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重重幻见深深蝶

“我要暴富骤贵,酒池肉林……”

“我要一位宜室宜家的美丽妻子……”

“我要金榜题我名,手可摘星辰……”

“……”

“我要……什么?”

江斗妮睁开眼,发现自己回到了仁城的武馆里。她曾在这儿随戈夏大师习了半年的双剑,而如今戈夏就站在她的对面,站在武馆的擂台上,朝她抛来两把剑,正是她这近四年里用惯了的剑,一柄黑,名为是,一柄白,名为非。

是非剑,断是非。

这是她初次握住剑时立下的懵懵初心,是戈夏教予她的第一件事。

而今戈夏让她握住是非,道:“打败我。”

徒弟打败师傅,是挺常见的愿望了,江斗妮也没能逃过。她接住是非剑,甩开剑鞘,提膝架剑,以白刃指向如松站立的戈夏,坚声道:“请师傅赐教!”

风起,刃与刃相接,影乱如山摇。江斗妮一招鹞子翻身,将凌厉剑意融进风中,风旋即剑斩,逼近戈夏。戈夏脚下轻点,如游龙信步风圈之外,再手腕翻花,一招回身剑出其不意地刺向江斗妮的破绽。江斗妮连忙折腰旋身躲开,惊险地看着锋利在眼球上方划过,割断她飘起的几缕发丝。

呼吸急促,风也急促。擂台之上,两人的对决竟呈现出势均力敌之相。那些还未融会贯通的滞涩剑招,那颗因流血而犹豫的心,统统从江斗妮的身体里消失了,仿佛此刻掌控她躯体的不是那个多思的人类魂灵,而是无情的是非剑。

心随剑走,人随剑动。

抛弃一切,为了胜利。

半个时辰后,江斗妮顶着颊边的鲜艳血痕,一招八卦剑将戈夏手中的剑震飞。若一叶写秋,“哐啷”一声剑落台下,写尽了对手的失败。

江斗妮赢了。

徒弟打败了师傅。

空白填满了江斗妮的身体,直到独映在她瞳孔中的戈夏展露出了赞赏,喜悦开始在她的胸腔里冒泡,沸腾。

她赢了!她赢了戈夏这座双剑史上难以逾越的高峰!

她抖着手把是非剑插回剑鞘,扶着擂台边的柱子喘息,一缕笑声不经意间从喉咙里跳出,又戛然而止……

这份胜利是真的吗?

喜悦很快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怀疑。她的思绪不断溯流,审视这场对决的每一处细节。

戈夏在武术一道上深耕数十年,而她不过是一个初登堂入室的蹒跚学徒,怎么可能打败戈夏呢?

这不符合常理。

随着这个念头起,眼前的一切,包括远处戈夏依旧笔直的身影,被四周涌来的黑色烧毁,成为黑色的一部分。

她终于意识到,这一切只是幻象。

/

江斗妮只一眨眼,混沌的黑色又变成了另一幅幻象——细长的雨自天而下,她站在抱城城主府的一座二层阁楼上,顺着欲飞的檐角仰观雨的诞生。

这场雨同《举心不止念》中记载的阎止念经历的那场暴雨不同,眼前的雨是缓慢的,平静的,似一首缠绵的琴曲,韵味悠长。

落在云层上的视线往下移,穿过层层透明的雨幕,她看见了躲在枝叶间的鸟挤在一起,折颈用喙啄梳着濡湿的毛发,又间或点头低鸣几声,却很快被雨水盖去。

她看见了城中推开窗观雨的百姓,看见他们伸手接到雨水时露出的喜悦表情,看到他们抱出瓦罐放在屋檐下去接雨水,“滴嗒嗒”敲击罐壁,发出清脆的笑声。没人理会那个瓦罐,于是雨水愈积愈多,笑声愈积愈多,直至满溢出来。

他们为何这般欢喜?江斗妮突然生出疑惑。

她的视线往更远处移动,奇异的,遥远彼方的景象真的清晰地囊括进了她的眼中。被水雾笼罩的青山,被绿色覆盖的田野,健壮的林木、稚嫩的禾苗在雨水中尽情舒展着身子,迎接天穹给予的恩泽。

有人披着蓑衣,戴着箬笠,在田埂间起舞。水花在脚边溅起,化作他拙朴舞姿的伴乐。

江斗妮终于明白了城中欢喜的源头——雨。雨是神明的赐福,是生命的延续。一切生灵难免会对雨的降临而动容。

可是,这与她有何干系呢?

水循光升天散作云,云吹聚投地滴成雨,不过四相流动的自然之理,喜悦、悲伤……万般情绪皆无法干预。

所以,她从不祈求一场雨的降落。

这次的幻象消散得很快,还没有熟悉的人出现,墨色便悄无声息地躲进了雨珠,顺着水流将整个世界吞染成浓重的黑,教她再也看不清任何。

/

第三个幻象描绘的是一个陌生至极的地方。飘浮的云林,盘旋向上的层阶,以及澄净的琉璃天。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江斗妮四下张望后,决定登上阶除一探究竟。阶除很长,一眼望不到尽头。她走了许久许久,在踩过一片云后,终于瞧见了点不一样的——一片碧蓝的镜湖,浮着云一样的白莲花。

一道灵空如鸟鸣的声音适时自高天落下:“异乡的旅者,来此所求为何?”

异乡的旅者,她么?

江斗妮仰头望,却并未寻见任何可能的影子。天依旧的高远,云依旧的缥缈。

那道声音似乎看清了她的灵魂,自顾自地继续道:“这里有颗莲子,服之可解除这方世界降下的限制,教你自由地穿梭各界,包括你那遥远的诞生地。”

“收下它吧,这是对你恐惧与傲慢的嘉奖。”

话音之间,一朵白莲无风开波自来。靠近了,江斗妮才注意到白莲周围晕着虹光,其中青莲子硕大一颗,亦散发着诱人的七彩光。

江斗妮盯着那颗停留脚边的莲子,青涩的颜色在瞳孔中变化成浓郁的绛色。她想起那个家喻户晓的童话,和那个天国传说。那条蛇便是如此引诱初代人类的吗?

只要吃下它,她便能得到一直渴望的,能够回家……

她弯身拾起赠予的林檎,送到嘴边,心甘情愿。但难免的,也心怀忐忑。

得到的背后是明码标价,她深谙这亘古不变的万世法则。如今为了回家,为了实现愿望,她需要付出怎样难以承受的代价呢?

她的嘴唇触碰林檎,“咔嚓”一声,蓝与白交绘的景色碎裂,显露出背后的虚无。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穿过一片片纯洁的碎片,自背后抓住她的手腕。

同时飘来一股熟悉的玉兰花香。

林檎从受惊的手指间掉落,滚到不知何处去了。她还未回身看,又听来人道:“我不过出去了一会儿,你怎的跑到这黑黢黢的湖底来了?”

“师兄……”她转身唤人,声音不知为何有些发抖。明明此前身陷三重幻象,她都不曾如此。“你怎会在这儿?”

南无观无奈地笑:“当然是来寻你的。”

说着,他拽起她的手往黑色深处引,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出去再说。”

江斗妮没吭声,顺从地跟在南无观的身后。浓稠的黑色将两人淹没,江斗妮的双目、双耳再也捕捉不到南无观的存在,仅能感受到的,是左手手腕处的一圈温热,和若有似无扑在鼻尖的玉兰花香。

对周遭的感知更加糟糕,她只知迈步,却不知两人究竟是在前进,还是在原地踏步。

她不禁走快些,再快些,想拉近与南无观的距离,让那令人安心的玉兰花香更浓郁些。到最后,倒像是追着南无观跑。

南无观察觉到了她的不安,放缓步伐,出声安抚:“你可以同我说说,你为何会来这湖底吗?是发生了什么事?”

她把明夫人梦魇之事连同她的猜测讲了一遍。南无观总结道:“所以你怀疑凶手是善如水?”

“嗯,”她解释,“因为抱城是祂的分野,不会有其他神贸然越过祂闯进抱城胡作非为,而祂毫无作为。”

“可若真如旁人所言,祂已经放弃抱城了呢?”

既然放弃,又怎会在意?

江斗妮思考片刻后,反问了一个她惦念了许久的疑惑:“在这片大陆上,所有的都城均拥有一位庇护神吗?”

如同妙净月之于月城,善如水之于抱城。

“是也不是。”南无观回,“万年前,元初之母逝去,这方世界暴露在流离火之中。是众神从异世降临,为当时走投无路的先祖隔绝了流离火的侵蚀,开辟出了一块足够安全的生存空间。”

“碾压般的神通点燃了崇拜。先祖们祈求神明继续庇佑他们,相对地,他们将献上最纯净的信仰。于是城邦诞生,追随不同的神分割成九。”

“不过至一千年前,有部分人不再愿意生活在神的阴影之下,渴望用自己的双手、人类的力量来创造生活。于是他们脱离旧乡,寻找新的自由地——这便是仁城。”

“仁城是唯一没有神驻足的流放之地。”

江斗妮回想起在仁城习剑的那一年,确实没从周围人的口中听闻过任何关于神的只言片语。

缘由竟是如此。

“妮妮,”亲昵的叠词化作南无观唇边的叹息,“我说的这些皆是宗门内世界史的课堂内容,你是不是上课没认真听讲?”

“啊?”江斗妮瞪大眼睛,一种被点名抽查课业的诡异感觉突然卡进她的脑袋。她连忙晃了晃头,弱声回道:“我听了的,只是、大概、应该、刚好走神了吧……”

“哦——”南无观的尾音拉得很长,像飞鸟“扑棱棱”的羽翅。“这可真是太巧了。”

“嗯嗯。”江斗妮点头,“这可真是太巧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她才不是反派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