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闭的门突然裂开一道缝隙,肖宇一脚踏出自习室,飕飕的冷风马上鞍前马后地贴过来,嘶吼着往里面钻。
他本能地低下头,屈肘挡在眼前,墨黑的眉头微微皱起,干燥的冷风刮过眼睛,痒的睁不开眼。
蓦然,手背一凉,湿意沿着皮肤的纹理散开。
肖宇心中诧异,欲一探究竟,倏的抬头一看——
灰白的空中,雪花簌簌飘零,像随风飘荡的蒲公英一般,宁静、随心所欲地游弋。
下雪了。
路上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又惊又喜地惊叹出声,抬头仰望星星点点的白色冰晶;
鸣笛的汽车也慢了起来,副驾驶上的车窗缓缓降落,里面的人欣喜地朝外瞻望。
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肖宇欣然收回视线,唯有美景难以辜负,他洒脱转身,选择抄一条近路回家。
幽幽孤径,寂寥无人,他步履轻快的哼起了小调,左右环视着。
经过一个破旧的公园时,透过暗淡天光,他窥见稀稀疏疏的枯枝后,有一个似曾相识的背影。
嘴里的小调戛然而止,他停住了脚步。
断壁残垣里,有一个小小的人缩在破旧的铁椅上,他缓缓靠近,听到了隐隐约约的抽泣声。
是她吗?
肖宇不太能确定。
直到看到椅子上的那个书包时,他心中的疑虑一下子烟消云散。
凌乱的头发遮住了林听澜大半张脸,她尖尖的下巴抵在膝盖上,鼻尖被风吹得红红的,麋鹿一样的杏眼里饱含泪花。
不知道她在这里哭了多久,肖宇来到她面前时,她身体一抽一抽的哽咽着。
没听到任何脚步声,一个黑色的人影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站在自己眼前。
林听澜猛地哆嗦了一下,不知道对面是人是鬼,吓得她浑身冒冷汗,迟迟不敢抬头看。
心脏狂跳不止,不再是刚才呜咽地抽动,她现在害怕得身体止不住颤抖,每一个细胞都处于紧急防卫状态。
她颤抖的动作太显眼,胆子这么小,还敢一个人跑人烟稀少的老公园来。
肖宇柔声安慰:“是我,林听澜。”
他蹲下来,安抚似的看向林听澜。
她紧咬着唇,因太害怕而憋着的泪水,终于从眼尾流了下来。
林听澜迟缓地点点头,下唇留下一个很深的咬痕,一言不发。
肖宇压下眼睑,眸光幽幽,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递给林听澜。
她指尖冻得通红,颤颤巍巍地接过纸巾,用力撕扯,却发现五指僵硬,笨拙得打不开包装。
一只温热的大手覆过来,飞快擦过她冰冷的指节。
冰火两重天的碰撞,让她倏地抬起眼,诧异地看着面前的人。
肖宇无视林听澜惊讶的眼神,目标明确地抢过她手里的纸巾,利落撕开包装,扯出几张纸,塞在林听澜手里。
“谢谢。”
她讲话的声音都是哑的,脸上的泪痕一道又一道,触目惊心。
他看着林听澜擦完眼泪,把围巾解下来,强硬地盖在她手上。
灰色的围巾上带着他的灼热的体温,很暖和,像烈火一样,一点点化开林听澜手上的寒气。
“有人欺负你了?”肖宇顺势坐下,问林听澜。
她摇摇头,没吭声。
“那你哭什么?”
肖宇低眉看着她的侧脸,林听澜一脸落魄,把自己埋在围巾里,以此来掩饰当前的惨状。
他探究的目光滞留在女孩的书包上,一下子想起些什么,缓缓开口。
“月考又没考好?”
闻言,林听澜抬头打断他,声音断断续续的,解释道:“不是,我没事。”
哭的太久了,她说话的声音很沙哑,气压低的不行。
说完,林听澜又垂头盯着地面,没给他一点追问的机会。
一种挫败感蔓延在心头,肖宇无奈,侧目看着一脸戒备的女孩。
山河着素衣,天地皆茫然。
雪花静谧无声,温柔地落下一个个香吻,密密麻麻地贴在林听澜的黑发上。
看到此情此景,肖宇戏谑,伸手拂去她发丝上的白雪,轻笑道。
“走吧,再呆下去,就要成雪人了。”
耳畔传来少年诙谐幽默的话语,林听澜情不自禁笑出声,拨开了部分浮在脑海里的愁云。
等她再去寻肖宇的身影时,少年早已背起她的书包,走在了前方,回头示意她跟上来。
“欸,你要去哪?”
林听澜慌张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随便理了一下他的围巾,蹬脚跟了上去。
肖宇听到后面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暗自窃喜,有意放缓了步子。
好在林听澜穷追不舍,终是跟上了他的步伐,喘着气,嗔怒他自作主张。
“还我书包!”说着,伸手想把书包拿回来。
肖宇一个扭身,灵活地躲开了,低声警告她。
“光天化日下,当着大庭广众的面,拉拉扯扯可不好。”
果不其然,她举在半空中的手悻悻垂下,肖宇得意洋洋地朝她挑眉。
刚才关顾着跟上他,林听澜全然没注意到她们已经走到了商业街,冷清的路上开始陆陆续续的热闹起来。
小孩子走街串巷地追逐、打闹,嬉笑声响彻车水马龙的商业街;
刚下班的打工族也卸下严肃沉重的面具,张望今天吃些什么街边美食。
林听澜环视一圈,泄了气,老老实实就范,规规矩矩地跟在肖宇身边。
在一个拐角,肖宇停了下来,对上林听澜疑惑的眼神,十分绅士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她往窄小的巷子里瞧了一眼,两旁是小商贩,尽头处亮着一盏月亮灯,横幅上还有什么字,太远了,她看不清。
见林听澜迟迟不动,肖宇带头走进去,并打消她的疑虑。
“一家小众咖啡馆,走吧。”
林听澜半信半疑,跟了进去。
走进一看,才知道这是一家名为夜半的咖啡馆,氛围很安静祥和,清冷得像月光散在里面一样。
肖宇一路领着她走进最里面的位置,在一个僻静不受人打扰的地方坐下,窗外是缓缓流淌的万榕江。
“喝点什么?”他把咖啡单推给对面的人。
林听澜草草看了一眼,又推回去,“你看着点吧,我都可以。”
肖宇惯常点了一杯美式,细细找了一圈,给她点了一杯海盐轻芝士拿铁。
再抬头时,对面的人静默不语,心事重重地看着窗外——
她宁可一个人消化所有情绪,也不愿开口说一说。
也许可以跟着她的脚步走一走。
肖宇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只一眼,瞳孔一下子惊叹得张大了一倍。
江面上升腾着袅袅白烟,似薄纱,似晨雾,似霓裳羽衣,轻盈地、婀娜多姿地摇曳着、飘荡着,和白雪一齐在风中轻舞。
笼罩在暮色里,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不知,同一幅画面,林听澜看到的是破碎、是虚无、是悲情。
“咖啡好了,两位慢用。”
店家送来的咖啡拉回了两人的视线,肖宇轻叩杯身,眼睛却盯着林听澜。
因着店里的暖气,她脸色红润了很多,可整个人低眉顺眼的,情绪很低落。
“江景好看吗?”他问。
“美中不足。”短短四字,足以窥见她内心深处的低语。
“心情不好可以喝点甜的。”
从咖啡端上来,她一口还没喝,肖宇眼神示意她尝尝。
“啊——”林听澜陷在情绪的漩涡里,这才反应刚才的失态,马上低头尝了一口。
海盐的咸味和芝士的奶香味融在一起,甜而不腻,粗粒感丰富了芝士丝滑的口感,很好喝。
她拿起勺子又挖了一口,咸甜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丝丝沁甜沿着口腔,上达大脑,下达心田,对冲所有的苦涩和沮丧。
看见林听澜紧缩的五官慢慢舒展开来,连耷拉的嘴角都微微上扬,肖宇觉得真是不虚此行。
“小雪人,现在可以听听你的心声了吗?”
肖宇深深地望着她,半开玩笑地询问。
对上他诚恳真挚的双眼,林听澜替自己的不诚实、不坦荡而羞愧。
她犹豫地垂下眼眸,不知作何抉择。
肖宇耐心地等待着,看她低眉不语;
看她纠结地拿起勺子搅拌一圈又一圈;
看她咬紧嘴唇又松口。
他一下一下叩着杯身,等她开口。
心中暗自数着度过的每一秒——
99
120
166
180
210
娓娓道来的声音截断了周遭的一切,
“今天去图书馆,中途接到我妈的电话了,听到她和妹妹的对话有点委屈。”
她没抬头,一直低头看着桌上的咖啡。
“但看到她朋友圈的时候,我才真的崩溃了。”
“看到她那么爱妹妹,陪她过生日,过六一儿童节,去游乐园玩。”
说到这里,林听澜忍不住哽咽起来,声音里带着低低哭腔。
泪水又涌了出来,她没管,继续讲下去。
“我一直渴求的东西,原来并不难得。”
说完这句,林听澜已经溃不成军,豆大的泪珠一颗一颗砸在陶瓷杯上。
她的泪,也砸在肖宇心上,淅淅沥沥淋了一地,潮湿郁闷。
肖宇认真倾听完她说的每一句话,心疼地递上纸巾。
林听澜擦干眼泪,平复好心情后,才敢抬头看他。
望着她雾蒙蒙的眼睛,他问她。
“说出来会好受一点吗?”
林听澜红着眼点点头。
嗡——
桌上的手机嗡嗡震动,亮起的屏幕上显示爷爷来电。
“澜澜,还没回家啊,外面都下雪了。”
林听澜刚接,爷爷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她顺了顺嗓子,尽可能不让人看出破绽,语调轻松地告诉爷爷:“我在路上了,马上就回来。”
“行,当心路滑。”
“好,那我挂了。”
“嗯。”
嘟——
她挂断电话,匆匆起身跟肖宇告别。
“我得回去了。”
“我送你。”
林听澜戴围巾的动作慢了几秒,对面的人笑话她。
“看你样子,也不是很着急啊。”
这话没得让林听澜白了脸,她系好围巾,大步走了出去。
少年与她并肩同行,侧目看着她揉着哭肿了的眼睛。
此刻肖宇不知作何感想,她真是个什么事都藏心里的人。
“林听澜,你现在开心一点了吗?”
她抿抿唇,感动又感激:“开心很多,谢谢你!”
两人相视一笑,又心照不宣地看回脚下的路,看似平行的两条线在此刻交汇、并行。
走在行色匆匆的人群中,林听澜第一次觉得这么轻松。
自己心中高高筑起的城墙,好像嚯开了一个口子
有人轻抚她的伤口,无言地为它包扎;
有人感知她的痛苦,与她共同承担。
雪地里留下一长串脚印——
深浅不一,相伴相随,蜿蜒前行;
雪地深处的根茎势如破竹般疯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