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还是来了。
活动会场。
三姐妹毫不意外地占据蓝调城最大的场馆，座无虚席。
人山人海，放眼望去黑压压的脑壳顶，姐姐的票把她们带到贵宾席。
她往自己右手边看去，雍容华贵的中年女性坐在座位上，举手投足自带气势。
她看看自己从普通店买的普通衣服，心想，还真是……各个阶层的人都会来，三姐妹超受欢迎的。
第一排离舞台大概二十米，目测台上的人绝对能看清前排观众的脸。
会场喧嚣声隆隆，她和姐姐头挨着头小声交谈。姐姐穿了一身不严肃也不华丽的普通衣服，就和她一样，两人腿挨着腿。
开场仪式正在进行，她戳了一下姐姐脖子。
就在同一时刻，开场白结束，舞台灯光切换，场上明亮，场下渐暗，光线到后排完全黑暗下来，等光芒彻底褪去，欢呼声中，三位偶像也登场完毕。
先是简单的问候，活跃气氛。
她看见了小狗。
小狗穿着淡黄色礼服，和轻飘飘的风格不同，看起来轻盈，也有些……惆怅？
小狗没看台下，开朗地和观众打招呼。为了调动气氛，聚光灯也向观众席这边扫射过来。
偶像们的目光自然而然追随聚光灯从观众席上掠过，好巧不巧，一束聚光灯径直打向了她——似乎目标是她旁边的严肃女性，但是余光不可避免地，扫到和姐姐握手的z。
z为了调戏姐姐，手贴在姐姐脖子上，真可惜她不是草食动物，就是喜欢动手动脚。姐姐为了停住她作乱的手，用自己的手包裹住她，她干脆手掌一翻，和姐姐十指相扣。
姐姐僵了。聚光灯正好照过她们头顶，最终停在z右手边。
好巧不巧，她听见旁边的女士冷哼一声。
然后，她纳闷地看向台上，完全——与几乎脚前脚后望过来的三姐妹一一对视。
老大是有一点点吃惊的。一点点。
老二张了张嘴，差点说出来什么。
小狗反应最夸张，目光向这边停留时间最久，明显比另外两人长一秒钟。
她差点与小狗对视。她不动声色收回握着姐姐手指的手。正襟危坐，就像之前什么都没发生，和姐姐亲亲热热的不是她。
接下来三姐妹像平常一样表演，z对音乐并没有什么特殊造诣，评不出个所以然，她只是看向台上。
尤其是当这个距离能看清偶像身上的衣服花纹，不管是厚实的布帘还是上面用来点缀的纱带，在聚光灯下看着都清晰极了。
她的唯一想法，偶像也是人。
嗯……这就是那首，小狗口中的新歌。
哎呀呀，好像真的是，在讲爱情的歌？z努力分辨着。
就在这个瞬间，她听到一种旷远的回音。好像，在距离舞台很远地方，有许多人，像吟唱一样低声，空灵地念诵着意义不明的经文，回声从更遥远，更遥远的地方传来，如果此刻有暂停按钮，z真的很想按下去。她不确定歌声究竟是不是源自台上的偶像。或者说，是此刻独唱的小狗。
小狗的歌声……变了。
虽然z不太会唱歌，但是，天生的聪敏使她能精准识别音色中的转合，尤其是——小狗单独来唱过给她听。没有麦克风，没有扩音器，就只是轻柔地唱。
那时，仅仅几天前，这个女孩子的歌声还没有……这么……什么？
是怎样的情感？
z无法识别。她一直是这样，无法读懂人的喜怒哀乐，甚至这么聪明的她，唯独有一种题不会答。
哈哈，那就是语文的阅读理解。一问到表达怎样情感，她就眼前一黑啦。偏偏这种题每个卷纸都出，所以她背下所有的，对应各种情绪的字眼，把这些字眼编织成她独特的模板，每次抠字眼回答，这是一道概率题，排除不符合的，留下合适的，最后筛选出最合适的，z最擅长应对的就是概率问题，她能在数十种情绪中精准排除出最符合的一个，只用不到十秒。但是，你也知道，这是在做题中。
人生，没那么多题可做，或者说没有标准答案。当唱歌的人，你知道对方的人生经历和唯一可以用来算作证据的歌词对不上号，甚至表情之类的都可以是演出的一部分，不能当做参考。
此时此刻的z，又一次，体会到……遥远的幼年时期，第一次在语文阅读理解题中，把诗人的悲伤情感如实写上，‘表达了喜悦之情’，老师单独把她叫过去询问时的惊愕。
老师完全无法理解她为什么如此回答，而z和这个大人同样惊愕，甚至露出傻呆呆的表情，她一瞬间不知道人类为什么要说这种荒谬的话。但z半点没说谎。她是真的觉得写下诗句的人很开心。
然后——她觉得不可理喻。
为什么，
为什么有人能够把哀伤的事用喜悦的口吻写出来欺骗世人？那些就能算哀伤的事了吗？在她看来明明是乐事，高兴得不得了。
阅读理解，真是她一生之敌。然而事实上直到将近二十岁，z才意识到，其实是她好像和大多数人不太一样，大概是哪里长错了，没把正确，身为人类应该需要的东西长出来。不过这些嘲讽也谈不上忠言逆耳，z可是能喜欢自己到疯魔的人。
年幼时吃了败仗的z很快狂翻无数本练习册，对照上百个标准答案整理出一套自己的模板，这就是，做题。
是的，z的少年时代，从学校里除了刻板地做题，屁用没学到，她浪费了她整整十二年时间没能学会一点如何成为会做题的人类。所有答案在她来看不过是一个又一个重复排列的组合，她喜欢写着写着把正确答案整齐地用横线勾掉，用直尺饶有兴致地划上一道整齐且利落敷衍地横线。
在她来看，包括回答问题这些事中最有趣的部分就是她精心编排答题模板时的快乐。
写上答案是结果，而她对注定的结果毫无兴趣。所以为这个让她感到无趣的答案划上一道横线，她会为了这道横线是否和卷纸边缘平行而精心调整格尺角度，甚至比她答题时更久。然后，写完卷纸的剩余时间，她会用来和L约会。她的写完，也包括空着一半试卷。看过就是答了。
所以z想，此刻，她应该是在皱眉。
她完完全全无法理解小狗的歌声到底是怎么回事。听起来就像一夜间增长了恋爱经验，这种事可能吗？小狗这几天不睡觉苦心专研恋爱游戏增长见识？
好像……也可能吧。也许小狗是另一个可以与她媲美的天才，朝夕间背诵答案模板。
稍微。有了点兴致。
而且小狗跳得很好看。演出时长是两小时，整整两小时，三姐妹在台上又唱又跳。
看得人心情不可避免地明亮起来。
就是，小狗好像频频看她这边哦……是因为旁边的女性吗？另外两人好像想极力避免小狗往这边看。
演出结束后，她拉着姐姐的手，悄悄跟在旁边的女性身后，散场时人群拥挤，她们自然地跟着。
走出会场后，女性拐上一条通道，此刻身边还有些人，等再拐几个弯，就没什么人了。她们小心地跟随着。
终于，女性进了休息室，走廊上一个人没有。
她们站在门外。
女性的声音从距离门很近的地方传来。
“你为什么一整天都呆在蓝调展览厅？”
“因为那里太神圣了……”这是三姐妹中老二的声音。
“你为什么一直看我这边？演出时东张西望可不是合格的偶像该做的事。”
“我……我紧张，小姨！”这是小狗的声音。
“至于你，你没有调度好气氛，下次应该做得比这更好。”
“……是。”这是老大的声音。
“姐姐，我们走吧。”她晃一晃姐姐的手。
姐姐好像有所察觉，对于小狗的目光。但没有实质性证据，所以被她牵着走了。
“对了……”还是姐姐先开口。“我弟弟，想邀请你去看诗剧表演，听说剧团招到了新人，特别为新人的登台亮相准备了全年龄向新剧目，名叫［黄昏夜想曲］，感觉很适合约会……”姐姐越说声音越小。
是有想问她的话吗？她听出来了。但对方并没有问，所以她当作不知道。
“告诉他，我看诗剧表演只会睡觉。”如果不是为了在看过之后做那事的话，那该有多无趣。有些剧目不是全年龄向，她平时和约会对象看的是18 ，虽然她不排除自己有能接受男性的可能，可惜脑子有病的不在范围内。很明显这次的新剧不是。
那有什么乐趣可言？不如坐牢。
“是这样吗？我还没看过任何一场剧，也没去过电影院。”
两人走到她住的小区外。
姐姐温柔抱住她，声音通过胸腔共鸣，传递过来：“总感觉……你在躲着我。”
……好敏锐啊。
“因为，有些事是不行的。”她心满意足呼吸姐姐的味道。是很轻柔。像云一样的味道。
静静靠着一会。
姐姐说：“下周很可能有公司聚餐，没办法出门。”
她吸了吸鼻子，“姐姐，我想吃你做的饭。”
姐姐看起来不像会做饭的样子，希望做的东西不会把她毒死。强迫姐姐做不擅长的事，这样很萌。
“我……”姐姐有点困窘，小小声嘀咕，“我不太会做饭，有些食物……就算只是作为食材也很难吃，像被食材咬到了。就是有这么难吃。你……你确定要吃吗？”
“我会带烤点心过去的，姐姐。”
太萌了啊。姐姐。想把姐姐做成玩偶拎起来抖一抖。是很可怕的想法。因为，做得到。
“嗯。下次见。”姐姐好像也有点恋恋不舍。
“下次见。”她忍住想要把姐姐变成个人所有物的冲动，勉强道别。
但她没有径直回家，而是在小区口等了等。
直到姐姐背影消失，有个身影扭扭捏捏从藏身处走出来。
“她是谁？”小狗一点不避讳看着路口。
“有望结婚的长期相亲对象的姐姐。”怕小狗不懂，她补充：“是我的观察对象。现在看来，我想让她成为我的约会对象。”
“呃……”小狗一看就是没怎么懂这些复杂关系。好像也压根不在意，变魔术一样掏出两张纸。
小狗得意得不行，晃晃手里的两张纸：“蓝调城最有名的除了蓝调展览厅，就是诗剧表演了，怎么样，我搞到了一票难求的全天所有场次演出门票，和我去看表演吧！”
“黄昏夜想曲？”
“哦哦，你竟然知道，一定是很想看吧！”
小狗浑身上下充满快表扬我气息。
“……”她微妙地说：“可以是可以，有个条件。”
“什么什么？”
“你，要和我牵手去看。”
小狗满脸不解，但是很快觉得刚刚的话不是出自她口，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牵，手。”她强调。
这次小狗没法再用听错搪塞，
“牵就牵，干嘛这么暧昧。虽然我没……就是手拉手而已嘛。”
为表示不屑，小狗偏过脑袋。
十指相扣。
“你干嘛？？？”
她牢牢拽住小狗想挣脱的手指。
“牵手。”
小狗伸得直直的手指慢慢松懈下来，指腹扣住她手背。如果。能和L握手，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手指忽然抽离。小狗慌张地松开她的手。
“有人在看我们！我被认出来了？！”小狗松了口气，“也不是，那人立刻走开了。”
被松开手正好，她要回家，她不打算继续握手，于是小狗张开的手指暴露在空气中，
见她没什么兴致的样子，小狗把门票往她手里一塞，“约好了啊！定个时间？”
因为，某个世界的某个孩子，看这出戏剧时是早上，所以她理所当然约定了早上的时间。
小狗每次都是来得快走得也快，完全意义不明，不知道来找她有什么事。
“果然还是不想留在现实啊。”
走上楼梯时，z自己叹口气。
（
“果然还是不想留在现实啊”
当故事主角突然蹦出这句话时，我有些惊讶
我反思了自己。
人鱼们最后几乎都离开原本的世界。
泠川宇宙没有快乐的故事。
无法讲出快乐的故事，像个诅咒。
让z说出这句话的不是今天。而是远在未来的明天。也许是因为很多年过去她还是那个无法忍受自己出现在明天的人。不仅仅是因为丢失在哪里的东西。
应该说不只是这样。
于是z讲了另一个故事。
一个早该去讲的故事。
z觉得，自己为泠川找到终点的目标稍微接近了一点点。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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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z的比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