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掉的女学生和操场底下男人的尸体,只局限在学生范围内小规模流传着。
高中紧张的学习压力,让学生们分不出太多的心思在这上面,大家惋惜感叹了几句之后,又投身进了学习里。
除了几个班委在跟老师商量作为代表去慰问陈卿卿的父母之外,对其他同学的生活并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
毕竟高考就在眼前,日子还是要继续过的。
除了一个人。
中午的饭点,教室已经空了,只有吴春梅仍坐在座位上。
她的同桌是陈卿卿,现在位置已经空了,就跟她的胃一样,空荡荡的。
吴春梅已经快两天没有吃饭了,本来被养回来一些,有了点气色的小脸又变得蜡黄回去。
她家里条件不好,父母务农,在农村,还有个小她十岁的弟弟。能在市里的高中读书,靠的是市一中发下来的奖学金。
吴春梅靠着贫困优等生的助学金,解决了学费和一日三餐。
但她最新一期的助学金没有申请下来,钱也早已经花光了,她试图跟班主任求助,但班主任说她的成绩没有达到优秀,奖学金给了别人。
就像黄校长说的那样,和她一样贫穷又努力的女孩子有很多,别人的成绩更好,为什么奖学金要给她不给别人呢?
她没办法,她的基础很差。
她在村里的初中考第一,来了市一中,就成了吊车尾。她要帮父母干活、照顾弟弟,村里的老师英语都不教,她比不过这些念着补习班长大的小孩。她甚至都没有自己的书桌。
可是她真的很努力,她一直珍惜这个读书的机会。父母本来是想早早把她嫁出去,给弟弟攒一笔彩礼的,是黄校长努力把她拯救了出来。
黄校长给了她一笔不菲的奖学金,让她能够交学费、吃饭、买校服,还能省吃俭用得挤出些来,带回家给父母,换取能让她继续读书的空间。
她的成绩一直在进步,她都已经从五十多名到三十几名了。
但是她前面还有三十个学生。
吴春梅去求班主任,班主任看着她打了补丁的鞋子,和因常年劳作满是冻疮裂纹的手,最后叹了口气,给她指了条明路。
“你的困难老师都知道,但是这个名额是黄校长批的,你去找找他吧。”
这个结果倒是没有出乎她的意料,她没有去找黄校长。
太疼了,哪里都疼,身体也疼,心也疼,比挨饿都疼。
幸好同桌陈卿卿发现了她的异常,作为成年人的老师有评职称和考核的压力,让她不敢出手救助这个学生,但陈卿卿就不一样了。
她年轻,胆大包天,看不懂隐藏在这背后的眉来眼去。
而且父母爱她,和她不一样。
陈卿卿承包了她的一日三餐。
学校食堂的大白馒头真香,吃得吴春梅眼泪汪汪,陈卿卿还答应了,说服她的父母,资助她到高考。
“你又吃不了多少,没关系,不就是学习嘛,我帮你补习。”
可吴春梅的好日子戛然而止。
她有时想,人生下来是不是就是要吃苦的。
或者她上辈子造了很多很多的孽,需要这辈子吃很多苦来还。
她甚至在想,自己可能是灾星下凡,对她好的陈卿卿是被她害死的。
但她的脑子里也想不了多少了。
太饿了。
之前有陈卿卿在,她没饿几顿,以为她能扛得住。
其实她抗不住,她饿得都在啃桌角了。
吴春梅突然闻到了一股馒头的香味。
香喷喷,跟那天陈卿卿给她买的一样香。
她以为是幻觉,一把夺了过来,狼吞虎咽几口塞进肚子里,沉甸甸的食物落入了她的胃里,眼前的人才变得清晰起来。
是黄德祥。
他又递给了她一个馒头。
吴春梅哆哆嗦嗦得接了过来,发了狠一样大口大口得吞咽着,喉咙里发出小兽一样的哀嚎。
她输了,她好饿。
她对不起死去的陈卿卿。
晚自习,黄德祥把她从教室里带了出去。
都不用给班主任请假条。
吴春梅坐在副驾,黄校长一只手开车,另一只手像在安抚一样,抚摸着她的大腿。
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仔仔细细得摸了个遍。
吴春梅想,这没什么,校长是在关心她。很小很小的时候,爷爷也是这么关心她的。
“今天的客人非常重要,他很喜欢你,你要好好陪他。”
“奖学金的名额也可以再加一个,努力的学生才能被老师喜欢。”
“你是一个好孩子,你知道该怎么做。”
她知道那个客人,五十多岁,秃头,大肚腩,非常粗暴,喜欢看她流血,喜欢用烟头烫她。
烫她的胳膊,烫她的背,烫她刚刚萌芽的、稚嫩的胸脯。
让她害怕,自己就像是一个消耗品。
“你帮帮老师,这是最后一次,之后奖学金双倍,保证每次都有你的名额。”
“你以后就安心学习,考个好大学,去首都。”
首都,真好。
双倍的奖学金,她就可以给自己攒一笔钱,去首都念大学。
离这里远远的。
吴春梅把脑袋轻轻靠在玻璃上,从窗里往外望,沿路的风景很熟悉,而学校已经被她远远甩在身后,看不见了。
黄德祥把她带进一个KTV。
她还穿着校服,不能光明正大得从正门进去,不过有个专门给她走的暗门,她来了很多次了,轻车熟路。
KTV里面的女孩子们浓妆艳抹的,但可能也不比她大多少,一个个穿着亮片短裙和比基尼式的三点胸衣。黄校长说她不用穿那些衣服,她穿校服最好了。
黄校长说就是要这个味儿。
什么味儿?吴春梅不懂,不过她有很多很多件校服,被撕碎了,马上就有新的。
绿色底,白条纹,校训里说这是代表希望的颜色,是新生。
黄校长把她带到五楼,打开走廊尽头的隔间。
隔间的门很重,里面的墙包裹着厚厚的隔音棉,她在里面哭嚎得咳血外面都听不见。
一只长满了毛的胳膊急不可耐得伸了过来,搂着她的腰把她拖进房间,臭烘烘的嘴就拱了上来。
吴春梅颤抖起来。
被黄德祥甩了一个巴掌,警告她不许任性。
她不能任性。
她是一个女孩子,不能任性。
她是一个姐姐,不能任性。
哪怕她被这个世界伤害,也不能任性。
周末她回家,想和父母要点钱,冲个饭卡吃饭。
她算了一下,这一年来,她省下来的学费和各种各样男人们随手塞的钱,加起来有四五万了。
可是她一提,她妈就警惕得说:“才四万五,那家给了十五万彩礼招你当媳妇,你不当。”
吴春梅就不敢再提钱了。
她想继续读书,她不想早早嫁人。
被甩在脸上的巴掌火辣辣的,带着身体其他地方也疼了起来。
她以为自己能哭出来,可是眼眶干干的,已经流不出眼泪了。
班委从陈卿卿的父母家走出来。
他手上拿了一个信封,里面有一笔钱。
五千块钱,是陈爸爸拿给他的,要他转交给吴春梅。
一夜白了头发的陈爸爸,哑着嗓子嘱咐道:“卿卿说同桌的小姑娘家里穷,吃不上饭,答应了资助她的。”
陈家开面馆,挣的是辛苦钱,一年到头盈余不算多,却也不忍心让自己女儿的一片善心被辜负,便咬咬牙,决定托举起另一个小姑娘的人生。
“卿卿总是说她吃不饱,手上也有冻疮,冬天穿个薄棉袄,天天惦记着。”陈爸爸忍不住又摸了一把眼泪:“卿卿一直惦记着,你帮我把钱给她,让她不要怕。”
吴春梅,不要怕。
吴春梅仰躺到地上。
凄厉的月光透过玻璃找到她的身上,白惨惨。
穿好了衣服的男人抽着烟,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另一条胳膊松垮得搭在沙发靠背上。
棕红色的,丝绒,四个沙发脚散发着上好胡桃木的油润的光泽。
黄德祥给男人点完了烟,讪笑:“这次这个事情有些棘手。”
男人漫不经心得掸了掸烟灰:“事情闹这么大,好多围观的路人,你说说你,这么不仔细。”
黄德祥点头哈腰:“幸好及时拉了警戒线,没有照片流出来。”
男人仿佛在回味刚才的餐点,“还是这个小妮得劲。”
看着怯生生的,倒是有股韧劲。
“你把媒体控制住了,这个事还能办。”
黄德祥亲自给男人接了烟灰:“您放心,这个是肯定能控制住的。”
男人满意得点了点头,突然问:“这个小妮儿叫什么名字?”
“吴春梅,”黄德祥说:“您喜欢,就留她在您这玩两天。”
吴春梅盯着月亮。
灰蒙蒙的光。
这世界上都是谎言,她想。
没有人能够爱她。
而苦难是没有休止的。
她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用布满了青紫淤痕的、细嫩的胳膊,推开了窗。
黄德祥的余光发现了她的行为,大惊失色得猛扑过去。
可惜晚了一步。
吴春梅裹着床单,像只斑斓的蝴蝶一样,从窗外飞了下去。
班委走在回家的路上。
陈爸爸留了他们吃了晚饭,耽误了些时间,已经快九点了。
他着急回家,准备抄个近路,可是拐角那里围了一群人,其中还有警车,像是出了什么事故。
他本想上去看看,但书包里的信封在发烫。
五千块钱,对一个学生而言是一笔巨款,他怕节外生枝,便径直回家,明天早早把钱交到吴春梅手上,他才能安心。
于是他绕开被堵住的那个路口,护住书包,匆匆往家赶。
他没有回头。
便也没有看到,有一只蝴蝶,摔烂在血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