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43章

Connor站起来,走到圣诞树下,开口道:“你不是一直想亲眼看见土星吗?现在这个角度非常适合观测。”

顾晏如特别喜欢抬头看天,白天看云舒云卷,晚上会下意识寻找土星星,她说别的行星光秃秃的,但是土星有明显光环,很特别。

土星是气态巨行星,任何生命在土星上都没有立足点,倘若有物体降落,都会被挤压碾碎,这是大脑想象无法抵达的冷酷。

有天文学家认为,曾经卫星越过了洛希极限,潮汐力将它彻底撕碎,残骸绕土星轨道散开,最终化成这一圈光带。

顾晏如觉得,即使粉身碎骨也要靠近你,这种极致的悲剧很壮美。

“啊!”她尖叫一声:“我的天!TOA-150B复消色差折射镜,派拉蒙ME二代赤道仪,还有ProLine系列制冷相机!这把我卖了都买不起!”

这台望远镜是Connor找到光学大师半定制化打造的,世界上只有一台,他本想把价格糊弄过去,没想到顾晏如对器材如数家珍。

他摸了摸鼻子,说:“先看看效果吧,随便……买的。”

顾晏如弯腰凑近目镜,手扶在镜筒两侧,视野里一开始是一片模糊的深蓝。

她兴致勃勃查着使用说明,转动对焦环,画面慢慢凝实,一颗淡金色的星体缓缓浮出来。

她屏住了呼吸,原来真的像书上描绘的那样。

周围一圈细细的干净光环,倾斜着环抱住中间星体,球体在黑暗中缓慢旋转,外围凝固的光在安静发亮。

近距离的观测,让她震撼到完全说不出话。

宇宙背景是冰冷死寂的,在这片广袤的虚空中,星体显得那么孤立无援,顾晏如感受到被浩瀚黑暗包围的压迫感,而更多的是孤独与恐惧。

但是土星有这么一圈光环围绕,也许并不感到孤独。

过了很久顾晏如才直起身,转头道:“原来它真的有一圈光环。”

“下午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你看到望远镜的反应。”Connor揉了揉她的头,“于是我也保持了一下午的好心情。”

“你在慢慢提高我对惊喜的阀域,我都不知道这是不是好事呀……”

他说:“好事,至少你不会被一束简单的玫瑰打动。”

“你连这个醋都吃啊?”顾晏如笑他,“我和我们班长说的很明确了,我只是把他当普通同学。”

“我相信,因为目前为止,我并没有觉得我会被其他男人比下去。”

这么自恋的一句话,从Connor嘴里说出来,倒是一点也不让人讨厌。

“我以为今天只是一起吃个饭而已,我没有想到准备礼物送给你。”她指了指窗外:“不过圣诞老人替我送了,你看,下雪了。”

餐厅在高层,因是黑夜,雪花看得并不真切,只有旋转时反射一点点银光。

但雪突然下大起来,真似鹅毛般在空中飞舞,悠悠盘旋坠落,漫无边际四散飞扬,俯瞰下去,街巷车流都蒙上一层浅白雾气。

天地一色清寒,人间烟火隐在茫茫落雪之下,高处风雪寂静,只剩漫天飞雪拥裹整座城市。

看了一会落雪,顾晏如说:“我在上海四五年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上海的雪,总是一落地就化了,根本积不起来。”

“你想看雪?德国南部比如巴伐利亚阿尔卑斯山区和哈尔茨山脉,都是降雪最多的地方,每年11月到次月4月,都有厚厚积雪,所以那里有很多出名的滑雪胜地。”

“滑雪?”她眼里又放光,“那我是很想试一试。”

“我会安排人订票,元旦怎么样?你有三天假期。”

“打住打住,我只是随口一说,行程太赶了。”

顾晏如推开露台的门,冷风一下子涌过来,带着雪花的潮湿气息。

“好大的雪啊!”

露台上有收拢的大伞,被绳子缚成一束束深色的圆柱,斜靠在墙角。

旧铜色的落地灯还亮着,光从罩口倾泻出来,把周围的雪照得像飞舞的羽毛。

她站在灯下伸出手,掌心朝上,接着落下来的雪花,凝神听着雪落在伞面上的细微声响,因为她站在那里,灯下升起小片雾似的银色。

没过一会儿,她的肩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鼻尖被冻得微微泛红,雪花落在她眉梢,睫毛上也落了一粒雪,她微微仰起头,唇色被冻得比平时更深一点,像浸过冰水的一瓣玫瑰。

Connor站在落地窗前,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垂在身侧,看着顾晏如接雪花。

他在德国长大,雪天实在太多了,多到觉得它只是普通天气,不是风景,雪天因为今天的圣诞节,变得与众不同。

Connor突然想感谢那个可能并不存在的圣诞老人,为今晚下了一场应景的大雪。

顾晏如转过头看向餐厅,朝他招手,笑里有少见的明亮:“你快过来啊。”

外面冷风呼呼灌进来,餐桌上的蜡烛吹灭了,又迅速燃起,窜得比之前还高,看着顾晏如邀请的姿态,Connor轻笑着去给她拿外套。

他刚踏进露台,顾晏如就从露台上飞奔过来,从背后环住他的腰,脸紧紧贴在他的后背。

Connor身上暖意融融,他沉稳的心跳,从胸腔传来,一下下抵着她的额头。

“Connor,我们就站在这里。”她整个人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一样。

“你看,你的头发都白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两处相思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我觉得,即使是银白的头发,你也是很好看很好看的。”她又说。

他的身体微微顿了一下,温热干燥的手覆上她环在他腰间的手背。

过了几秒,他才转身,双手从她肩上滑到背后,把她整个人嵌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轻声道:

“会的。”

“你说会,那就会的,我相信你。”顾晏如在熟悉的怀抱里蹭了蹭。

Connor的双臂收得更紧,对怀里的人视若珍宝。

“我刚才是骗你的,我有准备礼物。”顾晏如从口袋里翻出来一个褐色礼盒来。

打开盒盖,里是一块两指宽的和田玉无事牌,质地很细密,脂白带一点极浅的糖色,墨绿色的编绳穿过顶部的穿孔,再没有多余的装饰。

她说:“我们那有一个寺庙,我请庙里开过光的,本来想新年给你的,但是……择日不如撞日嘛。”

Connor接过素面的玉牌,翻到背面,看见“平安”二字,将它握在手心里。

“是什么样的寺庙?”他开始好奇。

“是我们那儿的一个小庙,香火一般。外婆说以前有个父亲为孩子病愈而出家,后来庙里香火才好起来。我觉得挺灵的,就去求了一块。”

Connor虽是华人,但家里移民许久,几乎完全西化,不信这些。

唯一相信的,只有他的奶奶,依稀记得她耳朵上常年坠着两粒透亮翠绿的翡翠,是家族里最后的东方韵味。

“这都是传说,谁知道真的假的。”她低下头,“我就姑且相信是真的。希望它能保你平安,替你消灾。”

她想起求开光的那天,为表诚心,她起得大早,山里的晨雾还没散,台阶很长,她一步一步走上去,不敢回头看。

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指节抵着鼻尖,闭着眼,虔诚将玉牌交给一个师父。

开完光,玉牌竟然真的带着微温,不再像初上山时的冰凉。

她把它贴在心口的位置,心想,希望佛祖不会嫌我这个临时抱佛脚的功利人。

Connor伸手握住顾晏如的手腕,把她的掌心贴在自己胸口,问道:“我要每天都戴吗?”

“那也不用,放枕头底下也可以,别落灰了就是。”她的神情很认真。

“好。”

Connor郑重应了下来,也学着她,虔诚将无事牌收进口袋里。

一顿晚餐用得轻松愉快,临走前,顾晏如看见餐厅的角落立着一架三角钢琴,谱架上空无一物。

她走过去,手指轻轻按下一个键试音,琴声在空旷的厅堂里散开,带着些许沉闷的余音。

她皱了皱眉:“该调音了。”

指尖又滑过一组音阶,中高音区尚可,低音区有些发浑。

Connor站在她身侧,见状也在琴键上按了几个和弦,听了一会儿,淡淡道:“还好,还能用。”

他侧头看她:“会弹吗?”

“会一点。”顾晏如朝他微笑,在Connor面前千万不要班门弄斧,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在哪个领域强得可怕。

顾晏如老老实实坐下来,手指落在琴键上,F小调幻想曲,适合四手联弹。

Connor坐在她左侧,她的余光里,他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等了一拍后落下。

琴声直接从她停顿的地方接了过去,顾晏如几乎是本能地跟上去,右手在高音区铺开一条流动的线,左手退到低音区,把主旋律让给他。

谁都没有说话,四只手在黑白键上交错、重叠、分开。

他的指尖稳健有力,像他惯常的姿态,但偶尔在与她手指擦过时,会轻轻停驻一瞬间。

没有琴谱,顾晏如又疏于练习,到了后面,时不时弹错或少音,只是勉强合完一曲。

她又笑,给自己找补:“上了高中后,怕影响学习,我就不怎么弹了。”

“基本功还在。”Connor说,“我可以给你2分。”

“……”顾晏如瞥他一眼,手指从琴键上抬起来:“你可真大方……”

“最高分是1分。我基本不给学生打这个分。”

顾晏如反问道:“学生?你真把自己当成老师啊?那可麻烦了,一定有不少学生暗恋你。”

Connor笑而不语。

雪一直下到晚上十一点多,Connor将她送至公寓楼下。

看着她穿上外套,收拾手提包,他欲言又止。

顾晏如知道他又要提搬家的事情,干脆拒绝了:“别再提换公寓的事情,我的租金交到明年了,小是小了点,但是我住习惯了。”

“幸好你没幽闭恐惧症。”Connor说话有时候就是这么刺耳。

“我回去啦,晚安。”她推开车门,寒风裹着雪粒涌进来,地上的雪踩起来有轻微的咯吱声。

他打开远光灯,替她照亮回去的路,两束灯光穿过越来越密的雪,雪花似被光束框住,层层叠叠往光亮里涌,像数不清翻飞的银箔。

她又回头,车身静立不动,光纹凝固在风雪中,整片大雪都被这两道静止的光束切割,寂静又苍茫。

“快回去啦!外面冷!”她再一次挥挥手,虽然她知道,他不会在她看不见之前熄灯。

Connor第二天又要出差,未来好几天都看不到他,还没有分开,顾晏如就有点想他。

刚走几步,她又重新跑了回来。

雪扑在脸上,大衣被风鼓起来,围巾飘在身后。

降下来的车窗还没来得及完全打开,她就挤进那道缝隙,伸进去的手拽住他的大衣前襟。

他正要说话,她已经拉开副驾驶的门,整个人扑了进去,跪在座椅上,双臂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他的怀里有雪松和冷空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让人安心,让人沉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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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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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不冻港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