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停在一栋小房子的后侧,闻清帆和谢遥下车,闻十七沉默地跟在她们身后。
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走上前,客客气气地要和闻清帆握手,顺势递上一支烟,闻清帆抬手挡下:“王叔,不必了,我们直接聊正事吧。”
王叔把烟夹到耳后,点点头:“清帆,你说的那三个人就在楼上房间里。”
哪三个人?谢遥在心里犯疑。
闻清帆问:“没有其他人来找他们?”
王叔:“一直盯着呢,没见过别人。”
闻清帆喃喃一句:“他们着急要钱的话,倒是能为我所用。”她抬手做出请的手势,“王叔,麻烦您带我们上去。”
“好嘞。”王叔从腰间取下钥匙,拿在手上晃了晃,又看了谢遥一眼,“这位小同学怎么称呼?”
“谢遥。”谢遥答得干脆。
王叔颔首又悄悄瞟了眼闻清帆的神情,闻家小姐什么时候会交这种看上去轻浮的朋友?他不敢问,他托人办事脑袋一定要放灵光一点。
闻清帆却忽然扶眼镜,上前一步和王叔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王叔,我爸最近去西北出差了,您有什么事尽量别去打扰他,我担心他疲劳过度血压又上去了。”
话里的意思,王叔这个老江湖一听就明白——不要把谢遥的事情告诉闻承明。
他迎着闻清帆眼底隐约的寒光,怔怔点头:“清帆,还是你想得周到。”
“嗯,我们走吧。”
闻清帆退到谢遥身边,微微一笑,“等下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别害怕。”
谢遥乖巧点头:“好。”
王叔领着她们三个人抵达三楼,在一扇生锈的大门前面停下,抬手拍打铁门:“开门收租了!”
里面的起初没有动静,过了一会儿,才慢慢传来脚步声,最后停在门边。闻清帆敏锐地拉着谢遥踩下台阶,避开猫眼的视线。
房间的人警惕心倒是挺高,将近一分钟后才缓缓拉开门。那天来闹事的长发女就站在玄关,扫视过边上靠墙的谢遥和闻清帆后,下意识又想关门,闻十七抢先一步把铁门完全撑开,侧身抵住。
闻清帆牵住谢遥的手腕重新站到门口,轻轻松开她,冷眼看向长发女:“跑什么?看见她心虚?”
长发女眼神躲闪,“……我心虚什么?倒是你们私闯民宅,我可以告你们!”
闻清帆举手简单比划一下:“我们都还没进去,你就要血口喷人?”她轻呵一声,偏头看向王叔:“王叔,我进你的房子算私闯民宅吗?”
王叔挺她:“不算不算,我本来也是受闻家代理才有机会收租。”
闻清帆视线又落回长发女身上:“听见了吗?要真算下来,我才是这房间真正的房东。现在可以进去了吗?”
长发女被迫退后两步,让几人进来。闻清帆回头望向王叔,“王叔您先回吧,接下来我想和她好好聊聊。房租会按时给您。”
王叔识趣地半弯腰,“那我就先走了,你有什么事再打电话。”
“嗯。”
王叔关门离开。
闻清帆环视房间的布局,客厅的区域并不大,居然还放了一张折叠床,让本就狭皱的空间更显拥挤。
闻清帆抽出手帕拂过餐桌的凳椅,先安排谢遥坐下,自己顺势坐在旁边另一张椅子上,优雅地交叠双腿,看着长发女,“你叫什么名字?”
长发女答非所问:“凭什么要告诉你?”
闻清帆显然料到她不会配合,索性也不想兜圈子了,直呼其名:“张婧,让另外两人别躲了,房间一共就这么点地方,我可不想因为我的到来,让他们在衣柜里憋坏了。”
“我是来替我的学妹撑腰的,不是阎王来收尸。”说着,闻清帆看眼谢遥,眼神倏地柔和下来。
张婧瞳孔一缩,闻清帆竟能准确无误地说出她的名字,这女人绝非好惹的主。
张婧只好走进卧室,敲敲衣柜的门:“你们两个出来吧。”
衣柜里钻出一位长发男和另一位女生,正是那位过敏的患者。
张婧站在闻清帆面前,努力装得镇静:“我们都在这儿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都说了撑腰,急什么?”闻清帆脚尖晃动,三言两语说清楚他们的关系,“男生擅长黑客入侵,这位女生充当患者,而你嘴皮子利索还擅长演戏。杨凯那个蠢货倒是挑了一群聪明人。”
张婧:“你怎么知道他?”
闻清帆淡定道:“我什么都知道,我还知道你们收他一笔定金,但现在尾款还没收到。”
张婧蹙起眉,后背一寸寸发凉,不敢直视闻清帆的眼睛——这女人到底什么来头,直接把他们的底细全摸清楚了。
震惊的何止张婧三人,谢遥的心也被抬得很高,她看看闻清帆云淡风轻的神情,难以言喻的崇拜从心底涌上来。
闻清帆继续说:“我今天来也不是想为难你们,主要想找杨凯算帐。你们主动坦白跟他合作的细节,我给你们双倍的钱。”
闻十七从包里搬出好几沓红钞票,张婧眼睛都看直了,谢遥也是。
等一下!学姐只说她是来撑腰的,没说是这样霸总式的撑腰啊!
张婧思想挣扎,最后她看看自己朋友一眼,下定决心答应:“我们全说。”
闻清帆拿起其中一沓钱扔在她脚边,“这是开口费,后面说得若没有我查到的准确,仅仅只有这一笔。”
张婧赶紧捡起这钱抱在怀里,“我们的确是受了杨凯之托,针对谢遥实行报复。小坤负责跟踪拍照、网上发帖,我和圆圆则是针对她做生意骗钱。”
“圆圆本来只是想简单装一下过敏,可是她真的皮肤溃烂了。杨凯说他母亲在医院上班,能帮她联系医生治疗。我带圆圆去到医院想先看病再实行计划,他却突然告诉我们:现在这个状态难道不就是最好的嫁祸吗?他找他妈妈拿了印泥,模仿字迹,给了我们一张天衣无缝的报告单。”
谢遥这才明白那张完美检查单的真实由来。
闻清帆问:“哪家医院?”
“第二人民医院,他母亲是那儿的主任。”
闻清帆点头,看向那个长发男:“男生具体的行动说一下。”
小坤拨开眼前的碎刘海,慢吞吞地说:“杨凯给了我一架专业相机,让我跟踪谢遥和晁宇鹏,拍一些他们之间暧昧的照片。又令我在对应的时间,上网发布帖子。流程就是这样。”
“他的相机长什么样记得吗?”闻清帆指尖轻点桌面,脑中回忆校内新闻社拍摄的设备。
小坤记性不错,认真说:“是索尼的,镜头就是长焦镜头,相机底部还有一串C开头的编号。”
那看来没错了,是学校统一采购的相机。杨凯胆子倒是挺大,敢偷偷用校内机干不正当的事。
“你们所有要说的都说完了?”闻清帆看向谢遥:“谢遥,你还有什么想要了解的?”
谢遥接过话头,直问圆圆:“圆圆,你身上的皮肤到底是什么引起的?按理来说,你今天应该在医院住院!”
圆圆胆怯地开口:“我因为省钱用了三无护肤品,就成这样了。本来今天婧姐也打算带我去住院的,但杨凯那个家伙没付尾款,我们……没钱看病。”
“可恶。”谢遥咽下一口恶气,杨凯这个男人狡猾就算了,还喜欢出尔反尔,真的好讨厌!
闻清帆看穿她的心思,指尖游过去轻按在谢遥的手背上,“恶有恶报,我会让他付出代价。”
谢遥烦躁的心瞬间被闻清帆安抚,如果世间有魔法,那闻清帆的指尖一定有最小的魔力。
闻清帆看向张婧,眼神寒冷,“我听我们学校老师说,你找她的那天用词非常难听。我可以帮你们找杨凯要到钱,前提你得和谢遥好好道个歉。”
张婧慌乱辩解:“我那是演戏!”
“我管你演不演戏,反正你话已经说出口了。道歉,不要我重复第二遍。”
闻清帆严肃时,声音会不自觉染上几分不可忤逆的威严,张婧莫名害怕,只好对谢遥说:“谢遥同学,我那天不该言语伤害你,十分抱歉,我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行个方便原谅我。”
方便?
受的委屈真的靠方便就能释怀吗?
谢遥声音平静,“我理解你的意思,我也接受你的道歉,但我不会原谅你。一句恶语带来的伤害不是短时间就能消解的。”
张婧有些尴尬,不知所措地看向闻清帆。闻清帆拍拍裤腿,“这样的话,你们拿刚刚那一沓钱就行了,多的钱我也不给,再找杨凯要吧。”
张婧咬咬牙,接受这个结果。片刻后,她直勾勾地盯着闻清帆的脸,“你说你可以帮我们要到钱?”
闻清帆淡定道:“你把杨凯约出来,约到这儿,剩下的我来解决。”
张婧听言凑过去和另外两人商量,末了她开始给杨凯打电话。
谢遥小声同闻清帆讲:“学姐,他真的会来吗?”
“会。”闻清帆微微一笑,“辛苦你再等一下。”
“有学姐陪着不辛苦。”
闻清帆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度。
张婧电话挂断后,大概十分钟杨凯就敲响了铁门,小坤把杨凯迎进来。
杨凯头也没抬就先发制人:“你们这么着急干什么?说了钱会给你们的。”
“尹老师的得意门生,说话怎么总是不讲信用?”
闻清帆幽幽的声音传来,杨凯瞬间僵住,不亚于大白天听见了鬼魅的呼唤。他连忙抬起头,对上镜框后那双清冷的眸子。
“闻清帆,你怎么在这儿?”杨凯再定睛一看,谢遥也在。
闻清帆起身,在客厅中间站立,“我当然是来替我的学妹讨回公道。”
杨凯看看张婧其他人,脑子飞速转动:“好啊,你们三个居然背叛我!”
张婧反驳:“是你不给钱在先,圆圆治病只能拖着!”
“那你就收了她的钱和我作对?”杨凯气急败坏地插上腰。
闻清帆抬手中止他们的争吵,“杨凯,和别人合作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是什么货色?你卑鄙下流,众叛亲离是迟早的事。”
“你……”杨凯攥紧了拳头,闻十七紧跟着上前一步,眼神盯着他的手。
闻清帆不慌不忙继续说道:“你以为你的计划天衣无缝,其实漏洞百出。刚才张婧已经全盘交代了所有过程,我手上还有其他证据,若你此刻再加上一个失手伤人的罪名,我倒要看看你在局里到底要蹲几天!”
杨凯被她唬住,咬牙切齿,“闻清帆!为什么你总要和我作对?”
闻清帆逼近一步,眼神凌厉,“你想多了,我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只是——”她侧头看眼谢遥,“你这次敢伤害我的学妹,我不会放过你。”
有时候一字之差,很容易让人产生联想。就比如闻清帆一直不说“我学妹”,而会加上一个“的”,有种特殊的占有欲。
在此刻如此剑拔弩张的氛围下,谢遥却开小差在心里上演独角戏。
杨凯讽刺地笑了一声:“闻清帆,你也是个聪明人,你这么护着她,图什么?她就是个普通的大一新生,况且她张脸少不了招来横祸,你没必要耗时耗力还不讨好。”
谢遥的目光落在闻清帆的侧脸。
“我不图她什么,也不讨好她,我只是想尊重她这个人格的独特性。”
闻清帆的声音掷地有声:“她这张脸是她爸妈给她的骄傲资本,不是你们随意造谣的借口。还有,她穿什么样衣服、和什么样的人打交道,都是她的自由,你少拿男人那点没用的自尊心嫉妒她。”
谢遥听见闻清帆这么说,心里又暖了几分。
而闻清帆也耐心耗尽,不愿再和杨凯废话,直接了当地通知他:“杨凯,我懒得再和你周旋,警察马上就到,你现在就把欠他们的钱给了,剩下的和警察们去说吧!”
杨凯彻底失控,猛地蓄力挥出拳头,直朝闻清帆的脸。
闻清帆紧急往后仰了半个身位躲闪,闻十七迅速一个侧踢击中杨凯的腹部,他吃痛地退后几步,下一刻她又被闻十七扫腿跪下,反手剪到身后。
这两个动作在场的人都看呆了,有这身手确定还要警察吗?
谢遥第一时间拉住闻清帆的手臂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学姐,你没事吧?”
闻清帆撩过眼前的头发,“我没事。”
她再次上前两步,蹲下身子和愤怒的杨凯对视:“行,可以,敢动我?闻家不会放过你。”
杨凯企图挣脱,奈何身后这个女人力气太大,他只能和闻清帆干瞪着眼,“闻清帆,你知道我爸是谁吗?他一定会给我出头的,你给我等着!”
他话音刚落,门口再次传来敲门声,圆圆开门,为首的是两名老警察,身后还跟着好几名人高马大的年轻警员。
接下来就是警察把控现场,其中一位老警察单独把闻清帆叫到一边,关切地询问她的情况。
闻清帆简单交涉几句,又默默回到谢遥身边陪伴。
警察动作很迅速,带走杨凯和张婧等人,按流程来说谢遥也需要跟大部队一块回局里问话,但老警察给闻清帆面子,破例允许她不坐警车过去。
谢遥跟着闻清帆重新坐回黑轿车,她好奇地问:“学姐,你怎么认识那位那位老警察?”
闻清帆给她解释:“他是我姑夫的领导,我偶然和家里人一起与他吃过两顿便饭。”
两顿便饭能出动这么多人马?
老爸和很多投资人喝过好几场酒,也不见得每场生意都能拿下。
学姐你真的不是在凡尔赛嘛!
谢遥眼底闪烁光芒,只差把倾佩两字写在脸上。
闻清帆微微勾了唇,“没事,一个小人情还得起。”
谢遥脱口而出:“可是我欠你的人情不小,我……还不起。”
闻清帆忽然性情地说:“如果刚才对你来说很有意义,能让你深刻很久,时间会替你还的。”
谢遥笑着眨眨眼,“学姐,这么有哲理的话你随口就来呀。”下一秒,她又立马正经地说:“我会记住的。”
……
“我记得某人喜欢上楼顶抽烟,没想到你真的在这儿。”
2019年谢遥的声音意外地与2009年的声音重叠,闻清帆恍惚地回头,那个记忆中朝气蓬勃的十八岁少女,身上已然拥有了更多成熟女人的气息,高跟鞋一摇一晃地靠近,直到她染上同样的香水味。
这个女人看上去好端端的,一点儿不像受过伤的模样。
闻清帆下意识想把烟掐了,谢遥却擒住她的手放在嘴边抽一口,“医院都不让我抽烟,还是这里自在。”
这般自如的姿态和当初第一次学抽烟的样子,简直是判若两人。
闻清帆挑眉,淡定拆台:“你一个患者还是别抽了吧。”她挣开手,把烟踩灭。
谢遥轻轻撩开几缕被风吹散的头发,神情有些许期待,“闻老师,你都不问问我这个患者身体怎么样吗?”
怕她傲娇不开口,谢遥顽劣地补充一句:“嫂子也不关心一下?”
闻清帆看看谢遥的腹部,“听廿初说你撞到小腹了,严不严重?”
“哎哟。”谢遥戏瘾上来,手指放在小腹上,半眯着眼看她,“真的可严重了,说话都疼。”
闻清帆打量谢遥的神情,“说话都疼,那你不要说了,正好治治你的碎嘴。”
谢遥笑了笑,前倾身子靠近,“我不说,你会主动开口吗?廿初告诉我你有话要对我说。”
“她也说你有话必须亲自和我讲。”
“嗯?”
闻清帆和谢遥互相看着,几秒后她们不约而同有些无语地相视一笑。
闻清帆:“你这个助理倒是学到了你爱骗人的本事。”
谢遥狡黠地眨眼,“我不会怪她的,如果一个善意的谎言能让我们多交心几句,我说不定还会给她的年终奖再多加几千。”
“谢老板真是出手阔绰,我的三言两语居然值这么多钱。”闻清帆的视线从谢遥身上飘到天边的云彩,就是不看她。
谢遥转身靠在石墙上,偏头去寻找闻清帆的眼睛,“美人一字值千金,我都这样说了,你真的什么话都不愿意和我说吗?”
阳光倾斜落进谢遥的眼睛,那双瞳孔像一对漂亮的琥珀,而里面封印着小小的闻清帆。
——眼神分明还是从前那个少年。
闻清帆心头一阵柔软。
她当然有话要说的,只是她忽然意识到,不管接下来她们讲哪件事,谢遥都是主动退一步的人——开业没去,没有责怪;那晚的相信没下文也没有生气。
她想做的,她正在做的,都是等自己开口,并且愿意慷慨地用一个特别温柔的眼神传递信任。
闻清帆得接住这份信任。
她迎着谢遥的目光,缓缓开口:“还是有话要说。”
“嗯,我听听看。”谢遥撑起手肘搭在石墙上,一点点引导:“说你真实的想法。”
闻清帆清清嗓子:“首先依然和你说声抱歉,为开业缺席还有那晚的失态。我从来没有把你想成一个会无理取闹的女人,事实上你在我心中一直都是那么美好优秀。”
谢遥忍不住开她玩笑,“闻老师,你是在道歉还是在表白啊?你不把我当你嫂子了?”
闻清帆轻咳一声:“嫂子,你听我把话说完。”
谢遥的表情微微变化。
闻清帆道出后面的话:“正是因为你很好,所以我……”她罕见地有些迟疑,末了才说:“我才会用我觉得正确的方式为你保全一个选择。”
“你这是在变相承认:我和你哥那晚吃饭现场所有的东西都是你布置的吗?那个乐队、那些纸飞机……”
闻清帆看着谢遥的眼睛,还是临阵逃脱了,她面不改色地撒谎:“什么纸飞机?我只和我哥说请你吃饭要花点心思。你说的那些,我都不知情。”
谢遥狐疑地点点头,“那你为什么开业那天放我鸽子?”
闻清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慢又真挚地说:“谢遥,你那天很漂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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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42.[撑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