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一个时辰过去,您一本奏状也未批复,是吗?”
“是……”
萧萧殿内,江斗妮双手握在一起垂放身前,局促地站在大案旁。
秋尺云又道:“出云日的祈福文您也未写,是吗?”
江斗妮抿嘴垂头,不发一言。
秋尺云深吸一口气,道:“那您这一个时辰,是做了什么呢?”
听得出来,秋尺云有尽量把语调放缓,好使自己听起来不那么咄咄逼人。
江斗妮的眼珠子悄悄往左移,瞥向坐着的金玉露和南无观。两人察觉到她的视线,一人举起手中书挡脸,一人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她双眼一闭,弱声回:“我看了一些书……”
她也没想到,这堆奏状是真的要她一本本看完啊!她只是个误入幻境的无辜路人,装着一问三不知的大学生灵魂,最擅长的是摸鱼玩手机,她会什么批奏状啊!
总、总之——发生现在这个状况,一定不是她的错!
秋尺云长叹,道:“城主,您这堆文书已放了两日。前日您说头痛,要散步缓缓;今日您趁我不在,直接跑出了府。您这般,工作何时能完成呢?”
江斗妮的腰弯了些,她道;“是我错了。”
秋尺云将手中的水蓝册子放回原处,不再多言,只道:“今日我会一直待在这里,督促您完成所有的工作。”
作壁上观的两人忍不住出声感叹——
“卑微的师妹。”
“可怜的妮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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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斗妮像那农田里被鞭子反复抽打的牛,钉在案前奋笔疾书。
状:“沉鱼县七月晴无雨……”
复:“真巧,我这里也是。”
状:“我县一名妇人食药后生神力,可一手扛鼎……”
复:“善!赠她两大鼎多多练习。”
状:“城内废弃庙宇多所,虚占地基,恳请敕令拆毁……”
复:“可,你去拆了吧。”
——“城主,请认真批文。”
秋尺云的声音幽幽飘来,江斗妮手一顿,划掉重写。
改复:“拟拆毁章程,并核算工价料价,造册报上来。”
状:“是月查访巡捕,共计擒获贼人五十三名……”
复:“就这些人吗?你是否努力了?”
抓起来,通通都给我抓起来!
江斗妮的怨念丛生,顺着笔杆子爬满整间房,引得金玉露与南无观侧目而视。但在视线触及监视的秋尺云后,又纷纷装作视而不见,继续看自己手中的书。
“这《春秋繁露》真好看啊!”
“这本《月令》也写的不错。”
江斗妮捏紧笔杆,一忍再忍,忍无可忍,抬头问秋尺云:“秋大人,我能找人帮我一起完成这些工作吗?”
“城主您做主便好。”
她把笔一扔,也不管秋尺云会如何想,直接走到隔岸观火的两人面前,一手抓住一人,提到困了她许久的大案前,道:“写!”
“越俎代庖,师妹,这我怎么好意思……”金玉露挠头。
南无观举起摊开的一本册子,撇眉道:“妮妮啊,不是师兄不想帮你,实在是怕自己插手出了差错,酿成大祸。”
“呵。”江斗妮冷笑,还欲说些什么,却听秋尺云的错愕之声——
“……两位客人是何时进入殿内的?我竟毫无察觉。”
这下轮到三人惊诧了。江斗妮问:“你能看见他们?”
“自然。”秋尺云点头。
江斗妮追问:“那此前,在来到萧萧殿之前,你见过他们吗?”
秋尺云迟疑道:“两位客人,不是刚来吗?”
“是,”江斗妮一改语气,平和道,“他们刚来。”
又牵头介绍道:“这两位是我的……同门师姐师兄,特地来帮我的。”
秋尺云行礼,道:“两位贵客安,我乃秋尺云,城主的长史。此前若有失礼之处,还望两位贵客见谅。”
见了礼,江斗妮使唤人就更加明目张胆了。她“桀桀桀”地笑着,做那个抽鞭子的人,对金玉露和南无观道:“快写!今天写不完这些奏状就别想吃饭了!”
“不要啊——”金玉露握着笔,大嚎。
南无观抖着手,试图打感情牌:“妮妮,我们相识这么久了,能不能……”
“不能!还有,工作时要称职任!”江斗妮手叉着腰,铁面无情。
“城主,”秋尺云坐在不远处插声道,“即使有人相帮,您也不可以偷懒的。”
“是,”江斗妮垂手弯腰,“我错了,我现在就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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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臭皮匠,顶个活字版。
斜阳将落不落之际,堆积案头的工作终于被一扫而空。江斗妮望着窗外铺洒的绛霞,忍不住伸了个懒腰。而她的两侧——金玉露脱力地趴在木案上,笔从虚握的手指间摇摇而坠;南无观闭眼瘫在椅子上,呼吸轻得快要消失。
秋尺云走上前来,满意道:“辛苦了!两位贵客的房间我已叫人准备好了,之后诸位请好好休息一下吧。”
金玉露与南无观已懒得讲话,无声同意了秋尺云的安排。于是秋尺云领着师姐师兄往群鸥宫去,而江斗妮,自是回到相距不远的清水宫——专属于抱城之主的休憩之所。
江斗妮知道去清水宫的路吗?
她怎会不知呢?清水宫是她于抱城唯一熟悉的地点,是这个穿越故事真正的起点。
与三人告别后,她移步而行,推开清水门。
时隔五年,她再次来到这里,门内的一切同她匆匆离去时无甚区别。老榕静默,玲珑石立,清泉汩汩绕林石。不过,撒在院中的那层白霜倒是消失了。
许是时间不对。
她穿越时夜未央,万籁俱寂;而此刻,残阳如血,呼吸与流水共鸣。
真是让人讨厌的景象。
她不喜欢夕阳下的清水宫,她不喜欢清水宫的一切,甚至现在,她都不愿往里迈进一步。
仿佛她一旦进入清水宫,就回到了五年前,那些藏在角落里的种种情绪将再次张牙舞爪地扑向她,让她绝望地无能为力。
可时间的步伐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圆盘般的红日扯着破碎的云霞遁入天地交合的齿关,时间随之流回五年前的噩夜。
她初至这个世界,搞清发生了何事后,闭门锁窗,蜷缩在角落里,让黑暗拥抱自己。她想睡着,想立刻睡着,通过梦境回到现实世界。
她是这么来的,应该也能这么回。
可时间在她的神经上滴答不停,宛如某种残酷的倒计时,越不想听,越清晰。直到秋尺云的声音在殿外响起,撞醒疼痛的脑袋——
“城主,您好些了吗?”
江斗妮“嗯”了一声,闷闷的。秋尺云许是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没办法,江斗妮只好打开窗,隔着墙回:“我没事。”
顿了顿,又问:“距离洪水退去有几日了?”
“已有三日。”
三日……那距离仙门攻来只剩一日。想到这,江斗妮什么都不愿做了,流浪也好,死亡也好,随它去吧。
可,万一呢?
万一命运有缺口,刚好能容下她呢?
万一她能活下来呢?
人似乎只要生出这点“万一”的念头,便什么苦什么痛都能咽回肚里去,埋着头继续往前跑。
她挺直身,在屋子里四处走动,经过镜台时,她从银白如霜的镜面中看见了自己。
她刚来到这个世界时,也曾在镜中观察过这副身体:高髻浓鬓,唇夺夏樱,意态幽花正艳。而此时,发鬓蓬乱,面色苍白,仿若冰中恶鬼。
最后她在镜台的抽匣中找见了一把短刀。这是一把极漂亮的短刀,象牙的刀柄上,镶嵌着光华秾丽的火玉,并围上了一圈略小的金刚石。拔开红绒鞘,素冷的刀刃在转动间折射出锋利的光。
她坐在镜前,把刀尖对向自己的脸,久久不动,以致手臂开始发抖。
她要动手吗?
她应该动手吗?
可是,她想要摆脱原主的身份,这张脸是最大的阻碍。
她必须动手。
她心一横,攥紧刀柄用力一划。白绢破裂,血河淌出。
彼时断霞千里,跳过窗抹在她的胸前,教人分不清哪里是血,哪里是霞。
她只知道好疼好疼,连呼吸都是痛的。沾血的短刀掉落在地,她双手抱臂,努力把身子缩成一团。
她在发抖,她在发抖吗?
她的脑袋什么也感受不到,如失去信号的机器,闪烁着雪花噪点。失去封印的情绪从喉咙喷涌而出,淹没她,溺死她。
她号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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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天静影,破晓未至,风雨欲来。
江斗妮提着包袱,戴上兜帽遮住脸,走出清水宫后,碰见了秋尺云。
秋尺云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没拦她,只是站在被灯光模糊的远处问:“城主,我们是不是失败了?”
江斗妮驻足于浓荫下,沉默不语。
秋尺云撩起帷裙,目光紧紧扒着被黑色包裹的江斗妮,嘴唇蠕动许久才发出一丝微弱的声音:“您能带我一起走吗?”
江斗妮依旧一言不发。
“这样啊……”秋尺云自言自语,“若带上我,定会拖您的后腿,还是不带上我为好。”
秋尺云,一位芳年妙龄的少女,仿佛正在急速衰老,说出的话如临终之言絮繁:“城主,您经常劝慰我不要泄气。但其实我一直担心的,害怕的,是您会因失败而感到难过。您或许不知,我并不在意您的计划,如今依旧不,我在意的,只有您。”
“所以城主,失败了没关系的,如果您仍不愿放弃,之后重新再来就好。就像您一直对我说的,‘功不唐捐,久久乃成’,只要活着,胜利一定会站在您的身侧。”
“城主,与您相处的日子让我感到无比的幸福,我时常惶恐,无法回报您给予我的万分之一。而如今,我留守于此,会对您有所帮助吗?”
“浮云一别,再见梦中。请容许我大胆地唤一声您的名字——江斗妮,请跑远些吧!愈远愈好,直到我们再也无法追上您。”
秋尺云放下帷裙,对江斗妮遥遥一拜。
翼翼归鸟,晨去于林。远之八表,翻翮求心。
世界啊世界,对我所爱之人多些怜惜吧,让她跑过悲伤,跑过苦痛,跑过所有残酷的命运。
引用:
【1】 “翼翼归鸟,晨去于林。远之八表,近憩云岑。和风不洽,翻翮求心。”:出自陶渊明的《归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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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翼翼归鸟去于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