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林知辽的缘分因为他一次次地靠近和送给我那个珍重的战斗机模型逐渐加深。
我说过，我喝腻了蓝莓酸奶，他就不再送了，他开始送我的别的东西，小玩具，没有任何字的零食，一个纸飞机，一叶规整的叶子……
他在我生命中不再透明，像是一个跟随者，在我左右。
二年级的一天，下午放学，一年级的陆续走完，我们二年级的开始排着队走向校门口。每次我和他都在队尾，互相聊天，还是我说，他答。
只是这天，他没有在。
之后几天，我都在放学的队伍里找他的身影，都是不在。
于是，在一次大课间，林知辽来找我。
我就问他，你每次放学都不在班级的队伍里，你去哪了？
他在小本子里写道：“提前放学去上手语课。”
“手语？你去学手语了？那以后你就不用只点头或者摇头了吧？”
他点点头。
我大笑：“上手语课，学了什么？哈哈哈哈。”
他仿佛没听懂我的话外之意——嘲笑他还是只会点头。
他自顾自地比划起来：你好，我叫林知辽。谢谢你成为我的朋友。
第一个词“你好”，比划的时候，是他用左手食指平指了一下我，然后比了个竖起大拇指的手势，这个通俗易懂，就是我好的意思。所以是“你好。”
然后“谢谢”的手语我在电视剧里看到过，只是后面的不懂。
于是他把刚才比的手语写在他随便带着的本子上：你好，我叫林知辽。谢谢你成为我的朋友。
原来是这个意思。
我说道：“没关系。朋友是双向的，是你选择了我。”
他笑着点点头。
“铃铃铃——”悦耳悠长的上课铃响了，林知辽对我摆摆手——再见。转身回他的教室。
我站在原地，回味着，这么说，以后林知辽可以“说话”了，他不再是一个只会点头或摇头的默语者了。我突然感觉心里空了一块。
周末，妈妈要去一个地方办事，怕我太无聊，把我送到图书馆。
《蝉的四季》仍是我最喜爱的绘本故事书，可我已经二年级了，不再适合读这种书。于是，我把这本书放到我珍藏物品的柜子里。
我在小学生专栏区逛着，《淘气包马小跳》《阿衰》《查理九世》《儿童版西游记》……都是些小学生爱读的书，我随便拿了一本书从第一页看起，勉强看得下去，突然，我有了想看的书——《昆虫记》那里面一定会讲蝉这种昆虫。
翻到目录，看到有一章叫做：蝉和蚂蚁。于是我循着对应的页码，翻到那一页后，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
到了下午，妈妈来接我，我想把这本书买下来，零花钱不够，妈妈帮我垫付。因为是最全大众版本，所以，我读的时候还要用到字典。
周天，我起床后，来到厨房，对妈妈说：“妈妈，你今天再送我去图书馆吧。”
妈妈惊讶道：“咦？昨天你不是买了一本书回家吗？怎么今天又去图书馆。”
我说：“因为忘了一件事没干，妈妈送我去吧。”
妈妈应了。
这件事昨天确实忘了干，但今天为时不晚。
吃过早饭，妈妈开车送我到图书馆，还给了我15块钱，在这附近买中饭吃。
妈妈走后，我来到服务台，问工作人员：“姐姐，标准手语书在哪里呀？”
那姐姐带我来到工具书那里，从书架上拿了一本《国家标准手语书》，她递给我的时候，笑着问我：“小朋友，要学手语吗？”
我回答道：“嗯，因为……因为我喜欢。”
我没有说我的一个朋友不能说话，好像说出口，全世界的人就都知道了。
接过书，我用手语表达了“谢谢”，那个姐姐轻拍我的头道：“不客气。”
因为二年级词语储备不多，也有很多字不认识，我还去拿了一本字典，就在人少的书架角落静静地坐了一上午。
我比对着书上的手语手势，从第一页慢慢学习，练习，遇到不会的词语和不认识的字，就查字典。
一个上午过完，我已经学会了一些基础交际词：对不起、再见、你、我、他、认识、高兴、朋友、家人……
于是，以后的每一周的周末，我都有一天去图书馆自学手语。
而林知辽在学校里每天都会找我展示他新学的手语，每当他比出一个新手势，我都是泰然自若地道“知道了”。有的我真的知道，有的我真不知道的，我就会把不知道的记在心里，然后攒到周末去图书馆那天，弄懂是什么意思。
直到有一天，我在妈妈送我去图书馆的车上想，每次林知辽都会学新的手语，可我不知道的还得去图书馆查，实在是太麻烦。
等到周一上学那天，我去问林知辽：“知了，你最近手语学到哪儿了？手语书拿给我看看。”
他的手语书和我在图书馆的不一样，硬币厚度，看起来是教材，不是我在图书馆看的那种。但我记住书的样子，放学回到家，我就求妈妈给我买这本书。
当她听到我又要买书时，疑惑又话里有话道：“诶，我前阵子不是刚给你买过一本《昆虫记》，怎么？那本书那么厚，这么快，你就读完了？”
“那本书还没有，只是我想买一本手语书。”我诚实道，因为知道说谎妈妈不会轻易相信。
“哦，手语书啊。”妈妈恍然大悟。
……
四年级的时候，我学会了林知辽的语言，有时他为了方便，也会用便携打字器和我交流，有时，不需要用到复杂的手语，就会用一般人都看得懂的手势。
忘了说，这两年来，我并没有成为三好学生，幼儿园时的“劣质”基因遗传到了现在。
四年级那年夏天。
蝉鸣聒噪，但我从书里知道，知了蛰伏四年，从出土那一刻起，就在为了生命最后的乐章做准备。
当它们跑到树木的高处，蜕变为蝉时，生命的乐章便无比嘹亮，直到生命最后一刻，仍能听见它们的鸣唱。
所以，在体育课上，老师安排自由活动后，我坐在地上，靠着树木，听见蝉鸣，虽然聒噪，但我却不恼。
男生大多分散在足球场上踢足球，女生则在梧桐树下跳皮筋。我坐了几分钟，就被男生叫去踢球。
我在班里是公认的足球前锋，我踢球踢得好，也深得男生追捧与女生喜欢。
所以，自由活动时，我没有第一时间走向足球场，而是坐在树下，他们也不会硬拉着我去凑数。
我起身时，看到林知辽在远处的围栏边看书，我远远地喊了一句：“哎！——知了，踢不踢球？”
他放下书，朝我点点头后，跑过来追上我。
我的好哥们刘天垂凑到我跟前嘟囔道：“烁哥，你不道啊，没你我们踢球没劲啊！”
我大声道：“哦？是吗！是不是你们跟对面踢得太菜，想到让我来救场？”
我看了一眼对面的人，是三班的，三班的男生确实精悍，但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他们和学校里的一些混子拉帮结派到处干架。在四年级里，三班臭名昭著，成绩最差，学生素质也被这帮东混西混的人传染带动得很低下、没正行。
刘天垂连忙附和：“是啊是啊，这帮孙子，太不是人了，老是作弊，出昏招。”
“是嘛，那我可得好好领教了，咱们好像没跟他们踢过球。”
“我一个三班的朋友说这节体育课是补课，上次他们体育老师请假，先上了语文课。这不，这节课换回来了。”
“哦，行，准备准备上场吧，咱们人够了吗，加上我。”
“就是不够呢！才叫你来，平常你都是上体育课就带着我们踢球的，这次你没去，锅子又请假……”
“别废话了，我就问你，加上我还缺不缺人吧！”我不耐烦又笑嘻嘻地推搡着刘天垂。
刘天垂被我推得一下后退一下又被我拉回来，他道：“还差一个人，三班的人数从刚开始就是齐的，他们班男生多。”
说这话时，刘天垂像是怕了，兴许是刚才他们踢球确实领教了三班的厉害。
我不屑道：“切，至于吗。”于是转头对身旁的林知辽道：“你也上。”
一分钟后，比赛开始。
我实在看不上对面人的嘴脸，他们凶恶又得意，带着与高年级混的江湖气。心里暗暗道，一定要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我和三班的前锋站在中线上，四目相对，暗流涌动。
对面的前锋很是盛气凌人，我则面无表情，眼神中流出不屑，担任裁判的同学吹响哨声，我眼疾脚快将球一个飞踢踢向对面，又疾步追上足球，三班前锋也跟在我身后。我追上球后，对面的人迎上来夺球，于是我一个出其不意，势左意右，晃了他们一下子，将球蓄力踢向右上角，我们队的前卫与我里应外合，中卫也跟上来，我们队集中在对手的球门不远处。
我大声喊着：“跟上跟上！”将球传给刘天垂。
此时，球员都集中在三班的球门附近，刘天垂被三班三个前卫包围，而我斜身后，是那虎视眈眈的三班前锋。
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我看着刘天垂左右晃着围着他的人，又时不时左右踱步瞥一眼身后的对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刘天垂始终将球掌握在自己脚下。
终于！
刘天垂找准时机，将球从围着的一个人分开的□□奋力踢出。
还有些距离，林知辽追上来，将球踢向我。
我大声道：“好样的！”
我一个箭步冲上前，三班前锋紧跟不舍，我警告道：“诶诶、诶诶诶、别越位了越位了！”
前锋闻言，只是停了一秒，装装样子，又一脸无所谓地看着我和球。
这下，我要对付的不只是守门员了。
我摆出要踢向球门的架势，每次有准备射门的前兆，都会被三班前锋贱兮兮地摆出阻拦的假动作扰乱计划。
这样玩吗？我心道。
于是我暂时放弃了立马射门的想法，声东击西！
敌手瞅准了我要射门，我就不射就不射。我开始做真假难分的射门动作，动作幅度摆大了来，在他马上要截球时，我再把球收回来。
如此几次，敌手都摸不清我要进还是要退了。
我嬉笑地看了一眼敌手，假模假样地优哉游哉地运球，突然，就在他放松警惕时，我攻其不备，蓄力将球晃过守门员直射球门。
“进了！！！”我们队的人欢呼起来。
开场就拿下一分。
我得意的走向我们的场地，身边围着我的队友们，林知辽跟在身后，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对我浅笑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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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手语书与行路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