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间比外间冷得多。
许栀呼出的气在眼前散成一团白雾。屋顶只亮着一盏节能灯,灯管一端发黑,光线是冷的。房间正中摆着一个东西,第一眼看过去,她以为是一台大号冰柜。
再看一眼,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门框。
那是一个舱。白色的外壳,两米多长,一端连着粗细不一的管线,管线另一头接在墙边一排灰绿色的机柜上。舱体表面的漆已经发黄,有几处磕掉了,露出底下的金属,又被人用白色油漆补过,补得不太匀,像小学生改错字。
嘀。
声音是从机柜上传来的。一块老式的液晶屏,绿底黑字,右上角有一个小灯,每四秒亮一下,亮的时候就嘀一声。
许栀没有立刻走过去。她站在门口,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先照了一圈墙角。没有监控,没有别人。她这才走近,一步一步,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很响的声音。
液晶屏上的字她能看懂一半。
【舱内温度:-138.6℃】
【维持状态:正常】
【主电源:接通】
【备用电源:待机】
下面还有几行英文缩写,她看不懂。
舱体靠近头部的位置有一扇巴掌大的观察窗,玻璃内侧结满了霜花。许栀用袖子擦外面那层灰,擦了两下,停住了。
她不太敢往里看。
她在剧组见过很多道具,假尸体、假血、硅胶做的断手,她以前还能拿着假手吓唬方圆圆。可这间屋子里的东西没有一样像道具。机柜上贴着手写的检修标签,管线接口缠着几层不同年代的胶布,最外面那层还是新的。有人一直在照顾这东西。
她弯下腰,把脸凑到观察窗前。
霜花后面是一片模糊的暗影。她调整了一下角度,手电光穿过冰晶,照出一道轮廓。
额头,鼻梁,闭着的眼睛。
是一张人的脸。
很年轻,眉毛上落着一层细白的霜,表情平静得像是只睡着了。
许栀猛地直起身,手机差点掉在地上。她扶住机柜,手心碰到冰冷的铁皮,才发现自己在抖。
手电的光晃下去,照到舱体底座。那里贴着一张小小的贴纸,是一颗黄色的五角星,边缘翘起来,颜色褪得发白。
那种贴纸她认识。小时候幼儿园发的,表现好的小朋友一天一颗。她攒了一整本,后来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
许栀蹲下去,用指尖碰了碰那颗星星。
脑子里闪过一个很模糊的画面:一个很冷的房间,有嗡嗡的机器声,她穿着厚厚的棉袄,被人抱着,有一只手盖在她眼睛上。那只手很凉,有消毒水的味道。
画面只有这么一点,再往下想,就什么都没有了。她甚至不能确定,那是记忆,还是她刚刚自己编出来的。
她第一个念头是报警。手机已经拿在手里,110按出来了,拇指悬在拨号键上。
然后呢?跟警察说,我妈在冷库里冻了一具尸体,冻了二十五年?母亲是护士长,死了三个月,这件事一旦捅出去,明天热搜第一会是什么,她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
她把手机放下,转过身,重新看那个舱。
舱体侧面有一块金属铭牌,字是钢印打上去的,已经有些模糊:
【华研生物·冬至计划】
【受试者编号:DZ-03】
【姓名:沈既白】
【出生日期:1972年4月9日】
【入舱时间:1998年12月22日 04:17】
1998年12月22日。冬至。
所以母亲转账时写的是这个。许栀想起那一沓流水,每个月一笔,“冬至”,二十五年。
铭牌下方还贴着一张纸,没有塑封,被冷气冻得发脆,边角卷了起来。上面只有一行字,用记号笔写的,写得很重,有几笔把纸都划破了:
【此舱内为活人,不是设备。——许清禾】
许栀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活人。
她又凑到观察窗前看了一眼。那张脸还在那里,跟刚才一样,一动不动。
机柜旁边有一个铁皮柜,柜门没锁。她拉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硬皮笔记本,蓝色封面,每本书脊上用白色修正液写着年份,从2001一直排到2025。
她抽出最早那本。
不是日记,是账。每一页按日期记录:电费多少,液氮补给多少,滤芯更换,压缩机检修,请了哪个师傅,师傅叫什么,电话多少,花了多少钱,哪一项还欠着。字迹从工整到潦草,又从潦草变回工整。2001年那本的最后一页写着:
【今日与葛师傅谈妥,保管费先欠着,按月记账。电和液氮我一分不欠。】
她又抽出2025年那本,翻到最后有字的那一页。
【10月15日。压缩机二号异响,明天叫老陈来看。燃油加满。】
10月15日,母亲出事前两天。
后面全是空白。
许栀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站了一会儿,突然很想把整排本子都扔到地上。她二十八年的人生里,母亲从来没有对她这样一笔一笔地记过什么。家长会的日期记不住,她爱吃什么记不住,她第一部戏的名字,母亲问过两次。
可是电费和液氮,记了二十五年。
外面传来汽车开进院子的声音。
许栀把账本塞回柜子,快步走出里间,顺手把门带上。外间门口,方圆圆正跟一个陌生男人说话,脸上的表情很警惕。
男人四十岁左右,穿一件剪裁很好的深灰色大衣,手里拎着公文包,皮鞋擦得锃亮,站在一地煤灰的院子里,像是走错了片场。
“许小姐,您好。”他先看见她,笑着伸出手,“我姓韩,瑞澜医疗设备的。葛先生说您今天过来,我正好在附近,就顺路来一趟。”
许栀没跟他握手。“葛涛说你们明天来。”
“明天是来拉设备。今天是来跟您签字。”韩经理一点也不尴尬,把手收回去,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合同,“我们的报价可能葛先生没跟您细说。一百二十万,含设备,含内容物,运输和后续处理都由我们负责。扣掉您母亲欠葛先生的部分,您到手八十多万。”
方圆圆在旁边倒吸了一口气。
许栀接过合同,翻到标的物那一栏。
【低温储存设备一套(含内容物),现状交付。】
“内容物是什么?”她问。
“设备里的东西。”韩经理说,“我们会一并处理,您不需要操心。”
“处理是什么意思?”
韩经理看着她,笑容没变。“许小姐,这套设备是上世纪的一个科研项目留下的,项目方早就破产了。这些年一直在消耗电费、占用场地,对您来说是个负担。我们公司有专业的资质,能妥善解决。”
“里面是个人。”
方圆圆转过头,瞪大眼睛看她。
韩经理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很细微,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件货物的成色。他停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放得很轻:
“许小姐,从法律上说,那里面没有人。”
许栀把合同合上。
“我需要考虑。”
“当然。”韩经理点点头,“不过我得提醒您两件事。第一,按照保管合同,在您结清欠款之前,葛先生对这套设备有留置权,他有权处置。我们跟葛先生也谈过,他的意向很明确。第二,我们的报价今天有效。如果您今天签,我可以再加三十万。”
一百五十万。
许栀脑子里那串数字飞快地转了一圈。五十万的首期,三十一万的欠款,物业费,信用卡,方圆圆两个月的工资。全部还清,还能剩下一些。她可以租个小房子,可以慢慢等,等热搜过去,等有人忘了她,再去找一部小网剧演个配角。
一百五十万,换一个她今天下午才知道名字的人。
“为什么加钱?”她问,“一套破产项目留下的旧设备,你们急什么?”
韩经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名片放在外间那张小桌上,压在母亲的搪瓷杯旁边。
“我的电话在上面。明天早上八点,我们的车会到。”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许小姐,我知道您最近处境不好。这是一个能让您轻松一点的机会。”
车开走了。
方圆圆一把抓住许栀的胳膊,声音都劈了:“栀栀姐!里面是人?什么人?活的死的?阿姨她——”
“我不知道。”
“那一百五十万——”
“我说了我不知道!”
方圆圆被吼得往后缩了一下。许栀闭了闭眼,掏出手机给葛涛打电话。这回他接得很快,像是一直在等。
“签了吗?”
“没签。我想请你缓几天,等我弄清楚——”
“缓不了。”葛涛的声音一下子冷了,“许小姐,我也跟你交个底。我爸活着的时候,这事我一直不知道,账本都在你妈手里。我是两个星期前才接到这个韩经理的电话,人家开口就报价,连那间屋子里有什么都比我清楚。我没打过广告,也没跟谁说过,我也纳闷他们怎么知道的。可人家给钱痛快,我地也卖了,开发商月底进场。”
“他们知道里面有什么?”
“我哪知道他们知道什么。”葛涛不耐烦了,“反正明天八点,你签不签,车都来。你要是有本事,今天晚上把三十一万转给我,那东西你爱放哪儿放哪儿。”
电话挂了。
许栀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方圆圆小声说:“要不……我们报警?”
“报警说什么?说我妈在冷库里冻了个人?”许栀看着她,“明天全网都会知道,许栀她妈是个疯子,许栀是疯子的女儿。”
方圆圆不说话了。
许栀深吸一口气,放软了声音:“圆圆,你去帮我买两桶柴油,再买点吃的,越快越好。”
“柴油?你要干嘛?”
“应急流程上写着,发电机燃油不能低于三分之一。”许栀说,“我想看看现在还剩多少。”
方圆圆走了以后,许栀回到里间。
备用发电机在东墙边,一台半人高的柴油机,油箱侧面有一个透明的液位管。她蹲下来看。
液位管是空的。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拿手电照了照。管壁上有一道干掉的油痕,停在接近满格的位置。
母亲账本上的最后一行字写着:燃油加满。
许栀站起来,走到机柜前。液晶屏还在一闪一闪地嘀着。她试着按了一下屏幕下方的菜单键,界面切换,跳出一张列表,标题是“操作记录”。
最后一条记录的时间是:
【2026-01-09 03:12 远程维护登录成功】
一月九号。
母亲已经走了快三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