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章 并辔

虽然赵铎点名要牛车出行,但刘弘势必是不肯的。

笑话,简直是笑话。

他堂堂一个洛阳城第一游侠,出身显赫,怎么可能驾牛车,且看这一路要遇到多少熟人,两车在长街上交错,彼此行完礼,还需得假哭两声,以示对先皇太后的哀思。

太后是刘弘至亲,他的伤心自然是情真意切的,但是遇上这样多虚情假意的皇亲国戚,再真挚的情感也不得不被敛藏,马车出东阳门的时候,刘弘已经郎心如铁,面无表情了。

赵铎和陈鱼儿相对坐在马车里,大眼瞪小眼,各怀心事。

都说梦是最无用的,但就因为这个梦,让陈鱼儿回忆起了很多前尘往事,回忆起幼年的自己看到旁人有父有母,也追着陈统问,自己的父母在何处。

还记得当时流苏哥哥抱怨,为何不一开始就说她是亲生的罢了,陈统也看起来有些懊悔,但是很快,他就想了别的辙出来,找了自己的一位神医友人,外号叫"瘸仙人"的,领了个糖丸回来,哄着陈鱼儿吃了下去。

陈鱼儿吃完便开始发热,高烧烧得神志不清,小小的人儿浑身滚烫,身子和眼睛都直了,急得陈统又去找那瘸仙人,怨声载道把人都给挠了,又要了退烧的药。

说来也怪,打那以后,陈鱼儿确实不再问父母的事了——不是忘了,是不想了。就像心里有一扇门被关上了,她明明记得自己问过、记得吃过糖丸、记得那场高烧烧得浑身滚烫,可那扇门一旦关上,她便再提不起力气去推。陈统不说,她也再没问过。只是没想到,昨晚那场高热之后,这扇门竟被人从里面撞开了一条缝——门后面的隐情,居然在洛阳。

陈鱼儿蹙着眉头,看另一边赵铎一直哈欠连天,心想这人也不知是被自己挠疼了还是回京吓到了,像是一夜没睡好的样子,她忍不住问:“燕王殿下,你当真……要学骑马?”

“不是告诉了你,不单要学骑马,还要为太后执孝杖,沿着邙山送葬的道路,一路送至南陵。”

陈鱼儿是不相信赵铎能学会骑马的。如果她没见过赵铎那两下子,或许会应下来,毕竟还能以“收束脩”为名,赚点体己钱。但是眼见过赵铎怕马怕成那样,是个人都不会接这个活儿。

陈鱼儿还记得从太行山带着赵铎逃命的时候,自己的腰身被他紧紧箍住,隔夜的饭都要呕出来了,坐在马背上都怕成这样,还要学骑马,简直比要学飞还费劲。

而且虽然灵帝的统治固若金汤,谁又猜不出他想让赵铎死。

她把赵铎整到马上摔死,灵帝高兴得放炮,表面上还得把她大卸八块,又图什么呢。

想到这里,陈鱼儿打了个寒颤,但她也没有必要直接地拒绝。学过骑马的人都知道,在地上看人骑马,跟自己直接上马完全是两回事,想必要不了一炷香的功夫,赵铎就会打消这个念头,她又何必费这个口舌。

更何况……这张脸还当真是挺好看的,摔烂了破相也着实有些可惜啊。

春日的阳光透过随风飘动的纱帘透了进来,赵铎昨夜听了刘弘的话,此时跟他面对面坐着,也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确实发现她生得比一般小子清秀得多,眼睛又圆又亮,像一弯清湖,皮肤白皙又透亮,仿佛绢纱覆在一层白玉上,柔滑看不出一丝毛孔,两颊总是浮动着健康的浅粉红晕,难怪刘弘还以为她是个丫头。

这样闲坐着也是无聊,陈鱼儿还是没忍住逗赵铎两句:“殿下,你要跟我学骑马,是不是得拜师啊?”

赵铎眉头紧蹙,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笑的笑话:“你一早就喝高了吗?”

“荣九要拜我为师,还要拿我当爹孝顺呢。”陈鱼儿得意地说,“殿下堂堂藩王,这拜师的仪式可当更隆重啊。”

“我拿你当爹,你倒是敢吗?”

陈鱼儿忽然想起他爹是什么人,马上吓得闭了口,整个人缩在了马车最里面,双手合十道歉道:“是我失言了,还请殿下别生气啊。”

两个人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很快就到了郊外。

洛阳城比燕地靠南,渔阳城里冰皮始解,这里的小丘上已是满目春色,浅草初匀,新绿如洗,杂花生树,桃夭李素。其间有个羊肠小道,比邙山护灵的路要短许多,但坡度相似,也有碎石。

赵铎的脸色有些微微发绿,他知道陈鱼儿和刘弘都在看着自己,轻咳一声转向陈鱼儿:“这坡路,若换作是你会好骑么?”

“小菜一碟。”陈鱼儿说着,就去解拉车的三花马。

刘弘急忙阻止:“哎,等下,我这么马脾气比我表弟还差,你先别……”

陈鱼儿像听不到似的,牵住辔头,飞身而上,直往坡上冲去,溅起一阵细尘,碎石在蹄下翻滚、弹跳,陈鱼儿不压马,反而把重心提起来,腰胯悬在鞍上,瘦削的身子随着马背起起伏伏,靴跟始终扣在镫里,到第一个缓台,她忽然将右脚从镫中抽出,回跨到左边,整个人的身子皆挂在了左侧,但又是一眨眼的功夫,她又干脆利索地一个鹞子翻身,将整个身体凌空挂在了右侧,轻盈婉转,如在马上翻飞。

饶是她在马上搞出这么多花样,打马的速度却分毫不减,像一阵流岚雾霭,须臾就从山脚升到了山顶。

“我的天爷。”刘弘手搭凉棚,望着山坡上的一人一马,一副被吓到了的模样,“表弟啊,一开始我以为你疯了,哪里找了个童儿教你骑马,没想到她竟如此厉害!”

赵铎也不说什么,打了个手势,示意陈鱼儿下山来。眨眼的功夫,她就又驾着三花马蹿了下来。

赵铎一脸豁出去的模样,看了看剩下的两匹马:“只剩两天了,时间紧任务重,表兄啊,你既然说那匹三花马脾气不好,这几匹呢?哪一个温顺一些,我选个当坐骑。”

刘弘看着他,讪讪笑了笑,表情尴尬:“你也知道,我们刘家也是世代将门,我爹你表叔父呢,非名弓不弯,非烈马不降,这几匹里面,三花马的脾气算最好的。”

赵铎没招了,示意陈鱼儿从马上下来。

陈鱼儿这便潇洒地翻身而下,把缰绳塞到了赵铎手中,叮嘱道:“殿下牢记,时刻抓紧缰绳。”

赵铎眼一闭心一横,拉紧缰绳,左脚踩进镫里,右脚还没跨上去,那三花马像是故意戏弄他似的,猛猛打了个响鼻。

陈鱼儿和刘弘都以为他会掉下来,没成想他竟然硬生生咬牙翻了上去了,双手死死抓住缰绳,指节白得发青。但他到底没有经验,脚蹬踩得太浅,皂靴跟磕在铁镫边沿,铁棱击在马肚上,惹得三花马焦燥起来,猛然扬蹄嘶鸣一声。

赵铎吓了一跳,手中缰绳抓空,竟攥住了马鬃。

“松手啊,你要把它薅秃了!”陈鱼儿大喊。

三花马可能是听懂陈鱼儿说它要秃了,登时更生气了,猛地一甩头,四蹄蹬地,像脱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赵铎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翻下马背,赶紧俯下身,双腿夹紧马腹。

陈鱼儿吓傻了,一个呼哨唤来了另一匹马,翻身而上追了过去,又从内兜摸出竹篪,口中哨声吹个不停。

三花马眼见是起了脾气,就算听到了指令也置若罔闻,疯了一样狂奔,速度越来越快。马背剧烈颠簸,赵铎感觉自己被这马儿抛起来又扔下去,风刮得睁不开眼,耳边全是马蹄砸地的闷响和马的嘶鸣。

缰绳险些脱手,赵铎咬牙硬拽,整个人重心压低,膝盖死死卡住,硬生生把马头往回别,可惜收效甚微,三花马挣扎着偏了几步,速度却分毫不减。

“殿下!”陈鱼儿急急打马,从后包抄而上,“你往前挪一点,我飞过去救你!”

耳边全是风声,赵铎根本听不清陈鱼儿在说什么,他正欲偏头问,却见陈鱼儿踩着另一匹马的马背,整个人直愣愣地跨冲了过来。

赵铎明明怕极了会从马背上坠落,第一反应却还是要去接住她。陈鱼儿没被马背承住,下意识两手乱抓,竟然一把扯住了赵铎的衣带。

赵铎忽然感觉身上一凉,抓缰绳的手也松了,两人齐齐被甩下了马背,一阵天旋地转后,赵铎先着地,脊背砸在草坡上,还没反应过来,陈鱼儿便跟着滚下来,整个人撞进他的怀里,两人顺着坡又滚了两圈才停下。

陈鱼儿没有束冠,只是扎了总角,头发散了,衣带将两个人捆得松散却难以分割,赵铎发现自己竟然压在陈鱼儿身上,两人近在咫尺,气息交缠,而他在混乱中不知何处生出的体贴心思,右手手还保持着护住她后脑的姿势。

这些都还勉强罢了,让他最尴尬的是,他的外裳散开着,内里的中衣都被剧烈的动作撑开了几分,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一片紧实的胸肌。

待回过神,两人明显觉得眼前的情势比从马上坠落更可怕,立即想要挣开,但那衣带绕着脖颈,源头不知压在哪处,越是挣便越是将两人捆得紧,赵铎一脸绝望,不得不唤道:“刘弘小贼,躲在哪处取笑,还不上来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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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春归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