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床底

昏暗,闷热,满是灰尘。

床底下的人像一只巨型蜥蜴匍匐在地上,他闭着眼睛,脸上的汗珠大颗大颗掉下,脸涨得通红,额头青筋一根根暴起,整个人都处于亢奋状态。

他在心里默默倒数着时间,在数到某个数字时突然睁开了眼睛。

“咔哒”,是门开的声音,这让他的心跳不免又加快了好几分。

十点十分,林语姿刚结束今天铂悦酒店的晚班。

她租住的出租屋就在工作的酒店附近,穿过一个红绿灯,拐进一条小巷子就到了。

这里是老式居民楼,墙皮剥落得厉害,墙面上贴满了小广告和孩子们画的涂鸦。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三个坏了两个,也没人去修。

她租的户型是个一室一厅,房租便宜,一个人住也算清净。

屋子里黑着灯,只有一点街灯从卧室没拉严实的窗帘里漏进来。

林语姿进门带进南城夏夜独有的余热,她扶着墙踢掉了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板上,摸黑走到客厅,按亮了桌上的台灯,出租屋在暖黄色灯光下显出它全部的寒酸与整洁。

她刚把包扔沙发上,电话就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小雅”两个字。

林语姿接听电话,一边顺手拉开冰箱门,弯腰在里面翻找着什么。

“姐!姐姐姐姐姐姐!你猜怎么着!”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兴奋的女声,无需开免提就能在这安静的出租屋里听得一清二楚。为了保护耳朵,林语姿把手机拿远了点儿。

声音的主人叫李沁雅,二十岁,初中辍学后出来闯社会,现在在步行街经营一家叫沁墨的刺青店。

林语姿是去年在一个地下音乐节上认识她的,当时这个刚满十八岁的姑娘正蹲场地外面给一个光膀子的男人纹手臂。收费五十块,用的针还是一次性的,这在野路子纹身师里已经算是有职业道德的了。

后来不知怎的,她被同行掀了摊子,闹出不小的动静,林语姿由此注意到这个当时像刺猬一样的姑娘。慢慢地她成了她的常客,再后来成了朋友,准确来说是她在这座城市里,为数不多的不带利益交换的朋友。

小雅这个人,浑身上下都写着“社会小妹”四个大字,酒红色大卷发,锁骨下缠绕着黑色荆棘纹路,小臂内侧蜿蜒着银色星光线条,看着倒像是个不好惹的狠角色,实际上一谈起恋爱来智商就归零。

“我恋爱啦!”小雅在电话里头吼道,“姐!这次是真的!我遇到真爱了!他跟之前那些都不一样!”

林语姿从冰箱里层摸出一罐冰可乐,拉开易拉罐仰头喝了一大口,身体里的燥热缓了许多。

她靠在厨房的料理台边缘,对小雅自认为的惊天大消息丝毫不意外,语气懒洋洋的;“哦,上一个也是这么说的,上上个也是。”

“不一样!这次真的不一样!”小雅急了,语速飞快道,“他是个独立摄影师,留长头发,可帅了,特别有艺术气息!他今天来我店里,盯着我抽烟的样子看了好久,还用手机给我拍了好几张照片,然后你猜他跟我说了什么?”

“说你眼里有故事。”林语姿淡淡开口。

“……!”小雅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一时语塞,因为林语姿说的一字都不差,“姐!你怎么知道的!你是不是在我店里装摄像头了?!还是这男的也跟你这么说过!”

“我对你说的那种‘文艺’男不感兴趣,月薪五千我也没那个闲钱和闲工夫在你店里装什么窥窃的电子设备。”林语姿翻了个白眼,“平时让你多读点书跟我要害你似的,这句话是渣男经典话术里的第三课第二节。”

“什么渣男话术……”

林语姿语气平淡:“第一课是‘你和别的女孩儿都不一样’,第二课是‘我从来没对谁说过这种话’,第三课就是你这个,‘我在你眼里看到了某种特质’。换汤不换药,万变不离其宗,懂吗?”

“可是他说的是‘破碎感’欸!”小雅不服气道,“他说别人或许只看到了我初中辍学,身上都是刺青,但他看到了我眼里的破碎感,知道我是在用这些刺青保护自己!姐,这说明他是真的懂我!”

林语姿没在这个恋爱脑上头时立刻说话。

一个完美的抛物线,可乐空罐被她扔进垃圾桶里。她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抽出里面的一件真丝吊带睡裙。手机被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林语姿一边换衣服一边说:

“小雅,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他向你要钱了吗?”

电话那头罕见的沉默了几秒,随后传来李沁雅瓮声瓮气的声音。

小雅轻咳了一声:“他……他没直接找我要钱啊,是我主动想给我他的。他用手机给我拍完照片,夸我特别上镜,说要是用相机拍就更有氛围感了。我问他怎么没带相机,他说前几天镜头不小心给摔了,最近手头紧没去换,还说后天就要去川西采风。他摄影技术挺好的,我就想着,反正我这半年自己也攒了点钱,不如……”

“不如什么?”林语姿打断了她,声音冷了不止一个度,“不如把你起早贪黑挣的钱转头送给一个刚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的男人,让他去追求诗和远方?”

“可是他说他以后会养我——”

“小雅。”

林语姿将换下来的制服衬衫搭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

“你记住我一句话,一个真正爱你的人,绝对不会说出‘养你一辈子’这种话。”

“为什么啊……”小雅的声音小了下去。

林语姿坐在床沿,声音放缓了些,但依旧冷硬:

“‘养你’这两个字,你现在觉得这是他对你的偏爱,但实际上,这是居高临下的怜悯。归根到底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施舍,日后这就是别人拿捏你的枷锁。”

“他现在连个镜头都换不起,却张口就对你许诺什么以后,为什么?就是因为他看穿了你心肠软、恋爱脑、渴望被爱,会为了真心倾尽所有,所以才刻意营造出‘懂你’的氛围感,用那么一句轻飘飘的情话,就想骗走你大半年攒下的积蓄。”

“他舍不得自己吃苦受累、花钱买单,却舍得让你掏空家底去托举他,成全他的艺术梦想。这叫个屁真爱啊,这叫利用你缺爱,榨干你的价值,懂吗?”

电话里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语姿还以为自己这番话又说给了空气听。

实际上,小雅的脸现在火辣辣的疼,她像只斗败了的大公鸡,林语姿刚才说的每个字都像一个个耳光扇在她脸上。许久她的声音才传来,带着明显的鼻音:“……姐,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林语姿拿起浴巾,“明天记得把他轰出去,我去洗澡了,先挂了。”

“嗯,姐,谢谢你说这么多。”

“不客气,以后少恋爱脑,多赚钱。晚安。”

挂断电话,林语姿把手机随手扔在床上。

她走进卫生间,拉上磨砂玻璃门,没多久里面传来水流声,蒸腾的热气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弥散开来,模糊了镜面,也模糊了门外那间异常安静的卧室。

十五分钟后,洗完澡的林语姿换上吊带睡裙走了出来,湿漉漉的长发披在肩上,水珠顺着脖颈滑进领口。

一个舒服的热水澡洗去了她满身的疲惫,林语姿坐在床沿,随手拿起床头上润唇膏,拧开盖往唇上抹了一层。

她伸手去够手机,动作大了些,润唇膏从指尖脱落,滚到地上。

林语姿低头看了一眼。

唇膏卡在了地板的床架的缝隙之间。

她弯下腰,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朝着床底下探去。

林语姿够了好几下都没找准位置,她拿起床角的手机,想打开手电筒照照。

就在这一瞬间,手机屏幕的反光里,她看到了一双眼睛。

林语姿的血液瞬间被冻结了。

猩红的、浑浊的、布满了血丝的眼睛,瞳孔大抵是因为受惊而放大到了极限,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手。

林语姿的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一股电流般的寒意贯穿整个脊背,让她每根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床底有人。

一个活生生的人,正藏在她家的床底下,不知道藏了多久。

她打电话的时候他在,换衣服的时候他在,洗澡的时候他也在……

恐惧像潮水一样向林语姿涌来,她的大脑罕见的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林语姿死死地咬住了下唇,抑制住想要尖叫的本能,所有的恐惧、恶心和愤怒都被她用她那可怕的冷静强行压了下去。

她绝对不能叫。

在这个密闭空间里,独居女性、深夜、对方是成年男性,一旦尖叫,一旦他知道自己被发现了,他会做什么?

林语姿不敢去赌。

她的手在床底边缘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自然地收了回去。

林语姿直起身,蹙了蹙眉,发出一声不耐烦的轻啧,像是抱怨唇膏滚得太深了。

“算了。”只听她懒洋洋地嘟囔了一句。

她拿起手机,在屏幕上轻点了几下,一段清脆的来电铃声响了,林语姿接听了“电话”,语气随意道:

“喂?”

“嗯,外卖是吧。”

“你放楼下吧,我下去拿。”

她从床上下来,趿拉着拖鞋,拿起茶几上的钥匙,顺手拢了拢半干的头发,神态自然的下楼拿“外卖”。

“咔哒”

门锁合上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楼道格外明显。

林语姿下楼梯时才发现自己的腿在抖。

出了单元楼,夜风扑面而来。七月的南城,连夜里的风都是热的,可林语姿却觉得冷。

她没有打电话报警,从电话报警到警察出警,最快也需要十到十五分钟。在这段时间里,如果床底下的人听到警笛声,他会做什么?逃跑?销毁证据?还是会狗急跳墙,冲出来伤害到楼里的其他住户?

她确定不了,她只看到了一双眼睛,其他什么信息都不知道。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身上有没有带凶器,不知道他现在的精神状态是否已经失控了。

唯一能确定的是,他已经疯了。

能做出这种事情,早就也不是正常人了。

所以她选择了当面报警这种看起来最笨,但对她来说最安全的方式,让警察在他毫无察觉的时候直接上门,把他堵死在床底下。

街边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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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比凶手更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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