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江城,霜降过了,天一日冷过一日。
林雾照旧七点起床,推开木窗透气。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倒是墙角那丛腊梅,不知道什么时候打了满枝的花苞,小米粒似的,藏在叶子底下不细看根本瞧不见。她蹲在檐下刷牙,冷风灌进领口,激得她缩了缩脖子。往年这时候,温女士会在厨房里熬一锅红薯粥,灶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甜丝丝的味道能飘到巷子口。如今灶台冷清,她得自己动手。
粥是昨晚睡前用电饭煲预约的,简单,省事。她舀了一碗,坐在窗边慢慢喝,顺手翻手机上的工作群。鼎盛中层管理群有人凌晨两点发了份方案修改稿,@了一圈人,底下稀稀拉拉回了几个“收到”。林雾扫了一眼,记下了那个两点的名字——新提上来的市场部副经理,姓周,三十出头,干活拼命,但方法不太对。回头得找她聊聊,工作不是这么干的。
正想着,手机响了,一个本地座机号。
“请问是林雾女士吗?”对面是个公事公办的男声,背景里隐约有铁门开关的哐当声。
“我是。”
“这里是江城监狱狱政科。林建国——也就是你父亲——昨晚突发脑梗,已经送市二院抢救。目前人救回来了,但右侧偏瘫,语言功能受损。他名下的紧急联系人是你,这边需要你过来办一下保外就医的相关手续。”
林雾端着碗的手没抖,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才慢慢说:“手续我委托律师去办,你把需要的材料清单发到这个手机号上。他名下的财产你们按程序处理,需要我签字的文件发我邮箱就行。”
电话那头明显卡了一下壳,大概没见过亲闺女听见亲爹瘫了这么淡定的:“……林女士,你最好还是本人来一趟,有几个情况需要当面——”
“我委托律师全权处理。”林雾把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冲手,“你们跟我律师对接,他会联系你们。”
挂了电话,她抽了张纸巾擦手,靠在灶台边站了几秒钟。说实话,她心里真没翻起什么大浪。头两年要是听说林建国病危,她大概还会冷笑一声,或者心口某个地方钝钝地疼一下,说不清是痛快还是难受。但眼下她什么感觉都没有,就像听见一个八百年不联系的远房亲戚出了事,哦一声,然后该干嘛干嘛。
她给律师发了条微信,把监狱那边的号码转过去,备注:林建国保外就医的事你对接,该签的字签,别拖。律师老赵秒回:好的林总,马上去办。
出门上班,车驶出老城巷口,早点铺的蒸笼白雾腾腾,混着面香和豆浆味漫了半条街。林雾把车窗降了条缝,冷风灌进来,脑子清醒不少。到公司刚泡上茶,手机又震了,苏婉那个早就停机的号码发来条短信:小雾,我是妈妈。你爸的事你知道了?妈妈求你了,来一趟行吗?就见一面,妈妈有话跟你说。
林雾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长按,拉黑。
上午跟外地一家企业开视频会,谈到一半秘书进来添茶,弯下腰小声说:“林总,前台接到个电话,说是您母亲,从监狱那边打来的,问您什么时候方便……”
“以后这种电话直接拦掉,不用告诉我。”林雾把目光收回屏幕,接着跟对面谈合作条款,语气平稳得跟没事人一样。秘书应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她真不是故意摆狠。监狱里亲情电话一个月就一次,苏婉能打出来这个电话,八成提前攒了半个月的额度,说不定还跟管教求了半天。但这些跟林雾没关系。二十年没被当闺女待过,现在蹲大牢了想起来还有个女儿,这算怎么回事。人都是快失去了才惦记,可她早过了需要被惦记的年纪。十年前苏婉要是打这个电话,她能抱着手机哭一宿;十五年前苏婉要是说一句“小雾妈对不住你”,她能掏心掏肺把命都给出去。现在?现在她早自己把自己拼起来了,一片一片粘好的,用不着谁来补一句迟到的对不起。
中午在食堂,陈叔端着餐盘坐过来,欲言又止地扒了两口饭,到底没憋住:“林总,今儿上午有人往公司寄了个快递,收件人写的是你,寄件地址是江城监狱那边。我瞧着不太对劲,没让前台拆,搁你办公室桌上了。”
“行,我下午看。”
陈叔拿筷子戳了戳碗里的排骨,声音放低了:“林总,有些事……你要心里不痛快就别勉强自己。温女士当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过得不舒心。”
林雾冲他笑了笑:“放心吧陈叔,我心里有数。”
下午开完预算会,她才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拆了。里头三样东西:一封信,一张照片,一份签了字的放弃继承声明。
信是苏婉写的,圆珠笔字,歪歪扭扭,好几处被水洇花了,一看就是边写边掉眼泪。林雾从头扫到尾,大意是:你爸这回是真不行了,右边身子动不了,话也说不利索,整天含含糊糊喊你名字。妈知道以前是我们作孽,妈现在也遭了报应,夜夜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你小时候缩在墙角的样子。你爸名下的东西我们都不要了,全给你,算是我们最后一点心意。妈不求你原谅,就来见一面成吗?
照片是她五六岁时候的,扎着两根羊角辫,站在老宅院门口咧嘴笑,门牙缺了一颗,傻里傻气的。林雾记得这张照片,温女士拍的,那天她数学考了一百分,温女士特意给她扎了小辫,还去巷口小卖部买了根奶油冰棍。照片背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是林建国的笔迹:小雾考双百,奖励冰棍一根。
她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原样叠好,塞回信封里。
给老赵打电话:“那边又寄东西过来了,有份放弃继承声明。你跟监狱那边说一声,林建国的财产我一分不要,按法律规定该谁继承谁继承,跟我没关系。另外让他们别再往公司寄东西,寄一次我退一次。”
老赵在那头应了,顿了顿又试探着问:“林总,那边还托我带句话,问您真不打算见一面?林建国那个情况,医生说可能撑不过这个冬天。”
林雾站在落地窗前,俯瞰楼下中山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语气没什么起伏:“不见。你帮我送个花圈过去就行,钱从我账上走。”
老赵那头沉默了好几秒:“……花圈?林总,人还没——”
“提前备着,迟早用得上。”
挂了电话,她坐回椅子里,把那份放弃继承声明翻出来又看了一遍。苏婉和林晚晚都签了字,歪歪斜斜的,跟苏婉信上的字迹一个样。林雾把那份声明拍了张照发给老赵,打了行字:按流程办,该公证公证,别留尾巴。然后把原件锁进抽屉最底层。
不是她心狠。她是真觉得,该尽的人情她会尽,该出的钱她出,但要她坐在病床前握着林建国那只还能动的手,听他含含糊糊淌着口水说“小雾爸对不起你”,她做不到,也不想做。这辈子她最需要父亲的时候,他在给林晚晚开家长会。她被苏婉罚跪在院子里跪到膝盖发青的时候,他在陪林晚晚过生日吹蜡烛。她考上大学自己拖着行李箱去火车站的时候,他在给林晚晚挑钢琴,雅马哈的,小两万,眼都不眨。现在他瘫了、说不出整话了、知道后悔了,她就得坐到床边说“爸我不怪你”?凭什么。凭他生了她?那她这二十年生不如死的日子,够还他十回八回了。
傍晚下班,林雾没直接回家,拐去菜市场买了把矮脚黄和半斤肋排。卖肉的老刘认得她,多剁了根大骨头扔进袋子:“林老板,拿回去熬汤,天冷了补补。”她道了谢,拎着菜往家走,路上又拐进巷口烟酒店买了瓶料酒。
晚上真炖了排骨汤,小火慢煨了一个半钟头,汤色奶白奶白的,撒了把枸杞和葱花,配中午剩的半碗米饭吃了。洗碗的时候她琢磨,那快递不能老搁办公室,陈叔看见了心里犯嘀咕,秘书也得跟着瞎猜。明天还是拎回家烧了干净。
第二天一早,她把信封塞进包里带到公司,中午休息时在楼梯间找了个铁皮桶,连信带照片加那份声明,一把火点了。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她盯着那张缺门牙的笑脸看了两秒,然后松了手。纸片卷着黑边化成了灰,苏婉的字迹在火里扭曲了几下,没了。她拿脚把桶盖踩严实,回办公室洗手,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出去跟没事人一样继续开会。
下午陈叔来送后勤采购单子,瞄了眼她脸色,到底没忍住:“林总,那边……没再闹什么幺蛾子吧?”
“没有。”林雾把签好的单子递给他,“叔,你跟我妈当年一块儿打拼的时候,她有没有跟你说过,将来鼎盛要办成什么样?”
陈叔想了想:“温女士说过,不图多大,不图多响,就图个干干净净——挣干净钱,做干净人,让跟着她的人都能挺直腰杆过日子。”
“那就行了。”林雾往椅背上一靠,“别的都是小事。”
陈叔张了张嘴,到底没再问,揣着单子出去了。
冬至前两天,老赵打电话来汇报进度:林建国保外就医批下来了,人从监狱医院转到了市二院普通病房,医药费走医保和监狱那边一部分,剩下的从他本人存款里扣,没动林雾一分钱。“另外,”老赵顿了顿,“苏婉和林晚晚托我带句话,说她们知道错了,不求你原谅,就希望你过得好。”
“知道了。你帮我回一句:我过得挺好,让她们不用惦记。”
挂了电话,她靠在椅背上发了会儿呆。窗外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她想起去年冬至,温女士的忌日,她去墓园待了一下午,蹲在碑前擦了一下午的灰,跟母亲说了好多话。那时候她说,妈你放心,往后我好好过。
她确实在好好过。
冬至那天,陈叔两口子来家里包饺子。陈婶带了瓶自己泡的杨梅酒,三个人围在桌边,一个擀皮一个包一个煮,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陈叔举了杯:“来,冬至大如年,碰一个。”
林雾端着小酒盅跟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小口,甜丝丝的,入喉有点辣,咽下去胃里暖烘烘的。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一声,老赵的微信:林总,林建国今早走了。走的时候苏婉和林晚晚都在。后事监狱那边按程序处理,需要你出面的地方我都挡回去了,你看行吗?
林雾筷子停了一瞬,夹着的饺子掉回碗里,溅了一小点醋在桌面上。她拿纸巾擦了,回了一个字:行。
然后重新夹起那个饺子,蘸了醋,慢慢吃了。
陈叔和陈婶对视一眼,谁也没吭声。陈婶往她碗里又拨了两个饺子:“多吃点,今儿这馅调得好,你叔剁了一上午。”
林雾点点头,埋头吃饺子。吃完帮着收拾了碗筷,送走陈叔两口子,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腊梅的香气一阵一阵飘过来,天上有几颗星,冷冷的亮着。
她掏出手机,给老赵转了一笔钱,备注:林建国丧葬费,从我账上走,不用告诉任何人是我出的。
老赵回了个“收到”,又追了一条:真不用去送一下?
林雾想了想,打字:花圈我出钱,人我不去。该尽的义务我尽了,别的免谈。
发完她把手机揣兜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女士留下的老白茶,存了快十年了,汤色红亮亮的,喝着有股枣香。她捧着杯子暖手,心说,就这样吧。那个叫林建国的人,生了她,养了她到十八岁——虽然中间那些年养得跟放羊似的——她给他出了丧葬费,也算是把最后一笔账清了。往后清明冬至,她该给温女士上坟上坟,林建国那边跟她没关系了。苏婉和林晚晚还在里头蹲着,刑期没满,出来之后日子怎么过,跟她也没关系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进屋洗碗。热水冲着手背,蒸汽扑在脸上,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回发烧到四十度,温女士连夜背着她去厂区医院,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到了医院还先紧着她打点滴。那天晚上温女士坐在病床边守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又赶去鼎盛上班,眼睛熬得通红。
林雾洗完碗,擦了灶台,上楼洗了个热水澡。钻进被窝的时候,棉花胎又软又暖,是温女士当年亲手弹的,用了这么多年也没板结。她缩在里面刷了会儿手机,看见个猫在雪地里打滚的视频,笑了一声,然后关灯。
窗外的腊梅香从窗缝里丝丝缕缕钻进来。林雾闭上眼想,明天早起得给腊梅修修枝,把枯枝剪了,开春才能发新芽。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摸过来一看,老赵发的:苏婉那边管教打电话来,说苏婉想申请跟你通个话,问接不接。
林雾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打了三个字:不接了。
发完直接把手机关了,翻了个身,被子裹紧。腊梅的香气在黑暗里格外清晰,甜里带着一丝冷冽,像温女士身上那股雪花膏味混着厨房油烟的气息。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来,眼皮沉下去。
半梦半醒之间,她好像听见楼下有人喊她小名,模模糊糊的,跟温女士当年的声音一个样。她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嘟囔了句“妈我困了”,然后彻底睡沉了。
第二天清早醒来,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道,亮晃晃的。林雾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打开手机,老赵半夜又发了条消息:苏婉那边回话了,说理解,让你保重身体。
林雾没回,把手机扔床上,下楼煮粥。路过院子里那棵腊梅,顺手折了两枝带花苞的,插在厨房窗台上的玻璃瓶里。
粥煮上之后她给陈叔打了个电话:“叔,今儿上午我晚点去公司,先去趟墓园。”
陈叔在那头应得干脆:“行,我跟前台说一声,有人找就说你出去办事了。”
墓园在西郊,开车过去四十分钟。温女士的碑前摆着上次冬至放的一小束菊花,已经枯透了,花瓣一碰就碎。林雾把枯花收走,拿湿抹布把碑面仔仔细细擦了一遍,又掏出新买的一小把白菊搁上。
“妈,林建国走了。”她蹲在碑前,语气跟唠家常似的,“我没去送。你别觉得我心狠,我是真觉得没必要了。该出的钱我出了,该办的手续我办了,剩下的跟我没关系。”
风从山坳里灌过来,把碑前的菊花瓣吹得微微打颤。
“你以前总说让我别恨,说恨太累。我现在真不恨了。不恨林建国,也不恨苏婉,连林晚晚我都不恨了。恨一个人得老惦记着,老惦记着就老忘不掉。我现在连惦记都懒得惦记了。”
她伸手把碑面上沾的一小片枯叶拂掉:“鼎盛挺好的,今年营收涨了两成,公益那块儿也铺开了,陈叔天天念叨你,说你当年定的规矩好,底下人照着干就行,一点不用操心。你外孙女——哦不对,你闺女我现在混得还行,手底下没人敢糊弄我,你放心。”
说到这儿她自己笑了:“行了妈,我走了,过些日子再来看你。你在那边该吃吃该喝喝,别老惦记我,我过得比你想的还好。”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冲碑挥了挥手:“走了啊。”
下山的路两边是成排的柏树,墨绿墨绿的,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碎了一地。林雾把车开出墓园大门,汇入主路车流,车窗降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把暖风开大,顺手拧开广播,电台里正放一首老歌,旋律挺熟悉,温女士以前老哼,叫什么名字她想不起来了。
手机在中控台上震了一下,陈叔发的:中午食堂炖羊肉,你回来吃吗?
她单手拿起来回:回,给我留一碗,多放香菜。
发完把手机扔回去,踩了脚油门。前面的路宽宽敞敞的,太阳挂在挡风玻璃正前方,亮堂堂一片。
她眯了眯眼,把遮阳板掰下来,心说今天这天儿真不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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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尘埃落定,各自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