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查结束后的第五个工作日,结论出来了。
郑组长亲自打来电话。她在电话里告诉阮澄,现场核查和书面材料交叉比对已完成,举报信中提到的问题均未发现实质证据。新瑞的原始记录完整、系统数据可追溯、样本存储温度异常的原因是设备短时故障触发的报警,且已及时处置,不构成违规。核查结论:临床暂停解除,即日起恢复。
电话打来的时候,阮澄正坐在实验室里。她听完郑组长的话,说了声谢谢,挂断电话,转头看着旁边工位上的两个研究员。他们刚才一直竖着耳朵在听。阮澄把手机放在桌上,说了一句:我们该干活了。”
两人愣了一拍,“你的意思是……”,看到阮澄微扬嘴角,轻点了一下头,他们同时松了口气,转身开始敲键盘。阮澄坐在椅子上没动,给闻辞发了条消息:“过了。”
闻辞的回复只有两个字:“收到。”
阮澄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闻辞这会儿大概在忙。她也没指望她回一条长篇大论。
临床恢复的消息在中午之前传遍了整个公司。小袁离职后接手行政工作的新助理跑过来问阮澄要不要发公告,阮澄想了想,“发,措辞简洁点,就事论事。”新助理又问她上午要不要开全员会,阮澄想了想说下午吧,让大伙先把手头积压的活儿清一清。
全员会开了不到二十分钟。阮澄只是把核查结论念了一遍,说了几句鼓励的话,最后提醒所有人,恢复临床之后时间会更紧,NR-18的上市申报要抢进度,大家做好准备。散会之后她回了办公室,开始处理这几天积压的邮件。
傍晚回到公寓,闻辞已经回来了。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几份文件,看起来是在处理投行那边的事。阮澄换鞋走进来,她抬头看了一眼,把文件合上放到一边。
“过了?”闻辞问。
“过了。”阮澄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
闻辞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她站起来去厨房端了两杯水出来,一杯递给阮澄,一杯放在自己手边。然后她重新坐下来,看着阮澄。
“还有一件事。你之前不知道,现在可以告诉你了。”
阮澄接过水杯,看着她。
“签担保文件的时候,除了自查报告的连带责任担保,我还押了一笔个人资产做履约保证。金额不小。如果核查没通过,这笔钱会被罚没。”
阮澄拿着水杯的手停住了。她看着闻辞的脸,闻辞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翻篇的事。
“多少?”
“够我破产一次。”
阮澄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她盯着闻辞看了好几秒。“你疯了。”
“没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拦我。”闻辞靠在沙发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你拦我,时间就拖了。拖到下周,波士顿就去不了。所以我没告诉你。”
阮澄看着她。闻辞的侧脸被客厅的灯光照着,轮廓很淡,语气也淡。阮澄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生气,又不止是生气。闻辞拿自己的全部身家去赌一个加速通道,赌赢了,她什么都没提,就那么轻描淡写地坐在沙发上喝水。如果赌输了呢?
“闻辞,你下次再做这种事之前,能不能至少跟我说一声?”
“说了你不同意。”
“所以你就不说?”
闻辞转过头看着她。“阮澄,我这一行做了十年。每一年我都在算风险。这笔钱我出得起,我就出了。出不起我不会出。我有分寸。”
阮澄看着她,胸口那股气堵着,发不出来又咽不下去。她知道闻辞说的有道理。闻辞做事一向有分寸。可这种分寸让她觉得又闷又堵。她低下头,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裤料,攥得指节发白。
过了几秒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你以后别这样了。”
闻辞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阮澄很少这样说话,语气里带着一点近乎恳求的东西,很轻,但很清楚。
“好。”闻辞回答。
阮澄抬起头来。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闻辞伸出手,把她攥着裤料的手指掰开,把她攥成拳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掌心里。阮澄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掌心贴上来,带着一点潮热的温度。
“核查过了。”闻辞说,“临床恢复了。明天开始准备下周去波士顿的事。”
阮澄点了点头。她的手没抽回来,就这么放在闻辞的掌心里。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茶几上的水杯还冒着一点点热气,窗外的天彻底暗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阮澄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下周去波士顿,那件衬衫你真的帮我熨?”
“嗯。今晚熨。明天你试一下,看看合不合身。”
“去年买的,一直挂着没穿过,怎么会不合身。”
“你比去年瘦了。”闻辞说,“腰那里可能松。”
阮澄看了她一眼。闻辞说这话时语气平常得像在报一个实验参数。阮澄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回来,站起来走到厨房去洗杯子。水龙头哗哗响着,她背对着客厅说了一句:“那你帮我收一下腰。我不会缝。”
“我也不会。”
“那你学。”
闻辞在沙发上坐着,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她拿起手机翻到下周的日程,把波士顿那两天前后空出来,标了一个占位符。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订机票了。下周二下午的。周三上午到波士顿,下午正好赶上演讲。时间够。”
阮澄关了水,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她转过身来,看着闻辞靠在门框上的样子。T恤,家居裤,头发松松地别在耳后。和平时那个穿黑西装冷着一张脸的闻辞完全是两个人。阮澄有时候会忘记,这个人其实一直都在。
“闻辞。”
“嗯。”
“下周结束之后,我们找个地方歇两天吧。别回上海,就找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闻辞想了想。“你想去哪儿?”
“不知道。你定。”
“行。”闻辞说,“我定。”
拿起手机的那一刻,闻辞有一瞬的恍惚,以前不敢想她们还能恢复到原来的样子。现在,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