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姐姐还要上班呢。已经夜里了,得赶快飞回蓝调城。
那之后再没出什么岔子,她在连夜搭乘的飞机上睡着了,醒时是清晨。
姐姐在旁边靠窗的位置,晨光透过半遮的挡板描绘出人形轮廓,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姐姐。冷冷的。
“早安。”姐姐说。
记忆猛然而至。在悬崖城她忘记的那份记忆中,姐姐。
也是在出差那天清晨对她说了早安。
“为什么?”她问。
姐姐:“因为怕你寂寞。你……看起来有点孤单。”
“……”她,她猛地吞咽一下,“哦。不好意思,之前给忘了。”
接下来时间里,两人没再说过话,飞机一落地,姐姐去上班,她回家着手布置模型第七层的舞台。
制作舞台这种东西少不了布料,布料纹理光凭借想象生成会显得不自然,她拿出一匹布,在缝纫机前忙碌起来。
时间仿佛静止了,思绪一直停留在姐姐说怕她寂寞那一刻。
她盯着缝纫机上垂落的两截断线,忽然想,
她真的会爱上姐姐。明明只是各取所需的关系,没必要对她这么上心吧。
但是这种缓缓的温柔,有一种有真情在的感觉,反而不讨厌。
她,好想推倒姐姐哦。
“姐姐,我想亲亲你。”一条消息像不可追回的箭。其实还是能撤回的,但是z不想,也不需要。这就是飞机上她吞咽口水时想做的事。
z非常讨厌接吻。
不对,是非常讨厌和关系没亲密到那种程度的人接吻。
在她来看的亲密并非突破身体界限,而是缠绵的……无法摆脱的梦魇。
只有到了夜里梦见这种程度,才算是她默认的亲密关系。
谁会在梦中梦见去酒店约会的对象呢。
她无法接受和没到入梦程度的人接吻,只有对方在梦中留给她那种看得见摸不着无法再相遇的感觉。那种被失落包裹,在梦赋予的意象中溺水,醒后仿佛劫后余生,又因为无法在此世相遇而失落,忽然意识到其实这个人在她的现实中认识——
她可以寻找代餐。
因为,她总不能和自己接吻吧。她做不到。
所以,这时她就会稍微放松要求,哪怕对方不想,她最终也会得手。
因为能拒绝她的人很少。
其实所有一切都是L的代餐,z疯狂迷恋L,迷恋L带给她的,时至今日仍旧恍若梦寐的快感,既不同于身体接触,更像是在灵魂的光影之间摸索,触探灵魂的深度时,或者说大脑皮层被不经意来一次彻底按摩时的……
梦中的梦。
z把这种茫然,朦胧,微热的涨意,称之为,梦寐。
即,梦中之梦。
她可以在梦中以最深沉的方式深爱她自己。
自恋到这种程度是找不到灵魂伴侣的,别说灵魂,她连伴侣都不想找。她对人类没那么有兴趣。
但是她觉得姐姐可爱,姐姐的萌以无法阻拦的方式冲破她内心上的枷锁。
她想把姐姐变成发卡上的贴片小人别在头上,想把她制作成薄薄的书签,让她只露出半张脸,从合上的书本间似笑非笑望着自己。
请注意,这里的制作成书签不是打印照片这么简单,照片这种东西无法代替姐姐,她想得是要把姐姐拍扁成卡片,夹进她最爱的,读过很多次的书里。也许她有生之年永远都不会再翻开那本书阅读,毕竟读过很多次了。
但只要一想到姐姐在那,就会稍微有点开心,或是说安心。
其实她并不想和对方有触及灵魂程度的交流,就只是想要把对她怀有倾慕的姐姐永远留下,留在每天都能看见的地方,永远不会移情别恋,永远不会消失。
这种感情是相当病态的,如同疾风骤雨一样的
老实说,它不太好。z一直自诩自己是个健康的健全人。
她不能这么对姐姐,单纯是为了自己的心理健康着想。所以,
z决定换个目标。
就找威胁她的粉发蓝眼好了。
然后,
如果姐姐还是这么萌萌的话,她就不客气了!她要把姐姐做成书签。是的,虽然做成风铃能一直看,可是让姐姐撞击玻璃她于心不忍,最爱的书她很珍藏的,哪怕是不再再版的书,她也不会细心封装在书柜深处,而是就这么放在床头柜上,让台灯照着,让书签从书页中露出一角,上面还有她绑上去的细绳。
看它们就这么落灰,她会觉得很安心。
好了,现在她要去找粉发蓝眼。
去找粉发蓝眼的麻烦。
但是呢,话说回来。其实不是所有出现在z梦中的人她都会想要用嘴唇,或是身体部位去丈量对方。z有很喜欢的作者,虽然偶尔会梦见和对方在一张桌上共事,但她不觉得自己真的会遇见对方。不过冥冥中却又总是觉得自己这辈子肯定会像梦中那样和对方相处。
就是没来由地自信。
巧得很,z有很多个喜欢的作者,但只有那一个入过她的梦,她想,在看着那个人的数百万人中,也许只有她了解她的灵魂,她从文字解析出对方是个怎样的人,小到从标点符号推测出个人习惯,大到精准推测出对方家境和生平。
没办法。z太聪明了。
她拥有世界上占比百分之零点几的智力,从小到大听过最多的话是,“你真可怕”。
所有的朋友,只要她自然地说出自己通过观察就能得到的信息,对方就会后退,惊恐地像见鬼一样,争先恐后远离她。甚至会说她的坏话,说她脑子有问题,是个疯子,要大家离她远点。连那些本该育人的老师都这么觉得,多次委婉地建议家长应该为她做‘身体检查’。其实就是暗示给她看看脑子。
在某个年龄段之前,z不知道世界上什么是‘秘密’。因此每天,几乎无时无刻不在说非常伤人的话,‘你真是每个毛孔都让我无法理解,’‘我看你病得不轻?’她以为这些从家人那听来的话是世界上所有人默认会说的话,是一种规则。只有她说了,才能像正常人一样融入集体。
她以为所有她轻而易举知道的事身边所有人都知道,甚至年长的人拥有更高的智慧,不和她说破这些只是因为太简单了不需要开口。
直到随着成长她渐渐发现她好像是个天才。
傲慢自负的z直到年纪以1开头才意识到,原来世界上比她大的和比她小的都是蠢货。
她放弃很认真和蠢货掏心窝子交流了。
真难啊。百分之零点几的概率,加上天才都有的糟糕性格,导致她很难遇见能入眼的人了。于是,在这种青春期的朦胧中,z越发迷恋起她深藏的‘自我’来。
她知道当她和几个她不那么交心的朋友被环绕在人群中心三三两两走在路上时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看她的人总是以为很小心,其实她觉得像觊觎水果的虫子一样,但是不会上前去打落这样的目光。她非常,非常不喜欢有人用这种饱含**,或者说,带着等待去发掘的性,或是青春期旺盛的好奇心一样的窥探流连打量的目光。时不时,她也会和几个觉得还不错的对象厮混,她从那时起就有恶意折磨人的小爱好。
纯粹就是少年人的恶意。可是能阻止她的对象有点少……少过头了。
所以她变成今天这种性格。不是变成。是她懒得为了傻瓜世界压抑本性,她再懒得敷衍。
所以本性,也就是极度的自我从身上像藤蔓一般冒出来,只会成为缠绕着她的荆棘之类的东西。让她在**中纯真,说白了就是,
就只是个精神长不大的小孩儿。偏偏身体长大了。
但是那些姐姐真的超喜欢。
喜欢这种野性,同时又是因为极度自我而显得成熟的。其实她只是太在乎自己,懒得多管别人的闲事,同时拥有常人无法企及的智慧,带着一点点透彻而沧桑的灵魂。她在年长的姐姐中,超受欢迎。只要她管好自己的嘴,少说废话,或者干脆不说。交流时对方喜欢听什么她就说几句,酷酷的,冷冷的。
迷人的z。
可是z深恋L。
她不想年近三十还要陷入本该青春期拥有的爱恋中,所以在发现人类的发情不分年纪,即便过了青春期没有另一半的人也会对她表现出这种觊觎的渴求,她把目光投向了已婚的姐姐。她总得需要解决身体需求。
暂时的觊觎是能够容忍的,即便对方并不拥有纯白的感情,这是她为了解决需求妥协的策略。
管它呢。自己舒服就好,她又不在乎。
可是z深恋L。没办法啊,L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东西,L哪里都好,唯一的缺点是z不确定她是否在那段朦胧的青春期时间里存在,也许L只是她梦中人的一个。长不大的z太喜欢那种在盛夏的葡萄架下,透过浅绿的叶子透出来的,零零散散的光,而L就是那个扎着马尾的,和她一起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分享彼此阴影的女孩子。她们一起发出笑声,用指尖戳戳对方的手。最后笑着滚作一团,也不在乎地上泥土脏不脏。
z是孤独的。人生二十七年,交心朋友数量为:零。想走进她生活的人她看不上,自己追求的到底是不是镜花水月连自己也不清楚。人太聪明就会不快乐,又因为聪明做不到难得糊涂。她眼里容不得沙子。
当她一直能在脑海中描绘L的样子,她有两只眼睛,那就是双倍地容不下沙子。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迷恋L。明明L永远只能是个长不大的女孩,是她犹豫许久都没能加上联系方式,没能在夏日太阳落下后约出来吹河畔晚风的女孩子。没能和L一起散步,没能把L变成她的收藏,没能和L一起度过余生。可以说是她人生清单上最无法实现的梦了。但……她也正是因为L的时间永远停留在那时候,才如此深深的迷恋。不是吗?如果L是现在的她自己呢?
z无比认真想了想,捂住脸。
要命,更喜欢了。
现在的她对自己来说简直是毒药,这么说,如果她能和自己约会,绝对进宾馆开套间三天三夜不出来。三天有点少。一星期?
可是,z真的被姐姐可爱到。想占有。所以就算心中还是有些微排斥,也仍旧想要让对方染上自己的颜色。
但是……她的心意改变得很快。在飞机上被她停止的思绪,直到此刻,她发送第一条消息过后,终于衔接起来,
在说出这句话的下一刻就没那么想了。因为z想到了L。z根本没有那种不能喜欢一个人同时喜欢另一个的观念。她完全随心所欲。
因为z深恋L。任何事真的较起真来和L一比都那么褪色,哪怕她关于L的记忆其实也只剩下浅浅一点。
这一点点。就是整整十几年的不断比较和守望。
谁都比不上L呢。她说姐姐可爱也只是因为在这之前她不较真。
没有人比得上死了的白月光。哎呀,
难得糊涂。
她绝对,绝对要去找粉发蓝眼的麻烦。嘘,她要暂时把姐姐封存起来,束之高阁。
因为姐姐还是很可爱的。
因为,L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所以姐姐是难得一见的可爱。
“还是算了。有点太早,姐姐就当我提前说过好了。”她发出第二条消息。
以上,是z关于L的记录,辩论,或者什么。
z这个人,一方面随便得可怕,一方面,洁癖得可怕。
这大概就是性冷淡的始末。
她感到腻了。
大概是对活着这件事,这种状态。以及,她心里清楚永远追寻不到的L。L不仅仅是虚无,更是某些作家笔下,她因为和作家本人太相性不合以至于不管读过多少次对方作品,再有新书出来时都会有陌生感的故事情节。她偏偏沉溺于读这样的故事,因为会给她带来小小的新奇。她什么书都读。低俗的,难懂的,儿童文学,人类学。
因为有个聪明脑子,她经常一边看一边因为作者的蠢笨和自诩聪明哈哈大笑,看复杂的哲学书也立刻能理解意思,但她觉得哲学是很无趣的东西。
其实原因就只是,她天生对除了自己之外的人没兴趣。哲学?
她自己就是她世界的哲学。对容不下的沙子,连后门都懒得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