这两根,是几。
不敢再算了。
翻回正面。姓名那一栏,林晚棠。三个字,清清楚楚。
住址那一栏:江城市……后面的字,像蒙了一层薄油。每个字都认识,拼在一起,不知道是哪条路,哪个小区。
阿宁一定记得。
她们同年,阿宁比她大两个月。宿舍里一起过的二十岁生日,小蛋糕上插着两根蜡烛。
可她现在想不起,阿宁今年几岁。
阿宁是一九九八年的,那该是二十八。可心里另一个声音说,二十七。
她把身份证攥在手里。塑料膜有点凉,攥出了几道褶。
楼下,沈知微的声音隔着楼梯上来,温温柔柔的:
“晚棠,下来吃早饭了。”
她应了一声。把身份证放在枕头边,压在枕套底下,像藏什么东西。
然后下了楼。
早餐白粥,几碟小菜,一碟桂花糕。
苏蔓坐对面,头发上别着一朵白玫瑰花瓣,正对着空气笑。看见她,招招手:“晚棠,你尝尝这个糕,沈姐新做的,我吃了两块了。”
林晚棠坐下来,夹了一块。甜味在嘴里化开,软软的,一抿就化,带着桂花的香。
她想起外婆。外婆做糕,总爱多放一点糖,说棠棠爱吃甜的。
又咬了一口。
沈知微坐她旁边,给她剥了个鸡蛋,放进碗里。蛋壳剥得干净,一点碎壳都没有。
“昨晚下雨,没着凉吧。”
“没有。”
“那就好。”沈知微笑了笑,“多吃点。”
苏蔓把最后一块糕塞进嘴里,忽然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坐直了。
“八朵。”
“什么?”林晚棠问。
“数花。窗底下那株,八朵。”苏蔓朝窗外抬了抬下巴,“早上趴窗户数的,数了两遍。你让我替你记着的。”
林晚棠夹糕的手停了一下。
上一回她自己数,也是八朵。
“八朵?”沈知微随口接了一句,“我记得是七朵。”
“我数得清清楚楚!”
“那就是七朵开了第八朵。”沈知微把咸菜碟往她手边推了推,“急什么。”
三个人都笑了。林晚棠也笑了一下。她低头把碗里的红枣一颗一颗挑到碟子边上,挑成一排。
苏蔓把她那颗也拿走了:“你别省着,沈姐明天还放。”
苏蔓歪着头嚼糕,忽然问:“晚棠,你今年二十七了吧?”
林晚棠张了张嘴。
想说,二十八。
话到嘴边,忽然不确定了。她把那个数含在嘴里,没说。
沈知微夹菜的手,停了半秒。
短得几乎看不见。
然后她笑了笑,给苏蔓夹了一筷子小菜:“蔓蔓记错了,晚棠二十八了。”
说“二十八”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林晚棠脸上,轻轻扫了一眼。
像在确认什么。
林晚棠握着勺子的指节紧了紧。
低头喝粥,没接话。粥是甜的,米粒煮开了花。
她喝着,忽然想,自己今年到底几岁。
不敢再算了。
怕再算一遍,答案又变了。
吃完早饭,上楼。
经过江屿房间,门半掩着。她本来没想停。
余光扫进去,看见江屿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身份证。
他盯着那张卡,手指在出生日期那一行上来回摩挲。
看了好一会儿。
她没敲门,轻手轻脚走过去了。
回到房间,从枕头底下拿出身份证,站在梳妆镜前。
镜子里的这张脸,她认得。眉眼,鼻子,嘴唇,每天照镜子都看见的那样。
可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眼睛好像比记忆里大了一点。下巴好像比记忆里尖了一点。
越看,越觉得哪都不对。
越看,越觉得这张脸不是她的。
她把身子往前凑了凑。呼出的气在镜面上凝成一小团白雾,又慢慢散开。
雾散的时候,脸慢慢清晰。
她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镜面。
镜子里的她,也伸出手。指尖对着她的指尖,隔着一层玻璃,慢慢靠近。
快要对上的时候——
镜子里的那根手指,先碰到了玻璃。
比她早了半秒。
她猛地缩回手。
镜子里的手也缩回去,和她同步。
像刚才那半秒,是错觉。
她退开一步。还是那样。熟悉,又陌生。
低头,又看手里的身份证。
盯着照片,发现边缘有一圈极浅的压痕,像从什么卡证上剪下来的。
指尖蹭过去。压痕是一圈,整整齐齐。
右上角,她摸到两个极小的凹点。对称的,距离刚好是订书钉两个针脚的宽度。
她记得那种凹点。
外婆的病历卡上,照片就是用订书钉钉上去的。拆下来,纸上留两个小洞,照片角上也留。
她的身份证照片上,有两个订书钉拆过的洞。
她盯着那两个凹点,看了半晌。
这不是身份证。
是一张从别的纸上撕下来、贴进塑料套里的一寸照片。
两个订书钉孔,像两个针尖大小的眼睛,盯着她。
她想起病历卡。白的,纸有点糙,左上角贴一寸照片,用订书钉钉着。印着医院的名字,蓝字,旁边一个红十字。
得把这些事写下来。
江屿说过的,别忘。别忘你是谁,别忘你从哪儿来。
拉开抽屉,找笔。
把“我今年二十八岁,一九九八年八月十五日生”写在手上。
抽屉里没有笔。
记得昨天书桌上还有一支黑钢笔,她还拿起来画了两道。
现在书桌上空空的。笔筒还在,里面的笔全没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门。门开着一条缝。走廊里安安静静。
她不知道笔是什么时候被拿走的。
手机也一样。有一阵子没想起它了。它躺在哪儿,她也懒得找。
站在桌前,站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又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她,也在看她。
她眨了眨眼。
镜子里的她,也眨了眨眼。
她盯着那双眼睛,又眨了一下。
镜子里的她,跟着眨了一下。一模一样,连眨的速度都一样。
她盯着镜子,没动。
我不眨眼。我看你眨不眨。
过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眼泪快要涌出来。
镜子里的她,忽然又眨了一下眼。
而她本人,没有眨。
她站在原地,没动。
眼睛酸得厉害。眼泪终于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滑。
她没擦。
就那样站着,盯着镜子。
镜子里的人,也在流泪。
楼下,沈知微的声音穿过楼梯飘上来:“晚棠,下来喝汤了。”
她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把身份证塞回钱包,塞进旧包最底层。
转身,下楼。
楼梯是木头的。她数着台阶。一,二,三……
数到第七阶,忽然忘了七后面是几。
扶着扶手,站在楼梯中间,脚悬在半空,不知道该落在哪一级。
楼下又传来沈知微的声音:“晚棠?汤要凉了。”
她应了一声。没再数,一步一步走下去。
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阶。
坐下来,沈知微推过来那碟桂花糕:“再吃一块,刚蒸的。”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
甜得发腻。糖不要钱一样往里面倒,吃不到桂花的香,只有糖味,齁得喉咙发紧。
外婆做的桂花糕不是这个味道。外婆的糕是清甜的,桂花香多过甜。
可她早上吃第一块的时候,明明就是外婆的味道。
她咽不下去。还是逼着自己嚼完了,笑着说:
“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