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心理医生

医院的消毒水气味顽固地渗透在空气里,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包裹着林奕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也包裹着他紧绷的神经。

他浑身缠绕着纱布,躺在病床上,早上护士刚进来换过药,身上大大小小大约有十多道伤口,这些伤口有深有浅,大部分是刀伤,虽然不是很深,但涂上药后冰冰凉凉地刺痛着,就仿佛千万根银针在伤口上扎着,让他也不安寝。

身体上的疼痛是清晰而具体的,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脑子里那些混乱的、叫嚣的碎片——拳脚撞击的声音、凶狠的叫骂、黏腻温热的血、还有林薇惊恐的脸。

一想到妈妈和妹妹那惊魂未定的表情,林奕的心情便又开始煎熬。

这样的感觉就像是心间长了许多尖锐的刺,这些尖刺将所有尖端都对准了他的心脏,随着他的呼吸、他的心跳,让他百般难受。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进来。

“小奕,今天情况好多了吗?”

林奕循声望去,只见裴澈站在了自己床边,身姿挺拔得像株修竹,他身上的白大褂熨得平整,没有一丝褶皱,领口处露出一截挺括的白衬衫领口,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干净利落的腕骨。

大褂的长度堪堪及膝,走动时衣摆会带起一阵极轻的风,隐约能看出他宽肩窄腰的匀称骨架,既带着医者的清隽肃穆,又透着几分沉稳的力量感。

他的右手自然垂着,指尖捏着一本浅蓝色封皮的病历本,指腹干净,骨节分明,因为常年握笔的缘故,食指内侧有一层极淡的薄茧。

脸上戴着一只一次性蓝色医用口罩,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鼻梁到下巴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嵌在一副细框黑边眼镜后,那双眼眸极有神采,瞳仁是深褐色的,像浸在温水里的黑曜石,亮得通透,却又带着一种沉淀下来的温和。

目光落过来时,不会让人觉得有压迫感,反而像一汪静水,能悄无声息地抚平人心头的焦躁。

路过的几个小护士偷偷抬眼看着裴澈,悄悄议论这便是精神科那个新来的年轻有为的医生,但更多议论的是他的家庭背景——他的舅舅,是寰宇四虎之一的周叙白,可以说是又帅又多金了。

林奕没有回答,只是瞥了一眼裴澈,不明白他在这里做什么。

他现在需要的是外科医生,而不是那些夸夸其谈的……心理医生。

“你需要学会安全的发泄方式,林奕,愤怒不该指向自己,也不该盲目指向外界。”这个穿着白大褂、气质温和却眼神锐利的年轻精神科医生,说话声音像某种平缓的溪流,试图疏导他内心淤积的暴力和恐惧。

谈话、评估、看似随意的提问,林奕知道那背后是专业的审视和诊断,裴医生曾经说他“存在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典型症状,伴有显著情绪调节障碍和攻击倾向”,建议配合药物和心理疏导。

“……我觉得我还好。”

“嗯,从你五天前做的问卷情况来看,是挺好的,但是昨天晚上你怎么又和人打架了?”裴澈不急不慢地说,简单翻了翻手中的病历本,里面是林奕在精神卫生中心做的评估报告的备份。

他刻意用的是“打架”,而不是“斗殴”这样激进的字眼,为的就是减少病人心理对自己的戒备和排斥。

林奕没说话,只是盯着天花板。

发泄?安全的方式?

他觉得讽刺。

在那个混乱的、以命相搏的夜晚,哪有什么“安全”?只有你死我活,而现在,他被困在这张病床上,连挥拳的力气都所剩无几,愤怒和无力感却日夜灼烧着他,也不知道青砚堂的人会不会在这之后上门寻仇,如果自己不在家,妈妈和妹妹又该怎么办?

“小奕,还记得我们说过什么吗?”裴医生也不着急,直接在病床坐下了,似乎打算促膝长谈,直到……林奕愿意谈一谈这些事情。

“……我记得,你说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

“嗯,还有呢?”

“还有……发脾气之前要在心理数够50下才能表现出来。”

“那么你做到了吗?”

“没有。”林奕别过头,他脖子上带着颈托,颈椎有些损伤,这颈托让他浑身难受,就像是古代押赴刑场的死囚。

“小奕,如果你不能按照我说的慢慢调整自己的心情,你的疗程不一定会这么快结束的。”

“……裴医生,你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哦?为什么?”裴澈放下了手中的病例,好奇地看着林奕。

林奕抿着嘴,不说话。

眼前的林奕浑身缠满了纱布,看起来像是一个被蜘蛛丝层层包裹的猎物,他都已经这样了,那双眼睛里还满是不服气,就像是打赌后输了糖果的孩童,无论怎么劝,就是不服气。

他是有这样的心气的。

不肯服输,不肯听劝。

发起火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很多时候,不是他控制情绪,相反,是情绪控制着他,他像是盛满了怒火的容器,随时可能炸裂,伤害到周围的人。

裴澈叹了口气:“小奕,你现在是未成年人,所有的治疗都需要经过监护人的同意的,你妈妈把你送到我这里来,你知道她费了多大的功夫吗?”

听到“妈妈”,林奕看向了裴澈。

裴澈耐着性子解释:“我的号,可不是那么容易拿到的,可能你不信,在我所处的领域,我也算是小有成就,这次从北京来到陵川,也是想了解基层情况,否则,以你们只有去北京专科医院才能挂到我的专家号……据我所知,你妈妈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保姆,她一定是求了雇主,甚至是其他有权有势的人,才拿到我的专家号的,而你,就是这样浪费你妈妈争取来的机会吗?”

林奕眼中的抵抗情绪有些松动。

“说物质一点,小奕,一次治疗,你知道需要多少钱吗?”裴澈耐心解释,“很多时候,我们心理医生采取的诊疗方式都是谈话,看起来很轻松,但我们是按小时收费的,而你妈妈付出了多少钱,这些钱她又要低头赚多久才能回来,你清楚吗?”

林奕听到这些,脑海中想起母亲双鬓的白发,不由得自责了起来。

苏玲虽然只有四十多岁,但是看起来就像是五六十岁的人,她没有给自己买任何保养品,所有赚来的钱都给了两个孩子,一双手、一个人早已经满是岁月沧桑的痕迹。

难道,自己就是这样浪费妈妈的辛劳的吗?

“……对不起。”

林奕低下了头。

裴澈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你并不是个坏孩子,小奕,相反,你很单纯,在你眼里,这个世界非黑即白,正是因为这样,看到不公平、不正义的事情,就会变成你的‘引线’,引爆你身体里控制不住的情绪。”

“是吗……”

“是,所以我们要做的,其实也很简单,就是学会控制自己。”

“但是他们都叫我神经病……”

“不是的。”裴澈正色,“每个人多少都会有心理方面的问题,有的人处在抑郁状态,有的人处在亢奋状态,有的人伤心失落,有的人激进偏颇……他们不看医生,不代表他们就没有心理问题,同样,看了医生的人,并不代表就是‘神经病’,你只是需要一些……‘情绪自控能力’,除此之外,你和正常的孩子没有任何区别。”

林奕听得有些入神。

这还是第一次,从姐姐之外的人口中听到对自己的肯定。

这十多年来,他是别人眼中的怪胎,是躲躲闪闪的精神病,他也一直是这么看自己、破罐子破摔的,别人的肯定似乎来之不易,他也不敢奢望,偶尔得到一次,便会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裴医生,那我昨天晚上这样闹……是不是没救了?”

裴澈一笑:“怎么会,其实表现出自己的愤怒,也是一种情绪宣泄的途径……这么说吧,你的‘愤怒’,就像是这瓶子里的水,水满了,就要倒出来一些……”

裴澈指着床头的花瓶说道。

“只是下一次,你要学会选择合适的‘泄愤’途径,而不是采取这种‘攻击别人’的行为……当然了,昨天晚上的情况我也听说了,他们也确实欺人太甚,我认为,你昨晚的行为,是一种……防卫,没错,所以你也不要对自己丧失信心,你已经比我刚开始认识的你,好了很多了。”

就在二人谈话间,病房里的电视播报了一则新闻:

【接下来播报一则新闻:】

【今日上午,寰宇集团发布了一则公告,公告表示,总裁林振寰将不日认回一对流落在外的私生子,结束这场外界高度关注的豪门私生子风波。此外,寰宇集团高度肯定了警方在孙雄一案中的作用,并表示将配合警方尽快将潜逃的孙雄逮捕跪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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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疯犬
连载中鸢尾见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