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早恋

月考的风波刚平息不久,一种新的暗流开始在教室的某些角落涌动。

樊汪似乎找到了新的“乐趣”——或者说,新的关注目标。不再只是用幼稚的恶作剧招惹陈瑾瑜,他开始频繁地、有意无意地找沈立竹搭话。

起初只是在课间,拿着他认为“很难”的数学或物理题(尽管他成绩不错),凑到沈立竹桌边请教。“沈立竹,这道题你用的方法好巧,怎么想到的?”“哎,你竞赛班讲的那个公式,能不能再给我推一遍?”他的态度称得上“好学”,甚至带了点刻意的“谦逊”,但眼神里那种探究和玩味的成分,让立竹感到不适。她通常只用最简洁的语言解答,然后便低下头继续自己的事,拒绝的意味很明显。

但樊汪并不气馁。他开始扩大“接触面”:收发作业时特意在她桌边多停留一会儿;体育课自由活动时,抱着篮球状似无意地晃到她附近;甚至在她和陈瑾瑜去小卖部时,也会“恰好”出现,笑着打招呼:“又喝水溶C啊?”有一次,他甚至在放学时,跟在她和陈瑾瑜后面出了校门一段路,直到陈瑾瑜忍不住回头瞪他,他才吹着口哨拐向另一个方向。

陈瑾瑜对此极为不满,私下里跟立竹抱怨了好几次:“他到底想干嘛?阴魂不散的!”立竹只是摇摇头,眉头微蹙。她比陈瑾瑜更敏锐地察觉到樊汪行为中某种令人不安的试探和掌控欲,这让她想起母亲那种无孔不入的审视,只是披上了同龄人嬉笑的外衣。她采用了最直接的方式:无视,彻底的无视。无论樊汪说什么、做什么,只要不涉及实质干扰,她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把自己封闭在更厚的透明屏障之后。

然而,这种频繁的单方面“互动”,落在某些观察者眼里,便有了不同的解读。

班主任余庆,代号“余震”的老师,对学生动态有着职业性的敏锐。她很快注意到了樊汪对沈立竹不同寻常的关注频率。课间的搭讪,走廊的“偶遇”,目光的追随……在一位经验丰富、尤其对“早恋”苗头保持警惕的高中班主任看来,这些迹象足以敲响警钟。尤其是沈立竹,这个成绩顶尖却过于封闭、家庭情况特殊的女孩,在余庆心里本就是需要额外关注的对象。而樊汪,聪明但行事跳脱,家境似乎不错(从他父亲偶尔来校那种趾高气昂的做派可见一斑),也不是个让人省心的主。

余庆决定介入。她先是在班会课上不点名地强调“高中阶段要把主要精力放在学习上”,“男女同学交往要把握好分寸,注意影响”。但观察了几天,发现樊汪的行为并未收敛,沈立竹虽然冷淡,但那种频繁的“被打扰”本身就可能引发问题。

终于,在一个周四的下午,余庆分别叫了沈立竹和樊汪到办公室“聊聊”。先是单独和沈立竹谈,委婉地问她最近学习状态如何,和同学相处有没有什么困扰,尤其提到了“如果有男同学过于频繁地打扰,一定要告诉老师”。立竹听懂了老师的暗示,心下泛起一阵冰冷的厌烦,但她只是平静地回答:“没有困扰,我能处理好。”余庆看着她沉静无波的脸,有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叮嘱她专心学习,有事随时沟通。

接着是樊汪。余庆的问话直接了些:“樊汪,你最近好像经常找沈立竹同学讨论问题?”樊汪吊儿郎当地站着,笑嘻嘻地说:“对啊老师,沈立竹成绩好,我这不是积极求教,争取进步嘛!”余庆盯着他:“讨论问题可以,但要注意场合和频率,不要影响别人,也不要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你们现在这个阶段,心思要纯粹。”樊汪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闪了闪:“误会?什么误会啊老师?我们就是正常同学交流。沈立竹那么冷,谁能跟她有什么啊。”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带着点少年的油滑。余庆眉头皱得更紧,严肃警告了他一番,要求他保持距离,专注学习。

事情看似告一段落。但樊汪不知是出于逆反,还是某种更复杂的心理,接下来的两天,他的行为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他甚至开始在周末返校时,刻意等在沈立竹常走的路上“偶遇”,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沈立竹的冷漠几乎凝成实质,陈瑾瑜也多次毫不客气地让他“走开”,但收效甚微。

余庆的耐心耗尽了。她认为这种单方面的纠缠已经对沈立竹造成了干扰,并且可能发展成更严重的问题。本着对学生负责(尤其是对成绩优异的沈立竹负责)以及防微杜渐的原则,她决定请双方家长来学校一趟,进行正式的沟通和教育。

消息是周四上午通知的。沈立竹被叫到办公室,听到要请家长时,脸色瞬间白了。她试图解释:“余老师,我和樊汪没有任何关系,是他一直……”余庆抬手打断,语气是公事公办的严肃:“立竹,老师相信你。但这件事的影响需要重视,也需要家长配合教育。你妈妈电话里我已经沟通了,她刚好出差回来,下午能到。樊汪家长那边我也会通知。”

立竹的心沉了下去。母亲沈红杏……她几乎能想象母亲听到“疑似早恋”四个字时的反应和表情。那将是比任何试题都难解的困境,比任何审视都冰冷的目光。

下午第二节课后,沈立竹和樊汪被叫到了年级组的小会议室。沈红杏已经到了,她穿着一身利落的灰色职业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的些许疲惫,但更多的是山雨欲来的沉郁。她坐在椅子上,腰背挺直,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目光锐利如刀,先扫过立竹,那眼神让立竹如坠冰窟,然后才看向随后进来的樊汪及其父亲。

樊汪的父亲是个身材发福的中年男人,穿着略显花哨的POLO衫,手指上戴着一个硕大的金戒指。他脸上挂着一种混合着不耐烦和倨傲的神情,一进来就大嗓门地说:“余老师,又什么事啊?我这下午还有个会呢!是不是这小子又闯祸了?”他用力拍了一下樊汪的后脑勺,力道不轻。

余庆请他们坐下,关上门,室内空气顿时凝重起来。她简单陈述了情况,强调了自己观察到的樊汪频繁打扰沈立竹的行为,以及可能带来的不良影响和误会,希望家长能配合学校,引导孩子正确对待同学关系,将精力集中在学习上。

话音刚落,樊父就嗤笑一声,斜睨着沈立竹,话却是对余庆说的:“余老师,这话说的,一个巴掌拍不响吧?我儿子我知道,调皮是调皮了点,但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凑上去的。肯定是有些女同学自己不检点,行为不端,才引得男孩子注意嘛!”他语气里的轻蔑和推诿毫不掩饰。

沈立竹猛地抬头,手指在身侧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她张了张嘴,却感觉喉咙被堵住,一股冰冷的愤怒和屈辱涌上来。

“樊先生,请您注意言辞!”余庆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严厉,“事情我已经调查了解过,主要是樊汪同学单方面的行为打扰了沈立竹同学的学习和正常交往。沈立竹同学在校表现一直非常优秀、端正……”

“优秀?端正?”樊父打断余庆,嗓门更高了,手指几乎要戳到沈立竹的方向,“那怎么偏偏就找我儿子?班里那么多男生,怎么不找别人?我看就是她自己有问题!小小年纪,心思不正,不好好读书,净想些乱七八糟的!我儿子要是被她带坏了,谁负责?啊?”

这番颠倒黑白、蛮不讲理的话让余庆气得脸色发青,她正要严词驳斥——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打断了所有的声音。

不是樊父,是沈红杏。

她在樊父说出“心思不正”几个字时,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她缓缓站起身,走到一直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的沈立竹面前,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扬手狠狠扇了过去!

那一巴掌用了全力。沈立竹被打得头偏向一边,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印,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发黑。她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却没有抬手去捂脸,只是慢慢转回头,看向自己的母亲。左脸颊迅速红肿起来,但她眼神空洞,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狼尾短发的发丝凌乱地贴在红肿的皮肤上。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连气焰嚣张的樊父都愣住了,樊汪也瞪大了眼睛,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的表情僵住。

沈红杏收回手,胸膛起伏,看着沈立竹,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字一句砸下来:“我辛苦工作,供你读书,给你最好的条件,不是让你在学校里给我丢人现眼的!你真是让我太失望了!”

余庆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又惊又怒:“沈立竹妈妈!你怎么能打孩子!事情还没弄清楚,你这是……”

沈红杏根本不看余庆,也不看樊家父子,她的目光死死锁在沈立竹脸上,那里面有怒火,有被樊父话语激起的羞耻感,更有一种对她“失控”(哪怕是被动卷入)的极端愤怒。“跟我回家!”她丢下这句话,转身就往外走,仿佛多留一秒都是耻辱。

沈立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那巴掌和话语钉在了原地。过了几秒,她才机械地迈开脚步,低着头,跟在沈红杏身后,走出了会议室。自始至终,她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红肿的左脸暴露在空气里,像个耻辱的烙印。

余庆看着她们离开的背影,又看看一脸事不关己甚至有点看好戏表情的樊父,以及眼神复杂的樊汪,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愤怒涌上心头。她强压着情绪,对樊父严肃地说:“樊先生,今天的事情,是非曲直我想您心里也清楚。无论如何,动手打孩子是绝对错误的!我会再和沈立竹妈妈沟通。至于樊汪,我希望您回去后能认真教育,如果再有类似打扰其他同学的行为,学校会给予相应处分!”

樊父哼了一声,敷衍地说了句“知道了知道了,我会说他”,便拉着樊汪匆匆离开了,似乎生怕被沈家的“麻烦”沾上。

沈立竹被沈红杏带回了1701。

门关上的瞬间,沈红杏积压的怒火彻底爆发。她没有再动手,但语言的利刃比巴掌更伤人。

“跪下!”她指着客厅冰凉的大理石地面。

立竹沉默地跪下,背脊挺直,脸上红肿未消,眼神空茫地望着前方某一点。

“沈立竹,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的任务就是学习?除了学习,任何事情都不值得你分心!你是怎么做的?啊?”沈红杏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和男同学牵扯不清!还被叫家长!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你知道我今天推掉了多重要的客户会议赶回来吗?就为了处理你这破事!”

立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更紧地抿住了唇。

“那个樊汪是什么东西?他父亲那副嘴脸你看不见吗?跟那种人搅和在一起,你还有没有点廉耻?是不是我平时对你太宽松了,让你忘了自己该做什么?”沈红杏越说越气,开始在客厅里踱步,“我为你规划好一切,给你最好的资源,严格要求你,就是希望你能有出息,能独立,不用看任何人脸色!可你呢?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用这种下作的事情来恶心我!”

“我没有。”立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我没有和他牵扯。是他一直烦我。”

“他烦你你不会躲开吗?不会告诉老师吗?为什么会让老师觉得有问题?一个巴掌拍不响!”沈红杏吼出了和樊父如出一辙的话,尽管她内心深处或许知道并非如此,但此刻的愤怒和羞耻让她选择了最伤人的归因,“你就是行为不端,给了别人错觉!是不是陈瑾瑜带坏的你?我就说少跟她来往,她那种家庭出来的……”

“不关她的事!”立竹猛地抬起头,第一次直视母亲,眼神里有了强烈的情绪波动,是维护,“瑾瑜很好!是樊汪的问题!”

“你还敢顶嘴!”沈红杏被她的眼神激怒,抓起茶几上的一个文件夹就摔在地上,纸张飞散,“我看你就是欠管教!从今天起,除了学校,哪里也不准去!手机没收!电脑断网!所有课外活动暂停!给我在家好好反省!写一万字检讨,深刻认识自己的错误!要是再有下次,你就不用去上学了!”

接下来整个下午,训斥、指责、道德绑架般的话语如同冰冷的潮水,不断冲击着跪在地上的沈立竹。

“我这么多年一个人带着你,容易吗?我拼命工作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有个好未来!你就是这么糟蹋我的心血?”

“我对你要求高,是害你吗?是爱你!严是爱,松是害!你现在恨我,将来你会感谢我!”

“你要是考不上好大学,对得起谁?对得起我吗?”

“你别以为成绩好就了不起!品德不行,一辈子都毁了!今天这件事,就是你这个人的污点!”

“哭?你还有脸哭?(实际上立竹并没有哭)给我憋回去!软弱给谁看?你的眼泪不值钱!”

沈立竹跪在那里,从最初的冰冷麻木,到后来感觉膝盖刺痛,再到最后,连疼痛都变得模糊。母亲的话语像无数细针,扎进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防。她确实没有哭,只是觉得越来越冷,冷到骨头缝里都结了冰。左脸颊的肿胀在持续提醒她那一巴掌的羞辱。她看着散落在地上的文件,看着母亲因为愤怒而略显扭曲的脸,看着这个整洁、冰冷、毫无温度的家,忽然觉得一切都荒谬无比,也……疲惫无比。

傍晚时分,沈红杏接了一个电话,似乎是工作上有紧急事务需要她立刻返回出差地处理。她阴沉着脸,看了一眼依旧跪着的沈立竹,丢下一句“好好反省,等我回来检查检讨”,便匆匆收拾行李离开了。关门声响起,1701彻底陷入一片死寂。

立竹又跪了许久,直到双腿完全麻木,才艰难地、一点一点地用手撑着她板站起来。踉跄着走到沙发边坐下,她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霓虹灯次第亮起,却照不进她眼底分毫。脸颊还在隐隐作痛,心里却是一片空旷的荒原。

不知过了多久,门铃响了。单调的电子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立竹不想动,但门铃固执地响着。她终于慢慢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去——是陈瑾瑜。

她愣了一下,打开了门。

陈瑾瑜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脸上写满了担忧和焦急。她一看到立竹红肿未消的左脸,眼圈立刻就红了。“立竹……”声音哽咽。

立竹侧过身让她进来,声音沙哑:“你怎么来了?不是住校吗?”

“我听班上同学说了……说余老师叫了家长,樊汪他爸胡说八道,还有……还有你妈妈……”陈瑾瑜说不下去了,她放下保温袋,想伸手去碰立竹的脸,又怕弄疼她,手悬在半空,“疼不疼?”

立竹摇摇头,又点点头,自己都觉得有些茫然。她走到沙发边坐下,陈瑾瑜跟过来,挨着她坐下。

“我跟宿管阿姨说家里有急事,请了假。”陈瑾瑜解释道,打开保温袋,“外婆炖了汤,让我一定要带给你,说……说喝了暖和点。”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陶瓷汤盅,还有一碗米饭和一点清淡的小菜。

立竹看着那些还冒着微弱热气的食物,鼻尖忽然一酸,但她死死忍住了。

“樊汪那个混蛋!还有他爸,简直不是东西!”陈瑾瑜咬牙切齿,随即又担心地看着立竹,“余老师后来也很生气,把樊汪叫去又训了一顿,还说要给他记过……可是,你妈妈她……她怎么能打你……”

“她一直这样。”立竹轻声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只要事情脱离她的控制,让她觉得丢脸,就会这样。”她顿了顿,“不是你的错,别自责。”

陈瑾瑜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我要是早点更凶一点赶走樊汪就好了……我要是……”

“没有要是。”立竹打断她,拿起汤勺,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细微的暖意,却化不开胸口的冰坨。“汤很好喝。替我谢谢外婆。”

陈瑾瑜用力点头,用手背抹去眼泪:“嗯!你多吃点。”

立竹安静地吃着这顿迟来的、带着关怀的晚餐。陈瑾瑜就坐在旁边陪着她,不时给她夹菜,絮絮叨叨地说着些无关紧要的话,试图驱散屋里的冰冷和压抑。

吃完饭,陈瑾瑜抢着去洗碗。立竹没有争,她走到二层,回到自己的房间,站在小阳台上。夜风很凉,吹在红肿的脸上,刺痛感依旧。楼下404的窗户黑着,外公外婆应该已经休息了。整个城市灯火璀璨,却仿佛与她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陈瑾瑜收拾完上来,看到她站在阳台上的背影,单薄而僵硬。她走过去,轻轻拉住立竹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

“立竹,今晚我陪你,好不好?”陈瑾瑜小声说,“我不回去了,就在这儿。”

立竹转过头看她:“宿管那边……”

“没事,我跟阿姨说好了,明天早点回去就行。”陈瑾瑜语气坚定,“我不能让你一个人。”

立竹看着陈瑾瑜清澈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温暖,那层坚固的冰壳,似乎被这目光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她没有拒绝,点了点头。

两人洗漱后,躺在立竹那张并不算宽的单人床上。陈瑾瑜睡在里侧,立竹在外侧。关了灯,只有窗外城市的微光透进来,朦朦胧胧地勾勒出房间的轮廓。

寂静在黑暗中蔓延,但身边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和温度,似乎连寂静都变得不那么可怕了。

“立竹,”陈瑾瑜在黑暗中轻声说,“你别听你妈妈说的那些。你没有错,一点都没有。是樊汪和他爸不对,是你妈妈……她不了解全部情况。余老师也知道不是你的错。我们都相信你。”

立竹没有立刻回答。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模糊光影。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知道。”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地。“只是……有点累。”

陈瑾瑜侧过身,面向她,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她的手,紧紧握住。“累了就休息。我在这儿呢。”她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以后樊汪要是再敢烦你,我……我就去告诉余老师,告诉校长!实在不行,我让我外公去找他家长!”她说得有些孩子气,却格外认真。

立竹的嘴角,在黑暗中,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尽管脸上还疼,心里还冷,但这一刻,掌心传来的温度是真实的,身边人的存在是真实的。

“瑾瑜。”

“嗯?”

“谢谢。”

“谢什么呀,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陈瑾瑜握紧了她的手,“快睡吧,明天还要上学呢。一切都会过去的。”

一切都会过去的。这句话像一句简单的咒语,在寒冷的夜晚,带来了一丝渺茫却真实的希望。

立竹闭上眼睛,感受着身边人的体温和均匀的呼吸。左脸颊的刺痛依旧清晰,母亲那些尖锐的话语还在脑中回响,樊父丑恶的嘴脸和樊汪令人厌烦的视线也未曾散去。但此刻,在这片属于她的、狭小而私密的黑暗里,至少有一份温暖是触手可及的。

窗外的月光被云层遮挡,只有稀疏的星光。夜还很长,但至少,不是她一个人。

“晚安,瑾瑜。”她低声说。

“晚安,立竹。”陈瑾瑜回应道,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困意。

两个女孩在经历了风暴般的下午后,终于在彼此无声的陪伴中,缓缓沉入并不安稳、却至少有了依傍的睡眠。而明天,太阳依旧会升起,带着秋日特有的、清冽又明亮的光,照进1701,照进校园,也照在她们仍需面对的、漫长的高二时光里。

可怜的立竹宝宝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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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早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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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光影
连载中星期日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