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徽州篇10

人间原来如此好看。

头上的烟火,身旁的灯光,耳畔人们的欢笑声。

不是书中冰冷的文字,是眼前有热度的存在。

尹萩第一次庆幸下了山。

她坐在河埠头上,双脚悬在河面上,看着远去的亡魂与荷花灯,慢慢吞咽手中有些凉了的酱饼。

幸好她昨夜破了阵,幸好她救下了徽州,此刻才能看到这样的景象。

“你的家乡真好看。”

少女咬着饼,吐字不太清晰。

“我已很多年没有回来,还是记忆中的模样。”

随风看起来并没有多沉浸在节日气氛中,只是帮尹萩剥烤坚果的外皮。

“说起来,我得感谢小姐。”

“什么?”

“感谢小姐救了我的家乡。”

没料到居然会被感谢,尹萩差些被坚果呛到,吞咽了一口后支支吾吾地应到。

“其实我只是顺势而为,而且都是师父和鬼师们的力量。”

“就结果而言,是小姐你的功劳。”

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尹萩只能木着脸低头啃坚果,想着怎么岔开话题。

“昨夜是你守住了石碑吗?斩杀了多少亡魂?”

想起那把全是豁口的长剑,尹萩开始算起手上的银两,思考是去重新打一把剑还是去买一把。

“不记得了,兴许有几百只吧。”

他只想着不让任何人和鬼怪接近石碑,要守到尹萩回来,哪有心思去数拦了多少不长眼的家伙。

“桃木牌给我看看。”

随风乖巧地取下红绳交给尹萩,桃木牌上的朱砂已经黯淡,还渗出些锈色。

看来真的斩杀了不少亡魂,透支了桃木牌的力量,再用下去必然会开裂损毁。

“我……先拿回来想想怎么加持。”

本想说换块新的,但忆起随风对送的第一个礼物十分执着,尹萩只好换了说法。

“好。”

大狗笑眯了眼,将剥好的坚果放在油纸上交给尹萩。

烟火已到尾声,因为有鬼师加持,这些火花挂在天上的时间更久,像用笔在夜空中绘了副写意画。

鬼门已快关上,人流逐渐减少,尹萩也站起身来准备回客栈,一旁递来一盏荷花灯。

是河边负责组织放河灯的人,他们正在为每个经过的人递河灯。

“要许愿吗?”

尹萩接过灯,里面还有一张纸,看来是用来写愿望的。

随风也接过一盏,借了两支笔,又递给尹萩一支,点了些墨开始书写。

“亡魂并无实现愿望的能力,即使许愿也只是自我安慰。”

尹萩不解地看向随风,她没有需要依靠亡魂才能实现的愿望,她的愿望都会自己去实现。

“咳咳咳!”

帮忙发河灯的鬼师在一旁疯狂咳嗽,盖过了尹萩的声音,生怕旁人听到她煞风景的冒犯话语。尹萩看了看,想起昨夜这人好像也在鬼市中,鬼师们果然什么委托都接,遍布各行各业。

随风写好后将纸条折好放入灯中,又为尹萩的笔蘸上墨。

“无事,小姐尽管写上,我愿意实现小姐的愿望。”

虽然不知为何要进行这样没有意义的活动,尹萩还是在随风和发河灯的鬼师的注视下写上了一句话。

望旅途顺遂。

二人端着点燃了烛芯的灯,小心翼翼地放入水中,看两盏随时会被河浪掀翻的脆弱河灯晃晃悠悠地飘出视线。

“你许了什么愿?”

尹萩突然想起来问起旁人。

“我不想被别人听到。”

真不公平。

尹萩觉得自己被骗了。但灯已经放走,想再看随风写了什么已经不可能,她也只能放弃起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随风停在糕点摊前买了红豆糕,老板就要收摊,剩下的都便宜给两人打包带走。

他们脱了面具,露出本来的面目,按尹萩的话来说不会有亡魂不长眼地接近她,木制面具实在太热,还是随手提着便好。

于是二人就这样混在满是面具的人群中,显得格外另类。

随风今日用白色绑带束起头发,留了两边长端垂下,白色罩衫被腰带勒出腰身,神情温和,笑意盈盈,在人群中颇为显眼。

少年清隽疏朗,又带着轻柔笑容,引得周围姑娘目光灼热,可见到随风目光只系于一人身上,只能失望远离。

他身旁的少女并没有察觉到二人变成了视线中心,只认真看着周围的摊位。往日遮起的眼睛难得暴露在人前,总是木讷的脸上有了表露情绪的窗。

尹萩今日画了眉,淡淡粉色装饰眼梢,脸颊泛红,耳边的辫子随着步伐摇晃,一双眼灵动地打量夜市,额上的赤色花钿满是春日活力。

有人蠢蠢欲动,想上前搭讪。

随风不悦地走到侧方挡住了视线,将面具往尹萩脸上戴。

“这样不方便吃东西。”尹萩不满地将面具拨开。

“回去吧,这里虫子太多了。”

“有吗?”

“有,很碍事。”

尹萩不明所以,只觉得旁边的人心情肉眼可见地坏起来,便抱着红豆糕一同走出了夜市。

离开人潮,凉风拂面,呼吸都顺畅不少。巷子里没有路人,没有灯笼,只有满月的微光,人声被抛在身后。

路旁的庭院墙壁伸出一支石榴枝条,开满了艳红色的花,已是初夏。

随风摘下一朵石榴花戴在尹萩头上。

“小姐。”

“嗯?”

尹萩看不到头上的石榴花,伸手摸了摸,花瓣的柔软触感还带着水汽。

她突然觉得这幕景象似乎曾经出现过。

幼小的少年模样在脑中一晃而过。

“想知道我许了什么愿吗?”

巷子中只有两人,远处传来俗世的喧闹声,夜市的灯光与巷子的阴影隔开了两个世界。

“什么愿望?”

“我希望能再陪伴在小姐身边。”

再?

红豆糕在怀里散发出香气,过于甜腻了。

梦中的场景闪烁出现,尹萩不太确定地抬头,随风满眼都是花钿点缀下的脸庞。

少女拧起眉,不确定地问道。

“我们……是不是曾经见过?”

眼前的男人眯眼笑着,没有吭声,思绪却乘着夜风,随着记忆不知飘到了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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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火蔓延到了流民的棚子,没来得及进城的流民们四散逃离,许多人跑到了城边的村子里。

村子建在徽河下游,村民们除了帮乡绅种地外,还会打鱼卖到城里,村里的楝树很多,开花时味道能一直飘到徽州城门。

随风记得那味道说不上香但也不太难闻,只是当紫色碎花落下时,就是夏天要到来的时候。

村里的书生说,这花也叫送春归。

但今年的楝树花都没了,敌军攻到了城下,村子也被波及,花都被烧成了灰,成了明年的春肥。

流民逃亡时抢走不少东西,娘藏在床褥下的银镯子也被拿走。

当敌军追着徽州城里找机会逃出来的守城军时,村子彻底被火光吞没,爹早被抓去充了壮丁,估计已凶多吉少。房子塌了,把娘和随风压在房梁下。

眼前只剩血色,全身的骨头都很痛,随风已经没法思考其他事,娘挡在他的身上分散了房梁的重量。

“娘……好痛……”

没有回应,这也是自然的,因为身上压着的人变得和村口老死的黑狗一样,冰冷,僵硬。

不知被压了多久,渐渐难以呼吸,吸进喉咙的空气和刀子一般凌迟内脏,活力逐渐丧失。

随风虽然年纪不大,但也知道,这叫死亡。

在接受自己即将死亡的时候,他的眼前出现的是一幕幕的过往,赤脚踩在浅河滩捞虾,爬上梨树摘隔壁李叔的梨子。

他还太小,没有多少能回忆的事,一会就走完了人生回马灯。

就要死了吗?

少年贪婪地吸入空气。

他自然是不想死的,但又有谁能救他?

爹死了,娘也死了,李叔被敌军的长矛刺入土墙。

太痛了。

少年已经没法再撑下去。

黑暗来袭,即将失去的听觉捕捉到如甘霖一般清凉的声音。

“就是他吗?你要我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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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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