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记录

许栀做了一个决定。

她把书房里所有标着年份的文件夹搬到客厅,按照顺序在地板上铺开。2016在最左,2021在最右,像一条她从未见过的时间线。

她盘腿坐在地板上,打开2016。

第一页是4月11日。

她见过那张照片。会议室门口,她蹲在地上捡笔,侧脸,头发别在耳后。

但她没见过照片下面那行字。

“她今天穿一件藏青色风衣。纽扣系错了,左边比右边高了一格。”

许栀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不记得那件风衣了。不记得纽扣系错过。

她往下翻。

4月15日。

一张咖啡馆的照片。她靠窗坐着,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手里是一本书。阳光照在她半边脸上。

“她在看《霍乱时期的爱情》。第213页。我读过那一页。”

许栀顿了一下。

她知道第213页写的是什么。

费尔明娜在船上答应了弗洛伦蒂诺的求婚。

她把这一页折过角。

5月3日。

一张地铁站出口的照片。她站在闸机口,低头翻包,大概是在找交通卡。

“她今天迟到了七分钟。从地铁站跑到公司要五分钟,她应该还是赶得上。”

许栀不记得自己那天迟到过。

她也不记得有人替她计算过。

6月17日。

一张超市的照片。她站在冷柜前,伸手拿一盒牛奶。

“她拿的是脱脂的。其实全脂更好喝。她大概不知道。”

许栀看着这行字。

她确实不知道。

她一直以为脱脂更健康。

6月28日。

一张雨天的照片。她没带伞,站在便利店门口。

“她在看手机。看了很久。我不知道她在等谁。”

许栀把这一页翻过去。

她往下翻。

7月。

8月。

9月。

每一天都有记录。不是日记,是清单。她穿了什么衣服,去了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事。细节到她自己都不记得的程度。

10月14日。

一张夜景。她站在公交站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今天好像不太高兴。在站台站了很久,车来了没上,又等下一班。”

许栀看着这行字。

她想起来了。

那天她接到家里的电话,说她外婆住院了。她站在公交站台,不知道该坐哪一趟车。后来她打车去的医院。

她不知道自己站在那里的时候,有人在对面的车里。

11月2日。

一张她的背影。她走在一条落叶很厚的街上,脚下踩出一串细碎的声响。

“她今天穿那双棕色的短靴。去年秋天她也穿过。她很适合棕色。”

许栀低头看自己的脚踝。

那双短靴早就穿坏了,扔在三年前搬家的时候。

她不知道自己被一个人记了这么久。

12月31日。

一张跨年夜的照片。远处是烟花,近处是她站在人群边缘,仰着头。

“她在许愿。我不知道她许了什么愿。”

许栀把这一页合上。

她坐在2016年的文件夹旁边,很久没有动。

她想不起来那年跨年夜自己许了什么愿。

也许是升职,也许是加薪,也许是一觉睡到自然醒。

她许愿的时候从没想过,会有人替她记下这个瞬间。

她把2016年放回原位,打开2017。

1月。

2月。

3月。

4月11日。

那棵玉兰树。

照片是从她身后拍的。她踮着脚,手伸向最高处的那一枝花。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她发顶。

“她够不到。我替她折了。”

“她把花接过去,说谢谢。她没认出我。”

“她说谢谢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就一眼。”

“我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许栀看着这几行字。

她记得那一天。

她记得有人从背后伸手,替她折下那枝花。她记得自己回头,看见三步开外的他。

但她不记得他没说话。

她只记得风很大,花很白,他把花递过来的时候,手指擦过她的指尖。

她以为那是意外。

她以为他没有感觉到。

5月20日。

一张咖啡馆的照片。她趴在桌上睡着了,书摊在面前,脸枕着手臂。

“她睡着了。我坐了两个小时。”

“她醒的时候嘴角有一点口水印。她自己不知道。”

许栀轻轻笑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睡着的时候有人看着她。不知道自己嘴角有口水印。不知道自己被一个人隔着几张桌子,安静地看了两个小时。

她往下翻。

6月。

7月。

8月。

9月15日。

一张她的侧脸。她站在路边等红灯,手里拿着一杯奶茶。

“她今天换了新发型。刘海剪短了。”

许栀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那年秋天她确实剪了刘海。在公司楼下的理发店,花了三十五块钱。

她没告诉任何人。

10月21日。

一张模糊的照片。她在笑,眼睛弯起来,右边有一个很浅的酒窝。

“有人给她讲了什么笑话。她笑得很开心。”

“不是讲给我听的。”

许栀看着这行字。

她不记得那天自己在笑什么。不记得是谁讲的笑话。

她只记得那年秋天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11月。

12月。

2017年的最后一页是12月31日。

没有照片。

只有一行字:

“今年她换了三次微信头像。第一次是猫,第二次是海,第三次是玉兰花。”

“她应该很喜欢那张玉兰花。”

许栀把手机打开,翻到2017年的相册。

那只灰猫头像。

那片海。

那朵玉兰花。

她以为没有人注意到。

2018年。

文件夹比前两年薄一些。

1月。

2月。

3月。

4月11日。

一张照片。她坐在公园长椅上,手里拿着一只甜筒,正在低头舔快要融化的奶油。

“她不知道奶油会滴到衣服上。”

许栀低头看自己今天穿的毛衣。

那年那件白T恤,奶油滴在领口,洗了很久没洗掉。

4月30日。

一张夜景。她站在某栋写字楼下,抬头看楼上亮着的窗户。

“她在加班。我路过。”

“她看起来有点累。”

许栀想起那段时间。

那是她第一次独立负责项目,连续加了半个月的班。每天晚上十一点下楼,站在马路边等出租车。

她不知道他路过。

5月17日。

一张她的背影。她走在一条窄巷里,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晾衣杆上挂着五颜六色的床单。

“她搬家了。新住址离公司更近,房租贵了八百。”

“她一个人搬的。纸箱很大,她抱起来有点吃力。”

许栀停下翻页的手指。

她记得那次搬家。

没有人帮忙。她自己把十三个纸箱从六楼搬到货车上,又从货车搬到新家的六楼。搬完最后一个箱子,她坐在楼梯间喘了二十分钟气。

她不知道自己喘气的时候,楼下有人坐在车里,看着那扇窗户,等到灯亮才离开。

6月。

7月。

8月。

9月10日。

一张她吃饭的照片。餐厅很吵,她坐在角落里,面前是一碗面。

“她今天看起来不太开心。面没吃完。”

许栀看着那碗面。

那年九月她刚被分手。谈了四个月的男朋友,发了一条微信说我们不合适,然后拉黑了她。

她在公司楼下的面馆坐了很久,面凉了,一口都咽不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被分手的那天晚上,有人隔着三条街,看着面馆里她低头对着那碗面发呆。

10月。

11月。

12月。

2018年的最后一页是12月20日。

没有照片。

只有一行字:

“我要去南城了。”

隔了一行。

“她不知道。”

再隔一行。

“她今天穿那件灰毛衣。很好看。”

2019年。

文件夹很薄。

1月8日。

一张截图。是她发在朋友圈的照片,南城湿地公园的栈道,配文是“出差”。

“她来南城了。”

“我没告诉她我也在这里。”

2月14日。

一张夜景。南城的某条街道,路灯下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子。

“情人节。她一个人逛街。”

“我在马路对面。”

3月。

4月。

5月。

5月20日。

一张截图。她的朋友圈,只有三个字:“睡了吗。”

没有配图。

“她发了这条朋友圈。仅我可见。”

隔了很久的一行字。

“我看到了。”

“我没回。”

许栀看着这行字。

她不记得那天为什么要发那条朋友圈。不记得为什么要设成仅他可见。

她只记得那天失眠到凌晨三点,把手机屏幕按亮了又关,关了又亮。

她没有等到回复。

后来她删了那条朋友圈。

6月。

7月。

8月。

9月。

10月。

11月。

12月。

2019年的最后一页是12月31日。

一行字:

“她换了新工作。搬了新家。”

“她好像过得很好。”

“这就够了。”

2020年。

文件夹更薄。

1月25日。

一张截图。新闻推送,南城出现不明原因肺炎病例。

“她那边还好。没有确诊。”

2月14日。

一张照片。她戴着口罩,在小区门口取快递。

“快递员把箱子放在地上,她弯腰去抱。还是那么吃力。”

3月。

4月。

4月11日。

一行字,没有照片:

“四年了。”

“她还用着那个微信头像。玉兰花。”

5月。

6月。

7月。

7月28日。

一行字:

“今天是我们最后一次聊天。”

“她发了一条消息:你最近还好吗。”

“我回:挺好的。”

“她没有再回。”

“我也没有。”

8月。

9月。

10月。

11月。

12月31日。

一行字:

“今年只记了这些。”

“她大概不需要被记录了。”

2021年。

文件夹比2020厚。

1月。

2月。

3月。

4月11日。

一张照片。她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杯咖啡,手里没拿书,只是看着窗外。

“五年了。”

“她看起来有心事。”

4月30日。

一张照片。她在超市买菜,推车里放着一把青菜、一盒鸡蛋、一袋大米。

“她一个人住。米买十斤的。”

5月。

6月。

7月。

8月3日。

“她在客厅坐了很久。电视开着,没有声音。”

8月7日。

“下雨。她在便利店门口躲雨。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8月12日。

“她收到胸针了。她把盒子塞进抽屉最里面。”

8月15日。

“她去了南城湿地公园。走完那条栈道用了四十分钟。”

“我跟了一路。她没发现。”

8月16日。

“她走了。”

隔一行。

“我可能不会再见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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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
连载中江淮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