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鹊镇篇7

“阿萩,你知道鬼师行走于世间,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咒言?阵法?符纸?”

年幼的女童扳着手指数着自己知道的修行目录。

身前漆黑的身影摇了摇头,温和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都不是。你可知为何世人将道分为神道和鬼道?”

“阿爹,我不知。”

“神道走的是天道,悲天悯人,高高在上,如神一般俯视众生。而鬼道,游走阴阳,看世间百态,鬼道走的……”

腐臭味将回忆打散,尹萩胡乱抹了把额上的汗,脚步未停地朝前跑着。

没跑出几步,就看到黄琳正狼狈地躲着食人煞的攻击想往门外冲,眼看就要被黑发穿心。

“救命啊!尹萩!别丢下我!”

黄琳声嘶力竭地朝外喊着,眼泪糊满脸庞看起来十足狼狈,但她的悲鸣突然被扼住,后衣领被猛地拽起,随着手臂的弧度一甩便被甩飞了出去,正躲开食人煞刺来的黑发。

“快出去!”尹萩扶起趴在地上喊不出疼的黄琳,手忙脚乱地把她推出院门,随后躲在木门后喊道,“好了!你也快出来!”

丢出黄琳的随风仗着轻功左右闪躲着袭来的黑发,身上已多出好几处不浅的划伤,闻言立刻回身朝大门扑去,但食人煞也一同扑了过来,那乌黑利爪眼见就要刺入他的后颈。

方才动作间一直贴身挂在胸前的桃木牌已经滑出衣衫,此刻随着惯性向后甩去,正碰上攻击瞬间。

一阵温和的力量将利爪挡在三寸之外,虽只有一霎间,随风已跃出七八尺远,只被斩断了些许长发。

“快把门关上,压实了!”

眼见随风也跑出了院门,尹萩招呼二人把厚重木门关上,紧接着在门缝上贴上符咒。

门刚合上,猛烈的冲击就将门后的几人震开了一尺,那力道大得如同猛虎扑食。但不知是不是符咒的关系,木门虽被震得摇摇欲坠,却□□着没有破开。

然而三人知道,这样下去只几息门便撑不住。

即使用上了从大伯书房偷出来保命用的符咒也无法阻止食人煞,尹萩走上前咬开拇指,将血往符上狠狠一抹,双手掐诀厉声喝到。

“天昌地昌,辟除五恶,厌镇凶煞,急急如律令!”

方才还震天动地般的动静停滞了下来,只剩下指甲挠木头的刺耳声音。

“这般应能再撑半个时辰,我们得赶紧想想对策。”

尹萩松了口气,终于可以休息一下,她的精神也几乎到达极限了。

“尹萩尹萩,好可怕我好怕啊你可不能再丢下我啊!”

黄琳八爪鱼一般地缠了上来。

“小姐小姐,你方才是不是咬破了手,快给我看看。”

随风绕着她转起了圈。

烦死了!

尹萩发现休息根本是痴心妄想。

“你们……你们都干了什么啊!”

三人回头,正看到张着嘴一脸震惊的管家。

“你们这些下仆知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多严重!都和我去听候老爷发落!”

尹萩朝随风点了点头,后者立刻上前拍了拍管家的肩膀,力道大得将管家有些肥胖的身躯往一边歪了些。

“那么管家,半炷香的时间,劳烦你将所有人召到大堂了。”

本该是休息的三更天,钱府上至老爷,下至杂役护院都集中到了大堂里,几十号人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老爷这么晚了召集所有人会是何事?”

嘈杂的人声充斥着大堂,管家与钱老爷端坐正中,一言不发。

直到简单处理了下身上伤口的三人姗姗来迟,所有人都被吸引了注意。

“那不是……”

“怎么会在这?”

下人们窃窃私语,他们都知道尹萩与黄琳入了除了换人从不开门的内院,此刻本不应在此。

眼看人已来齐,胆大点的杂役开口问道:“老爷深夜召集我们……莫非和内院的动静有关?”

钱老爷看向别处,迟迟没有开口。

“不如换我为各位解惑吧。”

尹萩上前两步,正站在老爷身前。

“毕竟我们可是,差些把命交代在这了。”

大堂的低语声再次响起,管家想示意护院将尹萩拿下,却被随风警告的眼神压制着不敢动作。

“诸位都知道我和黄琳今早被关入内院的事,那大家知不知道内院究竟藏了什么?”

“你休得胡说!”管家想打断尹萩的话,却被坐着的老爷抬手示意他退下。

有些意外地看向钱老爷,尹萩继续开口:“我们在内院中发现了此前本应离开的丫鬟尸骨,池中还有不少无法辨别男女的白骨,整个院子里四处飘荡大量残魂。可想而知,那些失踪的人并没有归乡,而是已遭毒手。”

众人一片哗然,似是不敢相信尹萩所言。

“我知晓口说无凭,但此时此地在场的所有人都需听我指示,否则将性命不保。”

“你凭什么要我们听你的!不过是个粗使丫头!”

“到底什么情况,我们为什么性命不保!”

质疑声此起彼伏,但尹萩不为所动,而是直视向不敢对视的钱老爷。

“要问为什么,自然是因为钱家在内院以人命祭养了一只食人煞。”

钱老爷双手一抖,脸上忧色更甚。

“食人煞,她说食人煞!”

“怎、怎么可能!”

即使不是鬼师,寻常百姓也多少听过食人煞的传闻,就连三岁小儿啼哭时也经常被以此为蓝本的故事吓唬。

“没错,鹊镇近年常有外乡人不知所踪,除了被调入内院的丫鬟外,想必流民拐来的人也进了那食人煞的肚子中。”

尹萩深吸一口气,以防怒火烧坏了理智。

“这食人煞极难诞生,要以聚阴阵法为底,再用上百人命堆叠,日复一日供其生生吞食。以我今日与它交手来看,这食人煞已快大成,一旦它吃掉这府邸所有人,想必便会化为魙,届时方圆数百里就无人能再与它抗衡。”

“这……这是真的吗?老爷!”

不可置信的众人转身质问起头已经不敢抬起的钱家老爷,人群涌向前,即使管家挡着也无济于事。

“我……”

“钱老爷,这食人煞的制造方法不可能是你们这样对鬼术一窍不通的人能知晓的,一般的江湖术士可做不到这些。”

尹萩站在人群中,直勾勾地看向钱老爷,她已想通了一切关节。

“是谁教会你这些,你们又为何做此交易,这关乎鹊镇上千人命,你可得老实交代,我们只有一点时间,再不交代它就要破门出来了。”

钱老爷沉默了片刻,深深叹了口气坦白道:“我最初并不知道那是养食人煞的法子……只是小女当时病危,一名云游方士教于我,称可让小女脱胎换骨,与常人无异。那人不为名利,身负神通,我曾听闻鬼道正统传承甚至有起死回生之术,便以为遇到真高人。”

“你应允了,为了女儿的命,断送了如此多他人的性命。”尹萩袖下的双手不断用力握紧,面上却看不出她此刻情绪。

“你是鹊镇的里正,你可以利用职务之便处理掉这些可怜人的痕迹。”

“我……我只以为几人便够,那人在内院做法,留下方子,将府邸风水重新排布后便没出现过。刚开始,小女的确恢复健康,甚至能跑动几步。怎知她胃口愈发难以满足,从月余一人到几日一人,我不得已只得再从过路人身上想法子……此后便一发不可收拾,接近之人都难逃……”

许是已到这般田地,钱老爷索性都承认了。

“我不知那人是欺瞒于我,但事已至此却是骑虎难下,怎料今日终是……唉,天意啊。”

果然钱府这些事是另有术士布置,但却没找到他这样做的目的。

尹萩烦躁地抱紧了手,这样可找不到对付食人煞的法子。她原本打算用人期满便到大城中寻找有能力的鬼师前来探查,谁知事态出乎所料。

而一旁的下人们愈发骚动,嚷嚷着就要逃出宅邸。

“逃?你们快得过煞的脚程?天亮之前就能把整个鹊镇甚至周围毁了。”尹萩看向管家,“将当初那名方士留下的风水阵法拿来。”

“我们凭什么要听你的!”

管家还想顽抗,只听“喀嚓”一声,竟是随风将旁的花梨木椅子把手硬生生掰了一块下来。

他依旧满脸堆笑,手里揉搓着那木块,化作碎渣掉落地面。

“就凭她是这镇子里唯一能救你们的人。想活着就乖乖听话。”

“对、对!尹萩是鬼师,她方才制住了那食人煞,我亲眼所见!她定能拯救我们于水火!”黄琳忙不迭在后头点头。

我不是,我也打不过那妖物,别给我揽活!

尹萩忍住了将反驳之话说出口的心。

管家脸色极为难看,在钱老爷点头后才从怀中掏出一沓纸:“都在这了。”

接过这沓翻得泛黄的阵法图,一目十行地快速看了一遍,尹萩心中有了底。

“这府邸设了双重阵法,我原本以为是为了防外界行尸精怪,但如今看来却是为了困住院内的食人煞与魂魄。”

以尹萩粗浅的阵法知识也只能看出这个府邸之阵一重是为了防止食人煞出逃,二重则是困住此阵中的魂魄供煞吸收。难怪整个院子空气如此凝滞,残魂如此之多,原来都是被这个大阵所困。

“此煞还未大成,我们还有一线生机,就借助这个困阵。”将图纸放下,尹萩环顾四周,“还得请各位助我一臂之力。”

“我们能做什么?”黄琳赶忙问道。

“火攻,将这座府邸连同食人煞一同烧毁。这是我们目前唯一能用的办法。”

“不可!”

钱老爷闻言直直起身,他终于抬起了头,眼下乌青的痕迹与消瘦的面庞让人难以辨认这是一名富甲一方的乡绅。

“我不是在与你商量,钱老爷。”

少女语气一沉,并没有给这位老人一点面子:“你为了一己私利害死多少人,现在只是亡羊补牢,你没有拒绝的权利,还有更多的话等报由所由评判,承担你的罪过吧。”

之后她回身挥袖,朝惴惴不安的众人发话:“有力气的人速去收集灯油柴火等物,泼洒堆放到府邸墙边直接点火。其余人前去通知耆长速来支援,务必将利害关系说明白了!我和随风去阻挡食人煞,拖延些时间。”

“可是这……这可是纵火……是大罪……”

下人们毕竟没有亲眼见到食人煞,不敢轻信尹萩所言。

“有不信的人自可以和我一同前去,见到食人煞你们想必就能明白。现下可不是争论罪证之时,你们大部分的亲人好友可都还在鹊镇内,如若忍心看他们丧命你们尽可以独自逃离。”

听到自己的亲人也会受到波及,在场的人一瞬便安静了下来,原本打算逃跑的心此刻左右动摇。

“我听你的!要不是你,我今夜也丧于食人煞口中了,我信你,你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黄琳拍着胸脯站出来,她的话让在场的人下定了决心。

除了一些人偷偷摸摸溜回去收拾细软跑路,大部分人都在鹊镇安家,自是愿意留下帮手。

黄琳带着一部分人去为点火做准备,另一部分人押着钱老爷和管家去找所由与耆长。

“尹萩,你可别勉强。”忆起尹萩随风要去拖住食人煞,黄琳离开前忍不住嘱咐道。

“安心,打不过我会丢下你们直接跑路。”

“你就不能说些好话吗!”

黄琳愤愤地挥舞拳头跑远了。

一声轻笑从身后传来,随风提着从书房翻出的剑站在不远处,这钱家没出过武人与读书人,但老爷倒是喜爱附庸风雅,在书房墙上装饰了不少好剑与好字画。

武人佩剑,自是潇洒极了,即使随风仍穿着杂役的短打,站在那里却是有些话本里侠客的风范。

“小姐要是愿意丢下这些人,此刻早已离开食人煞的捕食范围了。小姐真是好心。”

“才不是,食人煞一旦暴动可会把数十里之内都化作自己的地盘,还是解决了心安。”尹萩抱紧双臂,一脸不赞同的模样。

“是,是,我明白的。”

随风眯了眯眼,他早就知晓,自家小姐惯是这样的性子,最是嘴硬心软。

“别打趣了,那些人都走了吗?”

“有两人想探虚实,我带他们去内院门口待了一阵子,那符咒已快失效,听到里头这么大的动静,他们吓得跑出府邸,想必已快去到耆长跟前。”

“也好,这样人证也齐全了,也没有碍手碍脚的人。”

尹萩找到条襻膊将袖子束起,又将头发全部盘起,剩下的所有符纸都拿在手里。

“去大闹一场吧。”

随风将剑拿在手中笑道:“能和小姐共战,是在下的荣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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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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