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尘埃落判,善恶终章

三天过得快。江城的天一直晴着,到第四天早上忽然阴了,云压得低,空气里一股潮乎乎的土腥味。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湿了一层薄露,法警提前半小时拿拖把拖了一遍,怕有人滑倒。

林雾到得不算早。她从车上下来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几个记者,相机举起来刚要对,法警伸手挡了挡:“今天不采访,退到线外。”记者退了,镜头没放下。林雾没停步,径直往里走。她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头发拿黑皮筋扎了个低马尾,脸上没化什么妆,就是嘴唇有点干,临出门前抹了点润唇膏。手里拎着个文件袋,里头装着身份证、律师函和一份确权回执的复印件。特助跟在她半步后面,手机静了音,攥在手里没揣兜。

民事庭和刑事庭是分开开的,先民事后刑事,中间没休庭。林雾坐在原告席上,旁边是她的律师,姓周,四十来岁女的,说话慢条斯理,材料码得整整齐齐,拿彩色标签贴了七八处。对面被告席空着,法警站在旁边,过了几分钟才把人带进来。

林建国走在前头。三天没见,他整个人像缩了一圈,西装还是进来那天穿的,皱巴巴的,肩线塌下去,裤脚蹭了泥点。手铐没摘,走一步响一下。他看见林雾坐在对面,脚步顿了一下,法警在后面轻轻推了推他胳膊:“走。”他接着走,到被告席站定,眼睛盯着桌面,再没抬起来。

苏婉跟在后面,头发随便拢在脑后,没化妆,脸上那层常年不离的粉底没了,露出暗黄的脸皮和眼下的青黑。她进门先扫了一圈旁听席,空的,一个人没有。她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松口气。走到被告席的时候她看了林雾一眼,林雾没看她,正低头翻律师递过来的材料。

林晚晚最后进来。她走路有点晃,法警虚虚扶着她的胳膊肘。几天没洗的头发贴在头皮上,小白鞋脏得看不出原色。她进庭的时候眼睛肿着,一看就是哭过,但没哭出声,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她站到被告席上,跟林建国中间隔了一个苏婉,三个人站成一排,谁也没看谁。

法官进来,全体起立。坐下之后书记员先核对身份信息,一个个问,林建国答“是”,苏婉答“是”,林晚晚声音小得法官让她重说一遍。核对完法官敲了一下槌,民事庭开始。

周律师先念起诉状,念到温女士的名字时林雾坐得很直,手指头搁在桌面上没动。起诉状不短,念了十几分钟,念到“被告林建国在温女士病重期间私自变更股权”那一段时,林建国肩膀往下塌了塌,没说话。念到“被告苏婉串通医护人员伪造精神诊断证明”时苏婉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

被告答辩环节,林建国的律师说了几句场面话,大意是“对部分事实无异议,但请求考虑被告人年事已高、认罪态度较好”。法官问林建国本人有没有补充,他沉默了几秒,抬起头说了句:“没有。我都认。”声音不高,但庭里安静,听得清楚。苏婉那边律师也说了几句,苏婉自己补了一句:“我认。是我做的。”林晚晚的律师念了一段辩护词,大意是“被告人年纪较轻、系从犯、认罪悔罪”,林晚晚站在那儿一直点头,点着点着眼泪掉下来了,拿手背蹭了又蹭。

民事庭的判决当庭就下了。法官一条一条念,念到“被告林建国、苏婉、林晚晚须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在指定媒体及个人社交账号首页连续七日刊登致歉声明”时,林晚晚抬头看了林雾一眼。林雾没回应。

中间休了二十分钟,法警把人带下去,林雾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周律师递了瓶水给她:“刑事那边证据都齐了,没什么悬念。”林雾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刑事庭再开庭的时候,气氛明显沉了。法官念判决书念了快半小时,林建国那一段最长,列了七八项罪名,念到“有期徒刑十二年”时,林建国膝盖弯了一下,法警伸手扶住了。他没站住,往后靠了靠,靠在被告席的挡板上。苏婉的判决是八年,念完之后她整个人往下缩,法警提醒她站直,她试了两次才站直。林晚晚一年六个月,念完她“哇”地哭出来了,法官敲了一下槌:“被告人控制情绪。”她拿手捂住嘴,哭声闷在掌心里,肩膀一抽一抽。

最后法官又敲了一下槌,说了几句“法理昭彰”之类的话。林雾站起来,收拾桌上的材料往文件袋里装。周律师在旁边小声说:“林小姐,外面可能有记者。”林雾说:“知道。”她把文件袋扣好,抬头看了一眼被告席。法警正把人往侧门带,林建国走在最前面,走到侧门口忽然回过头来,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林雾看着他,看了大概两秒,然后把视线收回来,转身往正门走。

出门的时候她手机震了一下,特助发的:“舆情那边开始反转了,官方通报出来了,评论区风向变了。”她边走边回:“不干预。让他们自己看。”特助又发:“老员工群里在刷屏,说要给您接风。”她回:“接什么风。明天食堂正常开,加个菜就行。”

走下台阶的时候,云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照在法院门口的水泥地上。林雾站住,把西装扣子解开了一颗,仰头看了看天。旁边一个记者冲过来举着相机问:“林小姐,说两句吧!”她摆了摆手,没停步。那记者又喊:“您对判决结果满意吗?”她回头看了一眼,说:“我满意不重要的。该还的还了就行。”

上车之后她让司机先别走,摇下车窗给阿姨打了个电话:“喂,我这边完了。晚上不用等我吃饭,我回公司一趟。”阿姨在电话那头问:“判了?”她说:“判了。”阿姨停了一下,问:“重不重?”林雾想了想,说:“该多重多重。”阿姨“哦”了一声,说:“那你回来吃饭不?”她说:“回。给我留碗汤就行。”

挂了电话她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特助从前排递过来一沓文件:“林小姐,确权回执的原件,还有舆情总结,您过一眼。”她接过来翻了翻,确权回执是盖章的正式文件,上面写着温女士名下的专利、股权、商标全部归林雾个人持有。她看了两遍,把文件合上放进包里。舆情总结她没翻,只说了一句:“不用看了,翻来覆去就那些话。”

车子开过司法中心门口的时候她没往那边看。车里安静了一会儿,特助小声问:“林小姐,林建国那边律师说,他想上诉。”林雾睁开眼:“上诉是他的权利。法务跟着就行。”特助点头记下了。

到了公司楼下,食堂正热闹。晚饭点还没到,但老员工群里有人提前来了,坐在食堂里喝茶聊天。林雾进去的时候王师傅站起来喊了声“林总”,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站起来了。她摆摆手:“坐坐坐,又不是开会。”她走到打菜窗口看了看,赵师傅正在备菜,见她来了拿铲子敲了敲锅沿:“林总,明天加什么菜?”她说:“红烧肉。多做点,肥瘦都得有。”赵师傅说:“行,那我明天早点来。”

她在食堂坐了一会儿,跟王师傅聊了几句车间的事。王师傅说新来的几个小年轻上手快,就是干活太急,螺丝拧太紧,把丝扣拧滑了一个。林雾说:“该说就说,别客气。”王师傅点头:“说了,我说你们别跟林建国似的,光顾快不顾好。”旁边几个人笑了。

回老宅的路上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湿气散了,风里有点凉。她进门的时候阿姨正在厨房热汤,听见动静探头说:“回来了?汤在锅里。”她换了拖鞋,洗了手,坐到餐桌前。阿姨端了碗排骨汤出来,又拿了一碟咸菜。她喝了半碗汤,阿姨在旁边坐下来问:“林建国判了多少?”她说:“十二年。”阿姨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他那身子骨,十二年不好熬。”林雾没接话,夹了一筷子咸菜。阿姨又问:“苏婉呢?”她说:“八年。”阿姨叹了口气,没再说别的。

吃完她把碗端进厨房洗了。阿姨不让,她说:“你歇着吧,我洗个碗累不着。”洗着碗手机响了,是老员工群里有人发了一张食堂照片,配文:“林总说加红烧肉,赵师傅备了五斤五花。”底下跟了一串“哈哈”。她擦干手回了一句:“五斤够不够?不够再加。”群里马上有人说“够了够了”。

她坐在廊下喝完了那碗汤,月季在夜风里轻轻晃,今天没开新的,但昨天那两朵还在。她放下碗,给特助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把温女士的专利证书扫描件发我,我看看。”特助回:“好的。另外,林建国律师又递了一次话,问您要不要考虑二审前见一面。”她回:“不见。上诉是他的事,跟我没关系。”

发完她收起手机,端着空碗进屋。阿姨在客厅看电视,问她:“明天还去公司?”她说:“去。食堂加红烧肉,我得盯着点,赵师傅做红烧肉爱放糖,我不爱吃甜的。”阿姨说:“那我明天也去,我跟他说。”林雾说:“你去正好,他听你的。”

她上楼的时候路过温女士照片,站了一下。照片里温女士还是那副样子,工装外套,手里攥着图纸。她看了两秒,说:“妈,判了。十二年,八年,一年半。”说完觉得有点傻,笑了一下,把照片摆正了,上楼睡觉。

楼下阿姨关了电视,把厨房灯关了,院子里暗下来。巷口老陈的豆浆摊今天没出,下雨天没人喝凉的。隔壁邻居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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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尘埃落判,善恶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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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不回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