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来,河建国就是如此。
他经常偏心,也习惯挑拨。他总是三言两语便要在兄妹二人之间种下隔阂的种子,看着他们兄妹彼此之间逐渐疏离好满足他莫名的掌控欲。
现在也是一样。
河建国表面上是在调侃着河浣月在这个家是被偏爱的那一个,可是实际上这都是假象。
王秀兰对河浣月的格外疼惜,不过是弥补河建国常年偏心儿子、忽视女儿的亏欠。
无论是河浣月还是河铭远,他们两人心里都清楚——他们从小希望得到的不是父亲敷衍的关怀,而是母亲的温柔。
如果今天是王秀兰说出“你爸更疼铭远”,估计河浣月和河铭远只会一笑了之。
他们之间不会有芥蒂,更不会心生别扭——因为他们知道河建国最爱的只有他自己。
可偏偏这话从河建国口中说出,裹挟着刻意的挑拨与算计。
河浣月能感觉到母亲是更疼自己的,所以她的心底只剩沉甸甸的愧疚。
愧疚,其实就是河浣月无法对家庭进行割舍的原因:
她愧疚母亲偏爱自己,让那时在她眼里懂事优秀的哥哥受了冷落;愧疚在她初高中时她与河铭远住在一起,被他照顾、被他庇护,河浣月认为是她的原因让河铭远无端牺牲了许多自由与空间;更愧疚于她从小到大的那些学费、生活费、其实除了父母的帮助外,河铭远也会资助一些……
这份沉甸甸的亏欠,成了她与河铭远相处的底色。
所以在河浣月的成长中,哪怕河铭远偶尔言语打压、让她感到不舒服,河浣月也只会默默地忍着。
她从不会觉得自己是被河铭远刻意针对。即使遭遇贬低,河浣月也只会下意识反思自己:是不是自己不够好、太不懂事,又让他费心担忧了……
河浣月不想给河铭远带来负担了,所以在他的面前,即便是自己的负面情绪,河浣月也只会忍着。
在这样的习惯下,遇到事情,河浣月想的就是:再忍忍吧,她不能再成为别人的累赘了……
河浣月靠着不断委屈自己、妥协让步,维系着家庭虚假的和睦安稳。
这份无人看见的内耗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点点蚕食着河浣月的情绪与心气——最终拖垮了她的精神,让她自己的负面精神状态越来越难以压抑。
心理医生曾指出她的病灶:她这一生,都在被无端的愧疚奴役。
“不要靠牺牲自我来换取关系平和,你没有亏欠任何人。”
“如果无法与别人和解,就你就要先远离。远离所有让你滋生愧疚、自我否定的源头。”
道理谁都懂,可是要做到确实不容易的。
愧疚像细密的藤蔓死死缠绕住了河浣月的心脏,勒得她喘不过气。她唯一的自救方式,便是一点点远离河铭远,不麻烦他、不拖累他、不做他的负担。
她小心翼翼拉开距离,慢慢褪去依赖,一点点生出隔阂。
只是河浣月没有想到,出于想要保护自己的意识所产生的疏离,在她窥见沈听溪之死的真相、笃定河铭远暗藏罪恶的那一刻,彻底变成了无法逾越的鸿沟……
饭后,河浣月主动走进厨房,帮着王秀兰清洗碗筷、收拾桌面。
河铭远和河建国坐在沙发上聊着天。
可能是厨房的水汽太重了吧。河浣月在心里想到。
要不然的话她怎么会感觉这里的空气浑浊得要命呢,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周围的空气闷得让人胸口发紧,像是被厚重的棉絮捂住口鼻,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沉重。
最后一只瓷碗被她轻轻归位、嵌入柜中。
几乎是同一瞬间,河浣月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两下。
她垂眸低头,屏幕亮起,是陆知舟发来的消息。
【你说你去你哥家,现在回来了吗?】
河浣月指尖微动,快速回复:【刚吃完饭。】
对方消息秒回,简洁利落:【那现在正好。】
河浣月微微一怔,心底泛起疑惑,追问:【正好什么?】
可屏幕那头的陆知舟,没有再回复。
河浣月握着手机站在原地。
她摇了摇头压下心底的诧异,转身走出厨房,跟着母亲回到客厅。
河铭远看到了河浣月。
“浣月,你今晚留下来住吧,正好乐乐不在,他的房间空着。”
河浣月抬眼瞥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然逼近九点。从这里赶回自己的出租屋,单程就要将近两个小时。
可河浣月几乎没有犹豫就轻声拒绝了:“不了,我现在回去正好。”
“都这么晚了,折腾什么?”
河建国立刻皱眉,语气带着不满与指责,“在你哥家住一晚怎么了?非要来回奔波。”
河浣月心底漫起无尽的无奈与疲惫。
难道非要她直白说出口,她只是不想待在这个家里,不想和他们相处吗?
河浣月懒得争辩也懒得解释。
她脚步不停,径直走到门口准备换鞋。
“你看看你,性子就是犟。”
河建国见状,又忍不住念叨起来,“这么晚了独自赶路多不安全,要是早点找个男朋友,哪里用得着自己坐地铁回家?有人送你、护着你多好?”
河浣月心底只剩荒诞的疲惫。她实在无法理解父亲的思维——无论什么话题、什么场景,他总能硬生生扯到催婚上,仿佛她的人生除了嫁人,就没有别的目标了。
“这么晚了,路上不安全。”河铭远快步上前,站到她身侧,他温柔恳切道,“我开车送你回去。”
河浣月往河铭远的脸上瞧去,只看见一片真挚坦荡,好像真的是一个疼爱妹妹的哥哥。
此刻河铭远温柔关心的模样让河浣月的心底只剩下无声的悲哀——在面对沈听溪时,河铭远是不是也是伪装出来的这副模样?
一想到沈听溪的下场,河浣月的脑海里就只剩下了一句话——别再对我这么好了。
她在心底无声默念。
眼前这个温柔体贴、事事为她着想的哥哥,其实是双手沾染人命的凶手。
她不敢再欠他半分人情,不敢再承接他丝毫温柔。
河浣月现在如果答应河铭远的提议,便是又欠他一份恩情,日后更难厘清;若是现在拒绝,河建国定会借机指责她冷漠执拗、不识好歹,辜负哥哥的一片心意。
他们永远只会看见她的倔强,却永远学不会信任她的判断、体谅她的心境。
河浣月正要开口时,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轻缓的敲门声。
笃、笃、笃。
河浣月动作一顿,微微怔住。
这么晚了,还会有谁来呢?
离门最近的河浣月怀揣着这样的疑惑把门打开——
在看到来人时,河浣月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她没有想到此刻来的人是陆知舟。
两人四目相对,陆知舟的眼底漾开明朗的笑意,他率先开口:“浣月晚上好呀!”
随即他微微侧身,看向站在河浣月身边的河铭远,也算打了个招呼:“你好啊,浣月的哥哥。”
“这是?”屋内的王秀兰与河建国连忙起身凑到门边。
他们目光好奇打量着门外的青年,转头看向自家的两个孩子,满是疑惑,“你们认识?”
陆知舟主动往前半步,大大方方自报家门:“叔叔阿姨好,我是浣月的同事,也是她隔壁邻居,陆知舟。”
这句话如同一场及时雨,瞬间点亮了两位老人的眼眸。
王秀兰眼底瞬间泛起欣喜的光亮,态度骤然热忱;河建国更是眉眼舒展,脸上堆满了打量与赞许,连忙侧身将人往屋里让,。
“原来是同事和邻居啊,来来来!快进来坐!快进来!”
“要喝茶吗?!家里还有点心,你饿不饿啊?我再给你炒一些菜吧!”
两人一左一右将有些被吓到不知道露出什么表情的陆知舟热情地迎进客厅。
短短几步路河建国和王秀兰的嘴那是接连不断的嘘寒问暖。
陆知舟的到来让河浣月和河铭远也只能重新坐回到沙发上去。
河铭远全程静坐旁观。
他看着客厅里谈笑风生、从容应对的青年,眼底的温和笑意彻底敛去,面色也一寸寸沉冷下来。
他强压下心底翻涌的阴霾与戒备,重新挂上完美的温和假面加入交谈。
而一旁的河浣月看着父母对着初次登门的陆知舟百般热络,河浣月的心底忽然涌起一股极致的荒谬与疲惫。
她父母的眼底带着显而易见的满意与揶揄,看来已然自作主张将陆知舟划入了“女婿人选”的范畴。
要是平常父母对她能像此刻对陆知舟一样就好了,河浣月的嘴角不由得挂上一抹苦笑——不,还是算了。父母要吃这样“讨好”自己,她恐怕是要被吓死吧……
王秀兰在短暂的热情之后,最先看穿女儿眼底深重的倦怠。
王秀兰于是开口解围道:“都这么晚了,天气也凉,让两个孩子回去吧。”
话音刚落,河铭远即刻抬眸:“……我开车送他们回去,路远,现在天也黑了,不安全。”
没等河浣月和陆知舟做出反应,一旁的河建国笑着摆手制止,眼底带着几分看热闹的玩味,语气轻飘飘的:“不用折腾,让他们自己回去就行,你也累了一天了,好好歇着。”
河铭远唇角的笑意微僵,转瞬便恢复如常。
河建国看似随性的一句话,藏着对陆知舟极致的微妙态度。
看来河建国对陆知舟这个“准女婿”人选很是满意,所以河建国的语气里才带着一丝刻意的纵容。
从河建国和王秀兰对陆知舟的态度来看,他们对陆知舟是满意的,甚至愿意接纳他。
——而这是河铭远绝对无法容忍的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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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底色是亏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