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8日H解封,何云归从H市撤离,回来隔离在季清止的汉璟酒店。
回来那天,合欢给他打电话,问他,“还分手吗?”
何云归很认真地告诉她,“不分!”
于是合欢就盼着日子等隔离期限过去,终于到了四月底,何云归从酒店回到住所居家隔离。
回去的那天合欢迫不及待的要去见他,何云归说,“病毒有潜发期,再等等,不安全。”
合欢叹了一口气,“我是绿码也不能见你吗?”
何云归思考了一会儿,“你来见我一次,估计要变黄码,我的黄码还没有变回来!”
尽管现在各地情况缓和了一些,但是只有亲身经历过抗疫前线的人才知道情况的严重性以及不可把控性。
而何云归正是亲历者,回来之后,他梦魇在医院的场景,醒来后心搅在一起眉头皱着满头大汗,有时候嘴巴张着在叫人,喉咙却发不出声音,他知道这是亲历者必须要过的心理关。
尽管两人没见面,索性都在家里没有出去,他们每天晚上打着电话说话睡觉,5月19号何云归完成抗原核酸检验阴性后,准许合欢去见他,半夜凌晨合欢所在的小区出现了新增确诊人员,小区封控,第二天一大早她发现自己出不去了。
全国统一最不可发生变数的高考,受疫情的影响延期了,长安回学校没多久又开始居家上网课。
何云归每天打电话,让合欢带着全家人每天量体温,开始喝清热解毒汤,21天后封控解除,何云归开车来送东西,刚在小区扫完行程码进来,合欢打来电话说长安发烧了,让他回家别过来。
何云归立马问,“核酸、抗原检查结果是什么?”
合欢说,“阴性!”
“别急,我去看看。”
“你别过来!”
何云归苦笑着说,“我是医生,更何况我还带了药,应该是普通发热,别紧张。”
何云归很快上了楼,电梯一打开,他就在门口看见合欢正站着等他,表情是五味杂陈,看见他的时候,还紧张的咽了一口口水,何云归从口袋里掏出了随身携带的酒精,两人搁了好远他就开始给自己喷。
他手里提了一些医疗用品,口罩药物消毒液,还提了一些新鲜的水果,顾杨在屋里喊合欢,“你站在门口干什么?”
他站在屋里跟李女士在说话,他说,“家里的测体温的那个枪坏了,就说高科技不靠谱,刚用体温计量的正常。”
何云归看她松了一口气,笑着问她,“你愣着做什么?”
合欢才终于开口,“我在等你呢……”
何云归的眼睛弯了弯,他应该在笑,感觉有一些苦涩。然后顾杨听到两人的说话,从屋里走了出来,一脸的惊喜,“云归来了,把人担心坏了,快,快,进来,这几个月辛苦你们了,可累着了吧!”
合欢挪了一下步子,顾杨把人迎了进去,她本来以为见到何云归自己会很激动,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心里憋得慌但是又很平静。
何云归进了屋,长安也从房间里出来,他说,“我没事的,我刚才就发现体温枪坏掉了。”
还好是虚惊一场。
李女士看见何云归也很开心,全家人像看什么宝贝似的把何云归迎进了屋里,只有合欢脸上看不出来什么表情,好像一直在发愣。
顾杨终于可以一解疑惑,那天中午何云归没有离开,一整个的时间全家人轮番上阵问何云归当时的情况,医护人员的情况,确诊病例的情况以及对当下的时局怎么看待。
合欢能感觉到何云归说话有所保留,有些事情他不能透露太多,至于疫情什么时候过去,什么时候大家的生活恢复到正常,何云归只肯定地回了句,会过去的!
他说的会过去的,是将来的以后人们会与病毒共生共存,它会变成普通的发热,就像秋冬流行的流感。
合欢在旁边静静的吃饭,她说,“爸爸,何云归又不是算命先生,他怎么会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顾杨思考了三秒钟,不得已点了点头,吃完饭,何云归提到了婚礼的事情,顾杨在旁边说,“我看你们当初准备的那个婚礼,现在人员聚集再按照以前的操办肯定是行不通的……”
何云归在旁边回,“现在聚集性的活动都有人员限制,我也考虑了这个问题,但是我爸妈和我的意见都是不能简办……不能委屈欢欢。”
何云归说完去看合欢,两人对视了一眼,合欢默默来了一句,“变成法律上的夫妻关系比别人眼里的夫妻容易得多,你说是不是?”
合欢看着他说完,看到何云归表情动容,饭桌上,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又齐刷刷地看向了她自己。
合欢想表达的再清楚一点,她看着何云归继续问,“领证,变成法律上的家人!这个关系可不可以等你……”
她看了一眼何云归比往日消瘦的脸,无意间撇到他耳朵后面的白头发,终于没忍住开始啪嗒啪嗒掉眼泪,她明明已经做好了见他的准备,也想好说什么,可是还是没有控制住情绪。
她以前在老家跟着顾柏看抗战剧的时候,里面遇到谈恋爱的男主人公总觉得他们表演的太夸张,情绪太过激动和泛滥,现在她好像有些共情了,这场抗疫又何尝不是生死未知的战争。
她缓了一会儿,抹了抹眼泪,庆幸现在坐在她面前的都是家人,不是外人,不然她稳重又内敛的记者形象多么受影响。
所有人停下了筷子,何云归看她哭有些手足无措,时间静止了三秒钟,顾杨咳嗽了一声,他缓缓道,“好啊,你们年轻人怎么着都行……我们做长辈的,跟不上思想,但是得跟上时代发展,现在不也流行闪婚,你们也相处那么久了,怎么办你们自己做主!”
何云归去支援以后,合欢在家里的情绪状况,大家都看在眼里,所以当时她做记者跟着志愿者随行拍摄的时候,家里人商量了一下放她走了。
合欢走后,李女士每天都焦虑的睡不着觉,全家人着急的像热锅的蚂蚁,恨不得在她身上放置一个监控器,但是又怕打扰她,不敢给她打电话。
她刚走的第三天,家里人守在手机旁边等她回电,合欢刚采访完菜农,他们还在搬运一卡车大白菜,摄影小哥告诉她手机响了好久,她才想起来。
合欢打了电话回去,给他们解释了现在网络上普遍关心的吃饭问题,她告诉他们,“外面食物物资充足,就是运进来需要卡时间,要做检测什么的,你们放心待在家里,所有人都不会挨饿的。”
合欢给他们开视频看自己在荒郊野外的大马路上,她告诉他们,“荒郊野外,没有人群聚集,现在能找到十个以上聚集在一起的人群,都得打散,我们没有接触医院和确诊人员,不用担心我!”
长安在旁边声音闷闷地说,“姐,你注意防护,我们在家等你回来!”
大家都对她格外的担心,李女士很认真的告诉她:“我们是一家人,你无论去哪里,家人都在家里等你平安回来,这一点是肯定的!”
合欢眼眶微红,她喉咙开始哽咽,借着要忙赶紧挂断了电话,她想到了何云归告诉她,不让等他,让她往前看,过好自己的生活,这些话时常像刺一样在她心里。
2020年夏天,何云归跟随中医专家组继续碾转到下一个城市支援。
临走的时候,郭仪春问他,“小何啊,人生大事解决的怎么样了?”
何云归不明所以地回,“您不是见过,本来打算要结婚的,婚期错过了!”
郭仪春背着手思考了一会儿,笑着继续问,“听说你去支援的时候,要给人家分手,这这种事说出来会伤小姑娘的心,再说对自己的专业那么没信心,小小病毒耐不了我们如何,抗疫三药三方在治疗新冠上出了多大力,好好的让我们扬眉吐气一番。”
中医抗疫方案三药三方在治疗新冠上取得了很好的治疗效果,负责的专家组医生忙着到处做报告,将方子普及到全国各个地区。
何云归想到仍旧有些遗憾,现在无论怎么样,他大概都不会再说这些话了,不过他不明白郭仪春的意思。
很快郭仪春叹了一口气,又继续道,“唉,现在防控情况仍旧不容乐观,大批量的缺人,未来至少两年都得做好疫情反反复复的准备,你们的结婚日程计划估计都赶不上变化!”
他砸舌了一下,然后告诉他,“那就择日不如撞日,你家合欢也托我问了你的情况,我看今天好日子,你抽空把婚结了吧!”
何云归看了郭仪春一眼,然后就看见合欢从门外面进来了,穿了一条很清爽的长裙子,衬得整个人高挑,何云归看着她愣了好久。
合欢给郭仪春打了个招呼,然后走到何云归旁边,瞪了他一眼,假装很不满道,“又想背着我偷偷走啊,还好我联系了郭老师!”
郭仪春在旁边笑,“哎,小合欢这就误会大了,他也是刚接到的通知去支援,你一问,你看我不全招了!还得两天准备,你们该见面见面,该说话说话,趁着时间该结婚结婚!”
然后合欢接收到暗示,立马说,“愣着干嘛,结婚啊,何云归,就趁今天,用到的证件你妈早就都给我送过来了!结完婚你该去哪去哪,我也该干啥干啥!”
“核酸检测证明,通行码我都是绿的!”
何云归挑了一下眉毛,他认真地看着合欢在他面前滔滔不绝,只能看到她眼睛很亮,应该画了淡妆,眉毛修正的工整温婉,他能在人群里一眼认出。
“欢欢……”
他叫了她一声,后面郭仪春接道,“结婚不是儿戏,小合欢那么认真,云归你也得跟上啊!”
然后合欢就听见何云归说了一声,“好!”
2020年7月8日,合欢和何云归领证成为法律上的家人,配偶栏有了对方的名字,钢印戳上去的那一刻,两人都看了对方一眼,工作人员笑着开玩笑问,“闪婚?疫情封一块封出感情了!”
合欢笑着看何云归收起了结婚证,她挽着何云归的胳膊很自豪地回,“我们没有在一块,我先生是医生,他要去支援抗疫!”
她说完工作人员眼里立马升腾出了敬意,她看了一眼何云归,唏嘘道,“这段时间,你们辛苦了!”
她说完看着合欢竖起个大拇指,她说,“家属很伟大,你们也辛苦了!”
回去的路上,何云归开车,合欢把结婚证晒到了朋友圈,她看着他不知道把车开去哪个方向,她问,“你不回医院吗?我们去哪!”
何云归眼角眉梢都抖动着笑意,他说,“郭老师让我明天去再说……”
他还是没有回答要带她去哪儿,很快何云归发现自己走错了方向,然后试图不动声色的换导航,合欢小心翼翼试探问,“何云归,你该不会走错了方向,试图掉头!原来真的有人高兴到会分不清东南西北啊!”
何云归尴尬地唏嘘了一下,然后扭头看了一眼合欢,他回,“是啊,高兴到分不清天地为何物了!”
合欢笑,她放了手机,然后兴致勃勃地问,“那下一步我们现在要去干嘛?”
何云归眼神狡黠,沉默了三秒钟,咳嗽了一声,“下一步?洞房花烛!”
合欢静默了三秒钟,她摇头问,“何云归,你老实告诉我,你开车走错方向是不是心里在预谋这件事呢!”
何云归笑出了声音,仔细想来他好像也不冤,但是抬头看看日上三竿的太阳,两人在车里都沉默了。
过了好久合欢说话试图打破车里的安静,开口之前看了一眼手机时间,“那个,我三十分钟的合法丈夫,我想说,我准备继续升学,今年备考明年回学校!”
何云归扭头怔了一下,然后眼神很欣慰的样子,他知道她的合欢不会困于囹圄,不过转念一想自己的老婆又变成学生了,他陡然生出来一些担忧。
那天晚上合欢第一次正大光明的和何云归住在一起,顾杨和李女士也默契地没有喊她回家,晚上何云归在超市买了菜回家,两人刚到家就开始频繁地接听各种电话。
何云归一脸生无可恋地长叹,“我后悔了,早知道就不发朋友圈了!我怎么认识那么多人,我认识他们吗?”
再一通电话响来的时候,他开始自我怀疑。
合欢一脸惊讶,“啊!你也发朋友圈了。”
“怎么?你没看到?”
合欢思考了半天,不太好意思地回,“我好像把你屏蔽了,你老发一些医院通知,各种疑难杂症的学术转载,看着嘛,有点影响心情!”
何云归无语凝噎了半天,合欢说,“对不起啊,我把你拉回来!”
何云归反思了一会儿,扭头一脸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合欢操作完步骤一抬头就看见他的眼睛,她绷着嘴巴强忍住笑意,然后跑过去一把抱住了何云归,脑袋在他耳边蹭了蹭。
何云归反抱住她,在她背上的力量越来越重,他低声嗓子有些沙哑,然后巴巴地说,“欢欢,谢谢你。”
谢谢她坚定义无反顾的,在这样的时刻选择继续爱他,和他变成法律意义上的家人共度一生。
合欢感觉到他的力度,有些喘不上来气,她抚了抚他的背,温声说,“何先生,我想告诉你,从现在开始你会多一个家人永远的等你平安回家!”
何云归换了个姿势,让她更舒服的在自己的怀里,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等情况好些了,就把婚礼补上!”
“不着急,我也可以先完成学业。”
何云归额了一声,然后松了松胳膊,合欢继续说,“时间还长,我们还有很长时间,不是吗?何先生。”
何云归眼窝笑意渐深,他长吁了一口气,不知道在感慨什么,然后低头在合欢耳边说,“我的合法妻子,我们还有还有很长时间,**苦短,那我们干点正事!”
…………
疫情防控阶段,大部分在医院值班的医护人员都就地解决休息吃饭住行问题,他们通常要很久很久才能见一面,大部分时间只能靠通讯联系。
2021年春节何云归在异地医院,合欢考上南大新闻传播学研究生,三年期间经历了封校、上网课,疫情让所有人潜移默化地改变了生活习惯和消费习惯。
有一天凌晨一点,合欢所在的楼层在排队做核酸,大家不约而同地一步之隔,催婚狂张阿姨站在合欢的后面,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精神萎靡的样子。
后来合欢才知道,她闺女楠楠确诊新冠好不容易被救了回来,她现在也不催婚了,心也放在了肚子里,每天想着只要人活着就好。
她看见合欢的时候,笑着打招呼,“合欢啊,好久不见了,听说你和何大夫结婚了,你爸妈身体还好吗?”
合欢整了整口罩,回,“张阿姨啊,我爸妈还好,有时候还会念你呢!”
合欢说完,她笑了笑,旁边站着看队的社区人员,拿着喇叭朝她们俩喊,“你们俩个,说话就说话,尤其是那个阿姨,你脚步越靠越近,注意保持间隔!”
天气入夏,很多人穿着睡衣就跑下了楼,大家隔着空气拍蚊子。张阿姨一听立马意识到自己的位置,她立马拉开距离,听话的站到了自己的位置,合欢突然觉得哪里有些不一样了,放在以前,她肯定是要和人辩驳的。
这场疫情潜移默化地竟然改变了人的性格,也更像是一种持续的心理创伤,会跟随着亲历者以后生活的每一天。
那个时候,没有人知道这种反反复复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被封的日子会结束,那个随时会变颜色的行程码有没有可能会变成历史
长安和半夏去了北方上大学,两人考入了同一所学校,长安法律专业,半夏画画专业,这一批入学的大学生频繁的经历封校和上网课。
合欢大部分时间也在学校,偶尔被封在家里,只有何云归回家的时候她才回去,宋丽华在陵安市离学校近的地方,选了地段,想着给他们置办一个新房。
时懿的餐厅历经两年休业期,昭昭说赚的钱全补平平了亏空,很多人面临失业,2022年底疫情正式放开,医护人员又陷入了忙录,春节过后何云归感染,合欢在家里照顾他,看他发烧到39度,躺在床上两眼眩晕,嗓子像吞了刀片。
合欢认识他到现在,他是第一次因为生病休息,看着他虚弱又无力,想到了很多奋战在一线的医护人员,她心疼地说,“何先生,你们保护了大家两年,你们辛苦了!”
合欢后来在她的文字记录里,她说,何云归经常书法临摹过一段话: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
大医者济天下苍生,身心合一。
何云归感染后,身体反应很大,但是好的也非常彻底,有一种他身体免疫力战胜了病毒的感觉。
有一次合欢问他,“为什么你反应那么强烈,老顾和我妈都了一轮了,他们没这样!”
何云归沙哑着嗓子说不出一句囫囵的话,合欢又想哭又想笑,7天之后他病情就好转了,合欢问他你那天想给我说什么?
何云归回,“今年我们举办婚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