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贺冕是在一个极其诡异的时刻发现吕西安喜欢吃甜食的。
那天凌晨两点多——或者说,按照吸血鬼的时间观,下午——他从训练室出来,浑身是汗。吕西安今晚没有亲自来,而是让他的一个手下,一个叫马库斯的银发血族,负责带他做力量控制训练。马库斯是个沉默寡言的北欧人,全程除了“重来”“太快”“稳住”之外没说一个多余的字,结束的时候对他点了一下头就走了,像是赶着去做什么别的事。
岑贺冕回了房间,洗了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和黑色休闲裤。他现在逐渐适应了吸血鬼的作息,不再试图在凌晨睡觉,而是利用这段时间做自己的事。
比如,擦刀。
比如,研究血契。
比如,翻吕西安的藏书。
今晚他选择了最后一项。
吕西安的书房在三楼,门从来不锁。岑贺冕第一次进去的时候以为这会是一个陷阱,但推开门之后他发现——不是陷阱,吕西安是真的不在意他进去。或者说,吕西安可能很享受他进去。毕竟一个好奇的囚犯比一个麻木的囚犯有趣多了。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语言的书籍。拉丁语、古希腊语、古英语、法语、德语、意大利语、甚至有几本用中文抄写的线装书。岑贺冕随手抽出一本,发现是一八几几年的英文版《吸血鬼起源考》,书页已经泛黄发脆,边角有人用鹅毛笔写下的批注,字体是那种华丽到近乎病态的花体字。
“无聊。”他评价了一句,把书放回去,继续往里走。
书房最里面有一张巨大的书桌,桌面是整块的胡桃木,打磨得光滑如镜。桌上摊着几张羊皮纸地图,上面用红墨水标注着一些岑贺冕看不懂的符号。他扫了一眼,没有细究——他对吕西安的政治游戏不感兴趣,至少目前不感兴趣。
然后他注意到书桌旁边有一个小门。
门是半掩的,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隙,里面有暖黄色的光透出来。
岑贺冕站了片刻,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大概只有十来平米,布置得像一个私人的茶室。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像踩在云朵上。房间中央有一张低矮的圆桌,桌上摆着一套银质茶具。墙边有一个小巧的壁炉,里面火焰正欢快地跳动着,将整个房间烤得暖烘烘的。
而吕西安·沃斯正背对着他,蹲在壁炉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他在……烤棉花糖。
岑贺冕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
没有看错。那个活了十四世纪、血族中最古老的贵族之一、沃斯家族的家主、欧洲血族十三议会常任理事、今天下午刚威胁要把“巴托里”这个姓氏从历史上抹去的吕西安·沃斯,此刻正蹲在壁炉前,用一个银质的长柄叉戳着一颗白色的棉花糖,在火焰上方缓缓转动。
棉花糖的表面已经被烤成了漂亮的金棕色,微微鼓起,像一个小气球。
吕西安似乎没有注意到门口有人。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颗棉花糖上,眉头微微皱起,神情专注得像在进行一项精密的科学实验——当他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便把棉花糖从火上移开,轻轻吹了吹,然后一口咬掉了一半。
然后他发出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轻,介于“嗯”和“啊”之间,带着一种纯粹的、毫无防备的满足感,像一只被挠到下巴的猫发出的咕噜声。
岑贺冕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复杂的变化过程——从震惊到困惑,从困惑到荒诞,从荒诞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他想立刻离开却又挪不动步子的奇怪感受。
“好吃吗?”他问。
吕西安的动作僵住了。
那个僵硬的持续时间精确到可以用毫秒计算——大概零点三秒。然后他缓慢地、优雅地、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地转过头来,看向门口。他的嘴角还沾着一点融化的棉花糖,在壁炉的火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泽。
他们对视了两秒。
“你什么都没看到。”吕西安说。
“你嘴角有棉花糖。”岑贺冕说。
吕西安用拇指擦掉了嘴角的糖渍,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这是某种高级社交礼仪的一部分。他把长柄叉放在壁炉架上,站起来,整了整身上那件墨绿色的羊绒家居袍,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慵懒和漫不经心。
“这不是棉花糖。”他说。
“那是什么?”
“是……一种古老的、来自阿尔卑斯山区的、具有特殊魔力的——”
“糖渍蛋白和明胶的混合物。”岑贺冕打断他,“配料表上就是这么写的。”
吕西安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恼怒、有尴尬、有“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丢进壁炉”的杀气,以及——这让岑贺冕感到一种诡异的愉悦——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窘迫。
堂堂沃斯家主,因为被撞见吃棉花糖而窘迫。
岑贺冕觉得这件事他能记一辈子。
“我没有在吃棉花糖。”吕西安坚持道,语气笃定得像在法庭上作证,“我是在……进行一项实验。关于糖类物质在高温下的焦糖化反应对血族味觉感知的影响。”
“所以你进行这项实验的时候,嘴里发出那种声音?”
“什么声音?”
“嗯~啊~那种。”
吕西安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今晚的训练报告马库斯已经交给我了。力量控制的稳定性提升了百分之十七,但你的速度训练没有达标。明晚加练两个小时。”
这是**裸的威胁——你敢说出去我就让你生不如死——但岑贺冕的关注点完全跑偏了。
“马库斯什么时候写的报告?”
“你们训练的时候。他在场边用平板电脑写的。”
“他一边看我训练一边写报告?”
“他一边看你训练一边写报告。”吕西安走回圆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红茶,动作优雅得无懈可击,“你刚才那个右肘的发力方式还是有问题,马库斯在报告里写了三页的分析。他平时写报告最多一页半。你让他很操心。”
岑贺冕走进小房间,在吕西安对面坐下。
波斯地毯的绒毛陷下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圆桌上除了银质茶具,还摆着几个小碟子。一碟马卡龙,粉色的,外壳的裙边完美得像用尺子量过。一碟巧克力,手工制的那种,表面有细细的可可粉,旁边放着一张金色的卡片,上面用法语写着口味说明。一碟糖霜饼干,被做成了蝙蝠的形状,眼睛处点着两颗小小的红色糖粒。
岑贺冕看了看这些甜点,又看了看吕西安。
“你一个人吃这么多?”
“这是待客用的。”吕西安端起红茶,避开他的目光,“我平时不吃这些。”
“你嘴角刚才那个棉花糖的糖渍还没擦干净。”
吕西安又擦了一下。
岑贺冕伸出手,从碟子里拿了一颗巧克力,放进了嘴里。
吕西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个表情不是不悦,更像是一种“你凭什么吃我的巧克力”的委屈,但被他迅速压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你随意,我不在乎”的淡然。
巧克力的外壳在舌尖融化,露出里面的甘纳许夹心。苦甜的巧克力和顺滑的奶油在口中慢慢融合,带着一丝淡淡的酒香。
“朗姆酒。”岑贺冕说,“不是普通朗姆,是陈年了好几十年的那种。”
“你吃得出来?”吕西安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意外。
“我母亲以前喜欢做巧克力。”岑贺冕把巧克力咽下去,端起面前不知何时多出来的一杯红茶,抿了一口,“她活着的时候,每年圣诞节都会自己做一批手工巧克力,送给猎魔人协会的同事。我从小在旁边看着,多少知道一点。”
他没说的是,他母亲去世后的第一个圣诞节,他一个人坐在厨房里,对着母亲留下的一堆巧克力模具和可可粉,发了一整晚的呆。后来他把那些模具收进了箱子最底层,再也没有打开过。
吕西安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他没有问,只是从碟子里又拿了一颗巧克力,放在岑贺冕面前。
“这颗是橙味的。”他说,“比朗姆的好吃。”
岑贺冕看着那颗被放在自己面前的巧克力,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一个把他变成吸血鬼、用血契锁住他灵魂的恶魔,此刻正在给他推荐巧克力。
人生的荒谬大抵如此。
他拿起那颗橙味巧克力,吃了。
“一般。”他说。
吕西安的表情像被人踩了尾巴。
“橙味巧克力哪里一般了?橙子和可可的搭配是经过数百年验证的经典组合,法国皇室从十七世纪就开始——”
“你急了。”岑贺冕说。
吕西安闭嘴了。
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暖黄色的光在两个人脸上跳跃。红茶的香气、巧克力的甜味、壁炉的木柴燃烧的气味混在一起,将这个小小的房间填得满满当当。
岑贺冕靠在椅背上,放松了身体。他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在吕西安面前放松是什么时候——或者说,从来就没有过。但从进门到现在,他已经在这个房间里待了将近二十分钟,而他的身体没有进入过一次战斗预备状态。
这个发现让他有些不安。
于是他找了一个话题,一个能让他重新回到“猎人”状态的话题。
“伊丽莎白那天说的‘那种东西’。”他看着吕西安,目光清澈而冷静,“你是不是已经知道是什么了?”
吕西安拿着茶杯的手没有动,他的表情也没有变。
但岑贺冕注意到,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缩小了一点——不是放大,是缩小。这是一个反常的反应。大多数人在面对不想回答的问题时,瞳孔会放大,因为大脑在高速运转寻找答案或借口。但吕西安的瞳孔缩小了,这意味着——
他在压制某种情绪。
“我知道。”吕西安说,把茶杯放回碟子上,“但我不打算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告诉你对你没有好处。”吕西安抬起头,血色的眼睛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深邃,“有些事情,知道得越早,痛苦得越久。我已经活了一千四百年,我比你更懂得什么时候该保持沉默。”
岑贺冕盯着他看了几秒。
吕西安在保护他。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又细又尖,毫无预兆地扎进了岑贺冕的脑子里。他本能地想反驳这个念头——不,吕西安不是在保护他,吕西安只是在保护他的“玩具”,就像小孩子不想让玩偶被弄脏。但那个念头太锋利了,扎进去之后怎么都拔不出来。
“行。”岑贺冕说,没有追问。
他站起来,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吕西安。”
“嗯?”
“明天凌晨,我给你做顿饭。”
吕西安愣了一下。“什么?”
“饭。人类的饭。”岑贺冕侧头看他,唇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不是说我应该保持吃人类食物的习惯吗?我不能天天吃你的浆果拼盘。而且——你一个人吃这么多甜点,迟早得糖尿病。吸血鬼会不会得糖尿病?我不知道,但我不想冒这个险。”
他出去了。
小房间里只剩下吕西安一个人,面对着一桌子甜点和一杯半冷的红茶。
他低头看了看碟子里的巧克力,又看了看壁炉里跳跃的火焰。
然后他把剩下的橙味巧克力全部吃掉了。
吃完之后,他在这个安静的、只有火焰噼啪声的房间里,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谁得糖尿病了。”
声音里没有恼怒。
只有那种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击中之后、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笨拙的、别扭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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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凌晨——对岑贺冕来说是早上七点,对吕西安来说是午夜——岑贺冕准时出现在了厨房里。
吕西安的厨房比他想象中的要大,也比他想象中的要空。所有厨具都是顶级的:德国双立人的刀具、法国Le Creuset的珐琅锅、意大利La Pavoni的咖啡机。但冰箱里的东西少得可怜——几盒血包、一瓶香槟、半打鸡蛋、一块黄油、以及一小罐鱼子酱。
典型的单身贵族冰箱:看起来很贵,实际上什么都没有。
岑贺冕翻了翻橱柜,找到了一袋面粉、一罐盐、一罐糖、一瓶橄榄油。再加上冰箱里的鸡蛋和黄油,这些材料够他做不少东西了。
他系上围裙——吕西安的围裙,黑色亚麻材质,胸口绣着一个金色的“V”字——开始和面。
他不是在讨好吕西安。
他是在试探。
吕西安喜欢吃甜食,这是昨晚的意外发现。一个活了十四世纪的吸血鬼,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什么珍馐美味没见过?但他会在凌晨两点偷偷躲在壁炉前烤棉花糖,会因为一颗橙味巧克力被评价“一般”而据理力争——这说明甜食对他而言不是一种享受,而是一种瘾。
一种隐秘的、不为人知的、连他自己可能都不愿承认的瘾。
而岑贺冕最擅长的,就是在对手的弱点上做文章。
他从冰箱里取出黄油,切成小块,放在室温下软化。然后把面粉过筛,在案板上堆成一个小山丘,在山丘的顶端挖一个洞,打入两个鸡蛋,加入糖和盐,开始揉面。
揉面是一个需要耐心和力气的活。面团在手掌下不断变化形态,从松散到黏稠,从黏稠到光滑,像一种缓慢的、有节奏的舞蹈。他的手指陷进面团里,感受着它在温度的作用下逐渐变得柔软、富有弹性。
他以前经常做饭。
在猎魔人总部的时候,他是一个异类——别的猎魔人吃食堂或者叫外卖,他在自己的公寓里做饭。不是因为矫情,是因为他需要那种“从零开始创造出什么东西”的感觉。他的工作每天都在摧毁东西——摧毁吸血鬼、摧毁血族巢穴、摧毁那些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黑暗生物。那种摧毁太多了,多到会把人掏空。做饭是少数几种能让他的双手做“创造”的事情的机会。
他正在擀面的时候,厨房门口传来脚步声。
吕西安靠在门框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丝质睡袍,腰带松松地系着,露出一截锁骨和苍白的胸膛。他的头发没有梳,随意地垂落在额前,有几缕甚至翘了起来,看起来像是刚睡醒——虽然岑贺冕知道吸血鬼不需要睡觉,但吕西安有时候会故意“假装睡觉”,他说这是一种“维持人性”的仪式。
“你在做什么?”吕西安的声音带着一种慵懒的沙哑,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缓缓拉动。
“面条。”岑贺冕头也没抬,继续擀面,“手工意面。”
“你会做意面?”
“我还会做很多别的东西。”
“比如?”
岑贺冕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吕西安站在门口的姿势太过好看——光从侧面打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像文艺复兴时期的素描。岑贺冕不打算夸他,因为夸他会让他得意,而他已经够得意的了。
“比如如何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用一把大马士革钢刀割断一个吸血鬼的喉咙。”岑贺冕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谱,“但今天的主菜是意面,不是吸血鬼。你如果有兴趣,可以留下来看,但不要妨碍我。”
吕西安没有走。
他走进厨房,在吧台边的高脚凳上坐下,一只手撑着下巴,看着岑贺冕在灶台前忙碌。
岑贺冕的动作很熟练。切蒜、热锅、下橄榄油、煸炒蒜片——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他的手在食材之间移动的时候,那种流畅感和他握刀时完全一致。
吕西安看着他的手,看了很久。
“你的手真的很适合握刀。”他忽然说。
岑贺冕正在往锅里倒番茄泥的动作微微一顿。
“你昨晚说过类似的话。”他说,“说我的手适合戴戒指。”
“所以呢?”
“所以你是在变着法子夸我好看,只是不好意思直接说。”
吕西安发出一声短促的、类似于笑的声音。“我活了十四世纪,没有什么是我‘不好意思’说的。”
“那你直接说。”
“说什么?”
“说我好看。”
沉默。
番茄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出浓郁的酸甜香气。岑贺冕背对着吕西安,但他通过灶台后面那面黑色陶瓷墙砖的反射,能看到吕西安的表情。
吕西安的表情很复杂。像一个人被逼到了墙角,面前只有两个选择——承认,或者撒谎。而他无论选哪个,都会输。
“你好看。”吕西安说。
声音不大,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情感的客观事实。
但岑贺冕注意到他说完之后,把手从下巴上拿了下来,放在了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
那是紧张的表现。
岑贺冕没有回头,没有回应。他只是把切好的罗勒叶撒进锅里,用木勺搅了搅,然后转身从冰箱里取出那盒血包。
“面快好了。”他说,“你要不要试试人类的食物配上血包?不是直接用血做酱汁——太腥了,浪费了面的口感。而是用血调一杯饮品,像配红酒一样配着吃。”
吕西安挑眉。“你想让我用血包配你的意面?”
“你在吃人类的食物的时候,血液里的营养会优先供给你的味觉系统,而不是消化系统。换句话说,你可以在享受美食的同时,不感到饥饿。”岑贺冕把血包倒进一只高脚杯里,动作像是在倒红酒,甚至微微晃了晃杯子,“试试。”
他端着两盘面上桌了。
面是宽扁的pappardelle,表面裹满了浓郁的番茄酱汁,撒着新鲜的罗勒叶和刨成薄片的帕尔玛奶酪。盘子边缘放了一小勺自制的青酱——他用了橱柜里找到的一小罐松子、冰箱里的罗勒叶和橄榄油,临时打的。
卖相好得不像是在一个吸血鬼的厨房里做出来的。
吕西安看着面前这盘面,沉默了片刻。
“你在讨好我?”他问。
“我在试探你的味觉极限。”岑贺冕在他对面坐下,拿起叉子,“你活了这么久,舌头应该已经被各种山珍海味宠坏了。我想看看我的厨艺在你眼里能打几分。”
他卷起一叉子面,送进嘴里。
嚼了两口,他皱了皱眉。
“盐放少了。”他自言自语。
吕西安也卷起一叉子面,送进嘴里。
他咀嚼的动作很慢。不是故意慢,而是一种下意识的、想要尽可能多地品尝每一个细节的慢。他的眼睛在咀嚼的过程中微微眯了起来,像猫在阳光下做出的那种表情。
然后他咽下去了。
“盐刚刚好。”他说。
岑贺冕抬眼看他。
“你是说真话,还是因为我在场所以客气?”
“你觉得我会对你客气?”
岑贺冕想了想,也是。吕西安这个人对谁都客气——那种客气是骨子里的教养,是血族贵族用来保持距离的工具,和“礼貌”没有半毛钱关系。但他确实不会对岑贺冕客气。因为他不需要。血契在手,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需要讨好任何人。
所以吕西安说“盐刚刚好”,那就是真的刚刚好。
岑贺冕低头又吃了一口。这一次他仔细品尝了盐的浓度,发现确实刚好——不是他习惯的那种偏咸的口味,而是更清淡、更能突出番茄甜味的平衡点。
他的味觉变了。
吸血鬼的味觉结构和人类不同,对盐的敏感度更高,对糖的渴望更强烈。他刚才按照人类的记忆放盐,其实是放少了——但在吸血鬼的味觉里,那个量反而是完美的。
“你的味觉已经开始转变了。”吕西安显然也想到了同一件事,“你现在的舌头已经不完全属于人类了。你会发现自己越来越不喜欢太咸的东西,越来越喜欢甜的、脂肪含量高的、以及……”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以及什么?”岑贺冕追问。
“以及血的味道。”吕西安端起那杯配餐用的血包,抿了一口,动作优雅得像在品红酒,“你会开始分辨不同人的血液之间的细微差别——年龄、性别、血型、甚至情绪。恐惧会让血变酸,愤怒会让血变苦,喜悦会让血带一丝甜。”
他把杯子放下,看着岑贺冕。
“你会恨这种能力的。因为你越擅长分辨血的味道,你就越远离人。”
岑贺冕握着叉子的手紧了紧。
他没有接话,而是低头继续吃面。吕西安也没有再说话,安静地把一整盘面吃完了。
盘子见底的时候,吕西安放下叉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他的动作一如既往地优雅,但岑贺冕注意到他擦嘴角的力度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不舍得擦掉最后一丁点味道。
“好吃。”吕西安说。两个字,没有形容词,没有修饰。
但岑贺冕知道,从吕西安嘴里说出来的“好吃”,比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一百句赞美都有分量。
他开始收拾碗盘。吕西安没有帮忙,但也没有离开,而是继续坐在吧台边的高脚凳上,看他洗碗。
厨房里只有水流的声音和瓷器碰撞的轻响。
“你会做饭这件事,是你自己学的,还是你母亲教的?”吕西安忽然问。
岑贺冕洗碗的动作没有停。
“她教的。”他说,“但她只教了我基础。后面的都是我自己摸索的。”
“你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岑贺冕关掉水龙头,把洗好的盘子放在沥水架上。
他转过身,靠在料理台上,看着吕西安。
“我母亲是个杀人如麻的猎魔人。”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简历,“她生前猎杀过四百多只吸血鬼,其中包括三个高阶贵族。她被吸血鬼杀死的时候,我十六岁,站在她尸体旁边哭了一整晚。”
他看着吕西安血色的眼睛。
“然后我发誓要杀光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吸血鬼。包括你。”
吕西安回望着他,没有躲闪。
“现在呢?”他问。
“现在我变成了吸血鬼。”岑贺冕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没有温度,“所以我的誓言升级了——我要先杀了你,然后再杀了我自己。”
厨房里安静了很久。
水流声、瓷器声、呼吸声,全部消失了。只有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在微微震动,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
然后吕西安笑了。
那个笑容和他平时的笑容完全不同。不是慵懒的,不是戏谑的,不是居高临下的。它带着一种很淡很淡的、几乎称得上温柔的弧度,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好。”他说,“那你努力。”
他从高脚凳上下来,走向厨房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侧过头。
“对了。那盘面,盐真的刚刚好。”
他走了。
岑贺冕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厨房里,面前是一池洗干净的碗盘,身后是料理台上还没收起来的盐罐和糖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吕西安说“那你努力”的时候,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摸向了左臂的那个隐蔽口袋——那把大马士革钢刀所在的位置。
但他没有把刀抽出来。
不是因为血契阻止了他。
是因为——他不想。
“操。”岑贺冕低声骂了一句。
他打开盐罐,用手指捏了一撮盐,放在舌尖上。
咸的。
太咸了。
对于吸血鬼的味觉来说,这一撮盐咸到发苦。但他没有吐掉,而是含在舌尖上,让那股又咸又苦的味道慢慢化开,渗进他的味蕾,渗进他的血液,渗进他正在变得越来越不像人类的每一个细胞。
他需要记住这个味道。
盐的味道。
人类的、活着的、还没有完全变成怪物之前的那种味道。
这样他才不会忘记自己是谁。
他不会忘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