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十五章 双管

距离太后发丧只剩下短短两日了,陈鱼儿又不知跑哪里去了,赵铎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自己上。

好在竹篪和铜管都被他捏在手里,赵铎一手一个掂量着,只感觉重于千金。

他瞥了瞥身侧的刘弘,还在认真地嗑瓜子,赵铎一把揽住他的肩:“表兄啊,你是京畿第一游侠吧?”

“瞎说什么呢?”刘弘边呸边否认,“是天下第一!哥哥我是天下第一游侠!”

“甚好。”赵铎笑着捏了捏他的肩,“天下第一游侠,请罢。”

待刘弘上了马,他才恍然若悟——自己被赵铎做了局,眼看那小子站在坡顶,一手一个管子,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他高声道:“表弟,你确定要在这儿折腾?这坡上连个遮挡都没有,万一司隶校尉的人听见……”

赵铎懒听这些废话,先拿出竹篪用力一吹,没有任何响动,他又是一吹,几乎漏气,依旧没有声音,惹得刘弘在坡下捧腹大笑,赵铎看着他那副样子就来气,使出了吃奶的劲儿用力一吹,竹篪终于发出了一声闷响。

只见刘弘□□的马儿愣怔一瞬,立即扬起前蹄,向前狂奔起来。

刘弘原本松松坐着,险些就被掀了下去,他赶忙一把拉住缰绳:“住嘴诶啊!它……在尥蹶子!”

赵铎一看,这刘弘已被骏马驮着跑出十余丈了,那马儿奋力地甩着,似乎想将他从马背上甩下来。

赵铎赶忙放下竹篪,复又举起铜管。那铜管比竹篪粗,管壁冷硬,握在手里有一股铁腥气。他只吹了一下,其声呜呜,仿佛巨石落入水面,又沉又浊,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刘弘□□的骏马立即驻步,原地转了个圈,后蹄一软,差点跪下去,鼻翼剧烈翕动,刘弘被猛然一甩,整个人腾空跃起半圈,重重地摔了下去。

所幸身下绿草茂盛,刘弘诶呦两声后,已经可以开始骂人:“我的亲弟弟,你是设局来杀我的吗?”

赵铎顾不得理他,看着手中的两个管篪,自言自语似的说道:“一个乱一个治——可我吹出来,怎么两个都是乱的?”

他不肯信邪,又把竹篪凑到嘴边,这回只吹一个单音,又轻又缓。骏马果然安静了些,耳朵微微竖起。

刘弘扶着膝,才堪堪站起来,哪知道赵铎的手指顺着竹篪往下一滑,缓的宫音一下滑到尖锐的徵音。

猝不及防间,骏马猛地一甩头,刘弘被带得往前踉跄两步,膝盖一软,整个人扑在马脖子上,脸儿贴着一张长长的马脸,鼻翼间全是草料的气息。

赵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想不清楚哪里又搞错了,低头看着管身上那几道被摩挲得发亮的纹路,神色异常凝重。

刘弘挣扎着从坡下爬了上来,踉踉跄跄又一瘸一拐,一点也顾不得什么尊卑了,骂道:“有完没完?啊?有完没完?不会吹能不能不吹?这东西在你手里,就是根烧火棍。我若是你,马上回城里买些东西,好好去哄一哄那个陈鱼儿,好过你瞎子摸象似的,在这里白费气力!”

赵铎紧锁着眉头,将竹篪和铜管并排握在手里,一竹一铜,一轻一重,一个沁着淡淡的甜香,一个泛着铁器的冷腥,他的心情也是跌跌荡荡,道不明说不清。

他知道自己此时需要依靠陈鱼儿,但又不甘心这样受人牵制。毕竟以皇祖母的手腕,若要有什么交付性命的要紧事,一定也要拿住对方的把柄或身家性命。

他跟在皇祖母身边这么多年,耳濡目染,也是同样的准则。

但是关于陈鱼儿,他却并没有一种上位者可以轻易拿捏对方的笃定。

她好像什么都不在意。至少名和利,在她眼里还不如一匹好马。而且赵铎有种隐隐的感觉,总觉得陈鱼儿这一次来洛阳,并不是如她自己所说,是受太傅陈统托付,那她以身涉险,百里奔袭,又是图什么呢?

还未想明白,赵铎就听刘弘道:“对了,这一次回来,你还没见过我爹罢?他也着实惦记着你,咱们先家去,再想别的招罢。”

夜色深深,南市后巷没有挂灯笼。

陈鱼儿踏着月光故地重游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仿若进入了身后世界似。白日的南市,摊贩沿街叫卖,绸缎布帛堆成小山,人声嘈杂如沸腾滚水。可入了夜后,正经铺面早早落了板,只有后巷深处还亮着几盏昏黄的灯笼,照着几个缩在墙根下的影子,像阎罗殿里的魑魅。

她翻身下了马,抚着马儿的鬃毛,在它耳边说了几句,马儿便压着蹄声,走到背街的巷子里去了。

陈鱼儿这才信步走了过去,只见有人蹲在地上,面前摊一块黑布,上面摆着些说不清来历的物件——一枚缺了角的铜印、半截玉璜、一块绣着怪异纹样的帕子。

陈鱼儿扫了一眼那块帕子,脚步顿了顿,没停。

第二个摊子,摆着一些精美的金器,带着些倒斗死人墓里出来的气息,陈鱼儿最终在第三个摊子前停下来。

摊主是个独眼老头,面前摆着几匹绢帛,颜色暗沉,不像正经货色。陈鱼儿拿起一匹鸦青绢,指尖捻了捻,又翻过来看背面。

“老伯,我想买两匹布,给家里的主母做装殓,敢问这绢布何处来的?”她问。

独眼老头没抬头:“客官要买就买,不买请便。”

“诶,自然是要买的,若不是要买,缘何要问得这么仔细?这绢布何处来的?要几个钱?”

那独眼老头睨了她一眼,一把拉住她的手,钻进了自己宽大的袖笼,不知用手比划着什么。

陈鱼儿彻底懵了,把手抽了出来,摸了两排银钱放在他摊上:“算了……我不买绢,我想问个绣样——双面绣,银线,绣的是山水塔影。洛阳城里,谁家绣娘会这个?"

老头翻了个白眼,那只独眼在青白的灯光下显得尤为慑人:”洛阳会双面绣的绣娘多了,谁知道你说的是哪个。”

“不是普通的双面绣。”陈鱼儿把声音又压低了一分,学着白日里布庄掌柜的说辞,“绣的不是景,是讳。”

老头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没说话,只是慢慢抬起头,枯涸的手举起了青白色的灯笼,照亮了陈鱼儿的脸,那只独眼直直地盯着她,盯了很久。

陈鱼儿只感觉头发一根根竖了起来,目光却一点也没有闪避。

那老头眸色一凛,忽然伸手,把她面前的绢帛一股脑卷起来,塞进箱子,啪地扣上盖子:“收摊了,你走吧。”

陈鱼儿一时没反应过来,双眼盯着那老头扣箱子的手,她发现那双手在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怕。

眨眼的功夫,那老头儿便拎着箱子,快步往巷子深处走去。

陈鱼儿等了三息,而后才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南市的巷子弯弯绕绕,她只远远盯着那盏晃动的灯笼,哪知道才拐过一个弯,那灯笼忽然灭了。月色之下,她远远能看到那老头快步疾走。

陈鱼儿自然知道这老头要甩掉她。原本他走了也就走了,但是这样大的反应,让陈鱼儿不得不去想,他一定知道一些不得了的事。

陈鱼儿轻轻吹了个呼哨,很快便听到了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她翻身上马,正欲顺着那老头儿逃路的方向追去,忽然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以及一阵铜管声。

陈鱼儿□□的马瞬间就开始狂躁起来,她吹着哨子安抚了两下,收效甚微。

陈鱼儿懊悔自己大意了。

也不知道是来南市的路上就被盯上,还是刚才的哨声又引出了这些人,总之,又有人冲着自己包抄了过来。

眼下已经顾不得去追那老头,陈鱼儿利索地下了马,又吹了个哨子,马儿便沿着东巷逃去了,发出阵阵马蹄声。

而她没往巷口跑,也没往巷尾冲,而是往墙上爬,发出一阵翻墙倒瓦的声响,借以搅乱这群人的听力,让他们摸不清方向。

南市后巷的墙不高,是商户用来做隔断的土墙,年久失修,墙皮剥落,正好能踩着裂缝往上攀。陈鱼儿从小在马厩里爬上爬下,手脚利落得很,三两下便翻上了墙头,伏低身子,一动不动。

三个黑影从巷子两头汇过来,在陈鱼儿刚才蹲过的位置碰了头。

“人呢?马呢?”其中一人压着嗓子问。

陈鱼儿像一匹幼狼一样趴在屋顶上,一动也不动,一双明亮的大眼睛能看见他们的发顶。一个,两个,三个……不,是四个。还有一个落在最后面,脚步极轻,若不是月光恰好照到他腰间一闪,她根本发现不了。

那是一把刀,是雁翎刀,官制,果然还是那些司隶校尉。

这群人怎么阴魂不散的,太后殡天这样的大事当前,他们竟然连续两天都在外面捉什么异能人吗?

她猫似的趴在屋顶,慢慢往后挪了半寸,墙头的碎土簌簌往下掉。她立刻停住,等了一息,确认没人注意到头顶的动静,才继续一寸一寸地往后挪。

墙外就是正街。正街上还有零星的夜摊,卖馄饨的、卖汤饼的,灯火昏黄,人影晃动。陈鱼儿悄然跳了下来,低着头,混进了夜摊的人群里。

然而她还没走两步,就听到身后不足丈远处传来差役的声音:“司隶校尉办案,所有人!驻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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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春归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