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远途旅程中,总会忆起许多深埋于心里的旧事。
任潇的梦境里,又出现了十八年前青门街巷口的那个雨夜。
那一年高温天繁多,多天的曝晒,让那条青石板路铺就的老街透着令人生畏的滚烫。
突来的甘霖如同上天最宝贵的恩赐,也引来了一群顽皮的富家小孩,来这西边角落的老城寻找不一样的生活脉搏。
任潇父亲的头七刚过,家里已经喝了一个月的白粥,这天只剩下了几勺浑浊的米汤。
头上还缠着白布的江惠,无意间透过窗看见了那群小孩,眼里霎那间闪现了老鼠发现果核般的精光。
女人踉跄地踩过地上那堆茶杯的碎片,将十二岁的她推到掉了皮的家门边上。
在母亲的“指点”下,任潇看到了街角那个灰青色的圆凳上,放着的那个镶钻的LV小背包。
作为毫无经验的新手,她没有撑伞就斗胆跑了过去。
在那群孩子的欢声笑语中,白皙的小手颤抖着,就这么伸进了那个敞开的精致口袋。
而就在这时,手腕被紧紧握住了。
像被天边的那道惊雷击中,她木然仰头,痴痴看向对方——
是个和她差不多年龄的女孩,可周身的气场却沉着非常。
那双凤眼微微敛起,涂得晶亮的薄唇微启,淡淡问她:“你为什么偷我东西?”
“……”
心理素质极差的她,瞬间结巴了。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嘴唇抖得不像样子,但她还是说出了那两个字——
“我饿……”
女孩看她许久。
久到她被那双深邃的眼彻底震住,只消再多一秒,她就要放声大哭了。
可对方只是垂下头牵起了她的手,带她走向了那群在瓢泼大雨中肆意追赶着的孩子们。
那一刻,任潇再听不见雨声。
因为,她来到了一个比雨声更加喧嚣的,另一个世界。
……
惯性的带动让身体猛地前倾,像一条粗糙有力的绳索,紧紧套住了那部分沉溺在梦境里的混沌的她。
飞机滑轮与机坪相互摩擦的声音透过机体传来,座位虽在轻颤,但却让人稳稳感受到那份落地的安定感。
任潇睁开眼看向了窗外。
随着机身的行进,熟悉的行楷写就的机场名落入眼帘,让她不禁浅浅舒了口气。
“还恐飞吗?”
身边冷不丁传来俞竞纾的声音,她转过头,发现对方正好整以暇看她。
她收回目光,将U型枕取下排空里面的气体,淡道:“也没有,只是很高兴能回来而已。”
说完她便收起了自己的随身物品,打开了手机。
这时,广播传来空姐亲切温和的声音:“女士们先生们,目前飞机仍在滑行过程中,请各位继续系好安全带。”
等过了十分钟,她们才抵达了下机口,许多人开始迫不及待地陆续站起取行李,很快走廊就挤满了乘客。
任潇只恨自己选了靠窗的位置。
此时和俞竞纾极近的零距离,让她觉得连一分钟都是这么的难以忍受。
俞竞纾只是肆无忌惮地看着她,视线掠过她垂下的修长眼睫,开口道:“你确定,真的不接受我的那个提议?”
“是,”她看向她,轻声却坚定地道,“我不接受。”
女人眼神暗了暗:“我觉得你不够理智,你就算不为你自己,也该为你妈妈考虑。”
她笑了:“不要摆出一副你很在意的样子,如果你是真心想要帮我,又怎么会附带这种条件?”
“……”
任潇自觉话重了,看了一眼她又道:“三年前的事,我们就当没有发生过吧。你不用觉得有所亏欠。在你家这么多年,你帮过我的,我知道我已经还不起了。”
“我已经翻篇了,小纾,你也往前看吧。”
俞竞纾还想说什么,她眼神示意她一旁正在缓慢移动的人流:“可以走了。”
……
在上摆渡车的时候,任潇特意混入了另一边的人群里,和俞竞纾拉开了距离。
她妈打量她几眼,问她道:“任潇,飞机上小俞跟你说什么啊?什么条件什么回家的?”
“跟你没有关系。”
她将鸭舌帽的帽檐又压低了些,疲惫地道,“妈,工作的事先不急,你这几天先好好休息,我有空带你再去做个检查。你安心跟着我,将来有什么问题,我们一起克服,好吗?”
以往母女俩的相处,不是鸡飞狗跳的冲突,就是压抑的沉默。
江惠太久没听她这样心平气和地说那么多话了,一时怔了怔,忙点头道:“好呀,女儿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任潇看着她欣慰地笑了。
随着摆渡车行进的缓慢颠簸,她看到站在最远的门边那抹高挑却透着落寞的身影。
飞机上俞竞纾自信满满的话语,和窗外停机坪上的风景一并掠过眼前——
“条件就是——你住进我家。但不是俞家,是我自己的公寓。”
“潇潇,我真的希望你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或许……”
“或许,你可以把它当作一个请求,而不是一个条件。”
……她真的很想知道,俞竞纾是抱着怎样的心情,说出这些话的。
是安慰,是同情?
是高高在上的,对待下位者的施舍?
三年前的她,或许真的会天真地相信,那是出于可以跨越任何障碍的,甚至可以模糊那冷酷的阶级界限的,所谓“爱情”。
而她的这个不成熟的美梦,早被俞竞纾亲手击碎了。
她留给她的,是一个残忍却崭新的开始。
必须靠自己的开始。
*
在回国的第一个星期,任潇就收到了很多朋友的消息。
为了尽快在家乡站稳脚跟,她久违地发了一条落地后的朋友圈,并加上了定位。
很多在金陵市扎了根的朋友都纷纷点赞评论,也包括之前在俞氏认识的几个同事。
即便之前在那个大集团的经历并不愉快,但一向认真负责又容易亲近的她还是收获了一些友谊。
其中就包括三年前从俞氏地产跳槽到事务所的廉青。
廉青大她两岁,是医生世家的独女千金,当初不顾家人反对为了热爱选择了建筑学,本科毕业后就进了俞氏做设计管理。
后来因为在甲方做得不开心,廉青就跳到了国内知名的隐域建筑事务所,因为成绩出色又有人脉,如今已经是所里备受瞩目的准合伙人之一。
在西班牙读书期间,任潇将实习期做的设计整合成了作品集投递了不少岗位,经过廉青的推荐,她在毕业后就可以进入隐域担任初级建筑师的工作。
在临时租住的房子安定下来后,她就接到了廉青的电话,对方提出在她家附近的一个咖啡馆见一面。
其实入职就在下周了,那么着急见面,她不禁猜想是不是岗位出了些问题。
在跨进咖啡馆大门之前,她就透过玻璃窗看到女人秀美的侧影,却比她记忆中消瘦了不少。
门口悬挂的风铃随着她的踏入而摆动,清脆的声响让廉青抬起了头,看见她时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任潇啊任潇,你可终于回来了!”
她紧紧拥抱了她,举手投足间还是她认识的那个豪气又可靠的姐姐,熟悉的小烟嗓让任潇的心也暖了起来。
她不禁打趣道:“青姐,你怎么瘦成这样?在乙方真的这么累吗?”
“哎,别提了!”对方摆摆手,“项目落地的时候是很有成就感,熬夜的时候呢满脑子都是想死,算是痛并快乐着吧!”
“你这样说,我真的有点怕了哦。”
她忍俊不禁地看了一眼店员递过来的菜单,对女孩道:“就这个招牌手作吧,谢谢。”
说完,她发现廉青已经端详她很久,用手撑着下巴对她道:“西班牙的气候还可以吧?感觉你气色很不错嘛,读书就是养人啊~”
“但终究还是要打工的啊,”她笑了笑,叠起手臂正色道,“你这次这么急着约我出来,是因为入职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不是了!抱歉抱歉,怪我没先说清楚。”
廉青喝了一口咖啡,被苦得轻蹙了一下眉,边拆糖包边道,“是因为呢,我今天刚了解到我们的一个大项目有变动,和你的老家有关系。”
“我老家?”她眨眨眼,“青门街吗?”
女人点了头:“青门街周边这两年在计划改建,本来是要往森林景区休憩地的方向做的,还能吸引一些徒步爱好者,算是一个把大自然和现代建筑融合的好事。”
“但是,俞氏地产最近好死不死,正好看上了这块地,还提出要建一个大型商场综合体带动周边经济,相当于要求整条街铲掉重建了。”
“……”
“小姐,您的招牌手作。”
冒着氤氲热气的咖啡在木桌上稳稳落座。
精致的花型奶泡在视野里晃动了两秒,她抬起眼问廉青:“是俞靖的意思吗?”
俞靖是俞竞纾的母亲,也是俞氏集团的创始人兼总裁。
豪掷这么野蛮的大手笔,她想应该就是这个女人的主意。
“不是啊任潇……你在国外这三年,真的完全不看国内的商经新闻嘛?”
廉青很是惊讶,“俞氏地产半年前已经由俞竞纾接管了啊,现在俞大小姐才是地产的老大。”
她眼皮跳了跳,手指跟随着心跳,不由自主地颤动了一下。
脑海里,突然映出了一句话——
“潇潇,我已经有能力了。”
……
“任潇?”
她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的指尖还紧贴着发烫的陶瓷杯,不禁猛地缩起,握紧。
廉青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轻叹一声:“因为这个case我们所里特别重视,也会是接下来你入职之后我们一起做的第一个项目,之后我们难免要和俞竞纾打交道,我想要提早告诉你,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好,我明白的,”她抿了一口咖啡,了然地笑道,“毕竟同在房地产,当然难免碰到老熟人了。”
女人想了一会,有些犹疑着道:“那你和俞大小姐……现在是什么情况?还有联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