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董钟的钟摆沉重地晃动着,发出有规律的滴答声。
下午四点半,窗外的天空已被灰蒙蒙的乌云覆盖,一场雷雨即将来临。
温情推开那扇沉重的红木门时,首先听到的是瓷器碎裂的声音。
“她凭什么?!”
林绍的声音像一把尖锐的刀,划破了客厅里一贯的宁静。
温情停顿在玄关,解围巾的手放慢了速度,她看着自己的儿子——穿着意大利定制西装的年轻男人,此刻却像个被抢走玩具的孩子,脸颊通红,头发凌乱。
管家白恩站在旁边,双手微微抬起,像是要安抚一只受惊的野兽。
“少爷,事情还没到那一步,您先冷静——”
“冷静?”林绍猛地转身,眼睛通红,“父亲竟然同意让林薇参与擎山项目!这是林家近年来最重要的地产开发案!白恩,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白恩张了张嘴,正要开口,余光瞥见了站在门口的温情。
他立刻站直身子,微微颔首:“夫人回来了。”
林绍转过身,看到母亲,愤怒中夹杂着难以置信的神情:“妈,你早就知道这件事情了是不是?!是你推荐的林薇。”
温情并不着急着回答儿子的问题,她将围巾递给迎上来的陈妈,动作从容不迫,同时,给了陈妈一个眼神,让她把周围的女仆男仆全都待下去。
在仆人们都离开后,她缓步走向客厅中央的沙发,坐下后才抬眼看向儿子:“是的,是我向你父亲推荐了林薇参与这个项目。”
她的直接承认像一记重锤,砸得林绍倒退半步。
“为什么?”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带着受伤的质问,“你为什么支持她?难道你看不出来,她是来抢走一切的?父亲接纳了他们,现在她又要插手集团核心业务,你到底是我妈还是她妈?!”
“我知道。”温情的语气依然平静,陈妈上了一杯普洱,温情拿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热气,“正因如此,我才这么做。”
林绍愣住了,怒容中闪过一丝困惑。
“少爷,或许先听听夫人的想法。”白恩适时开口,眼神暗示性地朝二楼瞟了一眼。
温情明白他的意思——这栋大宅里,隔墙有耳。
温情放下茶杯,起身走向书房方向,头也不回地说:“跟我来。”
林绍犹豫了一瞬,还是跟了上去。
在进入母子二人进入书房后,白恩守在书房门口,轻轻合上门,将那间装饰着胡桃木书架和厚重皮椅的空间留给母子二人。
书房里,温情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远处全都是大片大片黑色的云朵,逐渐密集的雨点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庭院。
“擎山项目表面上是个香饽饽——投资三百亿,建成后有望成为矿产系列的领跑项目,但实际上……”她转过身,直视着儿子的眼睛,“这块地皮有三重隐患。”
林绍的表情从愤怒转为专注,他拉过椅子坐下:“什么隐患?”
温情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林绍。
“首先,是地质问题。去年初的勘探报告显示,地下有轻微断层活动,低下虽然有矿产,但是开发的难度不小,要想达到承诺的产量,必然要加大投产量以及人力,这本身就是一个吃力不讨好的计划,你父亲当初承包这个项目,为的就是进军这个行业,而非做好这件事情。”
“其次,是原住民的纠纷,卞下村长期以来认定流失,是一个积贫积弱的小山村,现在突然发现了矿产,全村人都指望着这个矿来发家致富,这也就导致了我们在他们的地皮上动土,十有**会遇到阻力,而现在你看到的罢工,只是最开始的一个阻力罢了。”
林绍快速翻阅文件,眉头越皱越紧:“这些事情,董事会知道吗?”
“知道一部分。”温情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毕竟你爸是个报喜不报忧的人,要得到董事会的支持,自然要在董事会面前避重就轻,多提一点项目的光明前景,但只有真正参与这个项目的人才知道,擎山项目从立项起,就是个烫手山芋。”
“但是……你是怎么拿到这些资料的?这些数据都是内部文件,是机密资料,怎么……”
“这是你顾叔叔给我的。”
“顾怀远?”
“没错,他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现在也是烫手山芋的接手人。”温情停顿了一下,“也是他向我推荐,可以让林薇那小贱人加入项目组。”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林绍恍然大悟的脸。
“所以……妈,你和顾叔叔是故意把林薇推进火坑?找个人背锅?”
“不是‘推’,是‘请’。”温情纠正道,她走到书桌后,手指轻轻划过桌面,“我没有告诉你,前段时间,你父亲甚至在考虑削减你手上的股份,虽然被我阻止,但这不是一个好的征兆,虽然眼下,那对姐弟只是住在偏房,但长此以往,说不定你父亲会增加对他们的信任,尤其是林薇那个小贱人,你也见识到了她的手段,她明明什么都没有,但是每每能够借力打力,江晏、温世安……还有你,不都败在她手上了吗?”
林绍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发白。
“但如果……你父亲最看重的项目被林薇搞砸了呢?”温情的声音轻柔却冰冷,“如果因为她急于证明自己,忽略了这些隐患,导致集团蒙受重大损失呢?这将直接给这小贱人判个永世不得翻身的‘死刑’!”
雷声滚滚而来,雨点猛烈敲击着玻璃窗。
林绍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复杂:“所以你不是在支持她,是在设计她。”
“我是在保护你。”温情走到儿子面前,双手轻放在他肩上,“我了解林薇,她聪明,但越是聪明的人,越容易聪明反被聪明误,她进入项目组后,一定会急于推进项目进程,以显示自己的能力,届时,那些隐患就会一一暴露……你顾叔叔虽然没有明说,但我知道他的意图,如果解决不了眼下的麻烦,大可以把这些事情甩给林薇,反正林薇也是林振寰的孩子,他在董事会面前,不至于丢份,林振寰也只能自己吃个哑巴亏。”
“但如果林薇谨慎行事,发现了这些问题呢?”林绍仍有疑虑。
温情走回桌边,从另一个抽屉取出一个U盘:“这是完整的、经过筛选的资料。我会让顾怀远在适当的时候交给她。资料里只提及原住民,对地质问题只字不提……她会以为自己掌握了全部风险,实际上只看到了冰山一角。”
有时候,什么事情都不说,反而会让人警惕。
可给了一个方向,反而会让人对其他隐患不加设防。
林绍盯着那个小小的银色U盘,良久,缓缓摇头:“如果事情暴露,父亲会追究推荐人的责任,妈,你也会有风险,你是推荐她的人。”
“这就是为什么你必须在适当的时候介入。”温情回到儿子面前,目光坚定,“等林薇陷入困境,项目濒临崩溃时,你会带着完整的解决方案出现——包括备用计划,以及如何最小化损失的方案……那时,所有人都会看到,谁才是真正有能力领导林氏集团的人。”
书房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的雨声和彼此的呼吸。
林绍站起身,走到窗前,凝视着被雨水模糊的城市轮廓。
“我可以吗?说实话,到目前为止,擎山项目的困境要怎么解决,我自己也心里没数。”他低声说,声音中有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动摇,“这可是连老谋深算的顾怀远都头疼的问题。”
“儿子,不要担心,你背后有我,有你舅舅,你不会忘记青砚堂是做什么营生的吧?”温情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到时候,我们只要把带头闹事的几个村民解决了,剩下的威胁一番,他们自然对你言听计从。至于矿产的问题……只要资金到位了,这一切都不是问题。”
听到母亲对自己的良苦用心,林绍这才放下心来。
原来自己在家里发脾气的功夫,母亲已经为自己铺好了路。
林绍转过身,目光终于变得坚定:“需要我做什么?”
温情微微一笑,从手袋里取出另一份文件:“这是你接下来的任务——研究矿产开采的事情,与地质大队建立更紧密的联系,还有,与擎山项目目前的几位核心团队成员保持良好关系。但不是现在,要等时机成熟,不要过早暴露你自己的野心。”
林绍接过文件,翻了几页,里面详细列出了步骤和联系人。
“这些准备工作需要时间。”
“所以才要现在开始。”温情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你父亲晚上七点回来,我要准备晚餐了。记住,今天你仍然要表现出对我推荐林薇的不满,但在你父亲面前,要适度。”
林绍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光芒,不再是愤怒,而是某种决断:“我明白了。”
两人离开书房时,白恩仍守在门外。他对温情微微颔首,眼神中有询问。温情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白恩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些许。
“白恩。”林绍在楼梯口停下,“今天摔碎的瓷器,记在我账上。”
白恩微鞠躬:“少爷不必在意,只是一只普通花瓶。”
林绍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楼。
温情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这才轻轻叹了口气。
“夫人,这样做……”白恩欲言又止。
“我别无选择,白恩。”温情整理了一下衣襟,朝厨房方向走去,“在这个家里,要么赢,要么出局。我绝不会让我的儿子出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