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鲁已经亮出了最大的牌,面对阮澄的质疑,当然不会就这样看着。
于是,庭审结束后第三天,最重要的证人陈君失踪了。
早上八点,阮澄按照约定时间给陈君发消息,问他昨晚整理的材料弄好了没。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过了半小时她又发了一条,还是没回。她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没人接,第二个直接关机了。
她立刻打电话给闻辞。闻辞那边刚开完晨会,听完之后沉默了两秒,问:“他最后一次跟你联系是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九点多。他说材料快弄好了,今早发给我。”
“去他住的地方看看。我陪你。”
陈君临时住的酒店在虹桥附近,一间普通的商务酒店,他用的是假身份登记。闻辞和阮澄到的时候,房间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床铺没动过,桌上放着一台开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写到一半的文档。旁边还有一只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瓶盖没盖。
闻辞走到桌前,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内容。文档标题写着“关于孙德鲁指使伪造专利转让协议的情况说明”,正文写了大概三千字,详细记录了协议伪造的时间、地点、经手人、流程。写到最后一页时断了,文档末尾只有一个“周”字,后面光标还在闪。
“看来,他写到周海的时候被叫走了。”阮澄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窗帘拉开了一半,能看到酒店后面的巷子。巷子地面上有一片深色的痕迹,不明显,像是有人把什么液体洒在地上又擦过。
闻辞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阮澄听见她跟对方说:“调一下虹桥这家酒店昨晚到今早的所有监控。对,所有出入口。再查一下附近几条路的摄像头。有人可能被带走了。”
挂了电话,闻辞走到阮澄身边。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那条安静的巷子。过了几秒,闻辞说:“孙德鲁动手比我们预想的快。”
“陈君会把东西藏在哪儿了?”阮澄问。
“他昨天说东西都整理好了,今早发给我们。但他没发出来。说明电脑里的文档还没写完,重要的东西不在这台电脑上。他之前给我们的那个文件袋里只有扫描件和录音,他说还有一份A-7记录本被撕页的残留照片,可能还在他身上。”
阮澄转过身,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床底下、衣柜里、抽屉里,什么都没有。她又翻了翻床头柜上的便签纸,上面有一个潦草的手写地址,字迹很乱,像是匆忙中记下来的。地址在闵行,一个城中村的名字。
“这个。”她把便签纸拿给闻辞看。
闻辞看了一眼,把地址拍下来发给助理,说:“查一下这个地方,看看是不是陈君家属的住处。”
一个小时后,助理回了消息。那个地址是陈君姐姐家。陈君老婆和孩子最近暂住在她那里。闻辞和阮澄对视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立刻上了车。
从虹桥到闵行开了将近四十分钟。城中村的入口在一条窄巷子深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自建房,电线从头顶横七竖八地拉过去,晾衣杆上挂着五颜六色的被单。闻辞把车停在外面的大路上,两人步行进去。
地址对应的是一栋四层小楼,底层是个小卖部,门口摆着几箱矿泉水和冰柜。阮澄走进去问老板娘,二楼那个姓陈的女人在不在。老板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说昨晚好像听到楼上有人吵架,后来就没动静了。
两人上了楼。二楼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关着,门板上有几道很深的刮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阮澄敲了两下门,没人应。她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门没锁,推开了。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客厅的地上乱成一团。茶几翻了,杯子碎在地上,沙发靠垫被扔得到处都是,目之所及的柜门都是开着的,里面的东西散的到处都是。角落里有一摊暗色的血迹,已经干了,发黑。卧室的门半开着,里面衣柜的门被拉开,衣服散了一地。
没有人在。
阮澄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摊血迹。她蹲下去,手指碰了一下地面。血迹干透了,边缘有拖拽的痕迹。闻辞站在门口没进来,她看着走廊里是否有监控。这栋楼显然没有。
“他们把人带走了。”阮澄站起来,“陈君的姐姐、他老婆、孩子。”
闻辞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帮我联系闵行分局。有个非法拘禁的案子,地点在……”她看了一眼阮澄,阮澄报出地址。闻辞对着电话重复了一遍,然后挂断。
“报警了。”她说,“但孙德鲁的人不会傻到把人留在原地。他们可能会换地方。我们得在警察到之前找到人。”
阮澄走到窗边,从二楼看下去。巷子里停着一辆面包车,车窗贴着深色膜,引擎没熄。她看了一眼车牌,转头对闻辞说:“楼下那辆面包车,停在那儿十分钟没动。”
闻辞走过来看了一眼。她没有犹豫,转身往楼下走。阮澄跟上去。两人出了小楼,径直朝那辆面包车走过去。闻辞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车窗降下来一条缝,里面坐着一个剃平头的男人,胳膊上有纹身。
“找谁?”男人问。
“找陈君。”闻辞说,“他在哪儿?”
男人的表情变了一下,想升上车窗。闻辞的手从缝隙里伸进去,卡住了车窗边缘。男人骂了一声,推开车门要下来,阮澄从另一边绕过去,拉开副驾车门,拔了车钥匙。
男人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闻辞已经把他从驾驶座上拽了下来,摁在车门上。动作干净利落,连阮澄都看怔了一瞬。男人的脸被压在车门上,嘴里还在骂。闻辞没理他,伸手从车里摸出一部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最近一条通话是十分钟前,备注名字是“孙总”。
“孙总让你把人带哪儿去?”闻辞问。
男人不吭声。闻辞把他胳膊往上一拧,他疼得叫了一声,嘴里终于松了:“南汇。一个仓库。别拧了!”
闻辞松了手,把手机丢给阮澄。她拿出自己的手机给刚才的号码又拨过去,说了南汇一个大概的范围。挂了之后她低头看着那个男人,语气很平:“你在这儿等着警察。跑了罪加一等。”
男人靠在车门上,揉着胳膊,没敢动。
阮澄站在旁边,看着闻辞。刚才那几下让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实验室里,闻辞帮她搬液氮罐,一手拎一个,脸不红气不喘。那时候她只觉得闻辞力气大。现在她知道了,那不只是力气。
“我们走。”闻辞拉开车门上了驾驶座,阮澄坐进副驾。面包车里的男人站在路边,捂着胳膊,没敢拦。闻辞发动引擎,调头开出巷子。上了主路后她拨通了助理的电话,让对方把南汇那个仓库的详细地址查出来发到手机上。
阮澄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她忽然想起陈君昨晚那条没发完的文档。那个写到一半的“周”字,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她脑子里。周海。孙德鲁每年给他打钱的那个周海。如果陈君被找到了,周海是不是也在被孙德鲁处理?
“闻辞。”
“嗯。”
“孙德鲁在灭口。”
闻辞踩油门的脚重了一些。“我知道。”
车上了高架,往南汇方向开去。阮澄看着前方,路面的白线一根一根地从车轮下碾过去。她攥紧了手里的那部手机。陈君的通话记录还在屏幕上亮着,最后一条来自“孙总”的指令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十七分。那个时间,陈君应该正在写那份材料。听到家人被控制之后,他放下电脑跟着那些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