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澈的私人诊所,比林薇预想中要宽敞不少。
长廊静得落针可闻,唯有中央空调不知疲倦地发出低低的嗡鸣,消毒水的清冽与某种奇异花香清洁剂的馥郁缠在一起,漫在空气里,说不清是清冷还是柔和。
林薇刚从弯弯曲曲的保洁通道绕出来,抬眼便见一片素白——白色的门,白色的墙,透过尽头的落地窗,能望见庭院里错落有致的园林景致,倒冲淡了几分诊所的肃穆。
她暗自思忖,自己大抵是走到了诊所的另一侧,目光扫过门上的数字编号——160、161、162……心中有了底,便朝着数字递增的方向走去,直到那扇标着182的门映入眼帘,才缓缓停下脚步。
林薇背靠着182号冰冷的门板,清晰地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闷而急促地撞击着肋骨,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她抬手推开了门。
门扇在身后轻轻合拢,将走廊里过分柔和的光线彻底隔绝,也一并吞没了外界所有模糊的声响。
进入182号房间,林薇的目光迅速扫过室内。房间不算大,与其说是诊室,倒更像一间私密性极强的办公室兼书房——深色木质书柜紧贴墙壁,摆满了厚重的精装书与文件盒,旁侧是一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桌面上除了一盏暖灯,还散落着几本摊开的文件夹,以及一台处于休眠状态的笔记本电脑。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旧书页墨香与雪松木家具的清润气息,还掺着顾怀远身上极淡的、类似消毒皂的干净味道,驱散了几分房间的幽暗沉闷。
一个男人正站在书桌前整理文件夹,听见推门声,他抬眸看来,眼中飞快闪过一丝讶异,却又转瞬收敛,换上了一层极严肃、甚至称得上凝重的神情。
“……你怎么在这里?”
“顾怀远先生,幸会。”林薇开口,声音比预想中平稳得多,“抱歉这样冒昧闯入,今天我虽陪林奕——我弟弟,来做咨询,但这只是幌子……事实上,我是专门来找您的。”
顾怀远没有作声,只是定定地看着她,那双颜色偏浅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专注,似在评估,又似在确认着什么。
几秒令人窒息的沉默过后,他忽然上前两步,直直逼近她。
林薇深吸一口气,望着骤然站到眼前的顾怀远,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古龙香水味,却没有半分怯懦,反倒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同样认真而坚定。
顾怀远蓦地错开她的视线,绕到门口,极其自然地抬手——“咔哒”,门锁的保险栓稳稳扣下。这声锁舌入孔的轻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林薇的心猛地一沉。他在锁门?为什么?
林薇微微侧头,看向顾怀远,心底既有几分疑惑,反倒又生出了几分兴趣。
顾怀远转向她,没有走回光亮处,反倒就站在那片相对幽暗的角落,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清晰,却又带着刻意克制的平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小姑娘。”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又似在细细观察她的反应。
“你是个聪明人,你的每一步心思,我大抵都能猜到。只是我很好奇,你今天为什么特地来找我?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林薇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轻轻抵着掌心,轻声反问:“那在顾先生看来,我下一步该做什么?”
“这个嘛……你该学着去讨林董的欢心,慢慢提升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若是有可能,最好和林绍和解——他虽是你最大的对手,但以你现在的能力,还不足以撼动他的位置。力量不足时,唯有蓄势待发,等一个机会,一招制敌。”
林薇没动,也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眼前这个男人,是集团“四虎”之一,是陪着林振寰一起打天下的元老,自己这点心思、雕虫小技,在他面前自然不值一提。
“你很聪明,知道唯有回到林家,才能好好活下去。我听说你有心脏病?那林董,的确是你目前唯一能抱住的大树。只是你别高估自己,温情也不是好对付的角色,你上一步,已经彻底得罪了她,我不觉得你有和她抗衡的筹码。”
“当下的确没有,但不代表以后没有。”林薇抬眸,直直地望着顾怀远,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顾怀远望着林薇的眼睛,只觉得她的瞳孔比常人更深些,像两汪漆黑的旋涡,仿佛能将周遭所有的情绪都一并吞噬。
“顾总,我这次来,是想请您帮个忙。我听说擎山项目目前由您主持,那些烂摊子也都是您在收拾……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加入您的团队,帮您解决矿山开采项目里的所有麻烦。”
听到这话,顾怀远先是愣了几秒,像是没听清她的话,随即低低讪笑起来,仿佛林薇说了个天大的笑话。
“哈哈哈哈——我没听错吧?你一个高中生,要进我的项目组?”顾怀远的笑声里满是不屑,“小姑娘,你知道吗?我的团队里,几乎都是常春藤毕业的高材生,最差也是上交大出身,人均博士学位,个个都是工商管理领域的精英。你说你要加入我的团队?”
“是。”林薇语气未变,只是认真地重复了一个字。
顾怀远笑着摇了摇头:“小姑娘,我劝你还是和你弟弟一起,好好接受裴医生的治疗吧。”他抬手拍了拍林薇的肩膀,转身走向办公桌,显然是想结束这场荒唐的会面。
“慢走不送,我事情多,没空陪你玩过家家。”
顾怀远头也不抬,继续整理文件:“你今天来找我的事,我可以帮你瞒着,我也不想和你们姐弟俩扯上关系。听我一句劝,别打太多歪心思——你爸那种人,最忌讳别人起异心,凡是他的东西,没到你手里之前,别表现得太迫切。”
“顾总,要是我说,我能给您想要的东西呢?”身后忽然传来林薇幽幽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一丝笃定。
顾怀远整理材料的动作猛地一顿,不明所以地回头看向林薇:“什么?”
“您今天来这里,无非是为了您儿子许嘉年。您在整理他在裴澈这里的所有就诊资料,要是我没猜错,您是想找另一位心理医生,分析他的行为心理,说到底,还是想找到他的下落,对不对?”
顾怀远没作声,只是看向林薇的眼神多了几分戒备,手指下意识地将手中的材料往旁边挪了挪,动作细微却明显。
林薇将这些细微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她清楚,处在顾怀远这个位置上的人,最忌讳的就是心思被人看破。但没关系——她就是要让他知道,他的心思,她早已洞悉。
林薇上前一步,双手插在口袋里,语气平静:“许嘉年从医院逃走后,至今下落不明。他是您唯一的儿子,虽说之前做过些有争议的事,但血浓于水,您终究还是想把他从深渊里拉回来,对不对?”
顾怀远依旧沉默,周身的气压却沉了几分。
“以顾总的能耐,想必已经找了不少私家侦探追查他的下落。若是寻常出逃,绝不会失踪这么久——他如今这般杳无音信,摆明了是在刻意逃避您。顾总,您需要帮助,一些来自外部的、不被他察觉的帮助。”
“你知道小年在哪里?”顾怀远狐疑地眯起眼,上前几步,一把攥住林薇的手腕。他的力气极大,攥得林薇手腕生疼,可林薇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惧色,只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我不知道。”
“你……”顾怀远语塞,林薇却语气平静地补了一句:“但我能找到他。”
“哼,我凭什么信你?空口无凭。”
话音刚落,林薇便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小小的哨子。
顾怀远看到那个小哨子,猛地愣了一下,脑海中瞬间闪过一段模糊的记忆——许嘉年小时候,有一次放学回家,手里攥着个从路边三块钱买的小哨子,兴奋地扑到他怀里:“爸爸,我买了哨子!以后我遇到困难,一吹这个,你能不能像超人一样从天而降?”
与此同时,在182号诊室隔了一个转角的休息室里,林绍正和裴澈谈话。
“裴医生,考虑得怎么样了?要不要接受我的建议?”
这间休息室的光线比182号房明亮得多,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整齐的光栅。林绍和裴澈面对面坐着,林绍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咄咄逼人地锁着裴澈,而裴澈靠在沙发上,眉头微蹙,似在沉思。
“裴医生,你也清楚,我是我爸的长子,是集团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与其和那两个私生子合作,不如跟我联手——我给你的好处,可比我刚才说的多得多,只要你肯配合。”
裴澈沉默了许久,忽然冷冷一笑,站起身便要走。
“多谢林少的好意,但我是个医生,有自己的职业操守和底线。篡改病历、伪造病史的事,我做不到——这既是侮辱我,也是在践踏我的职业。”
裴澈抬手拉开门,林绍顿时急了,厉声喝道:“裴澈!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裴澈微微回头,语气里满是嘲讽:“哦?罚酒是什么滋味,我倒真想尝尝。”话音落下,他丢下一声冷哼,“砰”地一声关上休息室的门,将林绍独自留在了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