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后世界变成一张巨大的画轴,在眼前平铺而开,那些光辉灿烂的另一面参杂着晦暗,世上的事并不是非黑即白。
旅游村的事情一直压在合欢的心里,写新闻稿的时候,杨智问她,“是不是想不通,也想不明白,觉得我们写的这些东西非常的不接地气。”
合欢没有回答反问,“这么多年,那么多稿件,你怀疑过自己吗?”
杨智笑了笑,拿出手机给她看自己女儿的照片,她说,“你看生活多美好啊,有爱人有孩子,我们不过是个普通人,做好自己本分的工作就行了!”
这种无力感从头顶蔓延渗透在脚底心,一股莫名其妙的寒意,从后背脊梁处冒出来,她从胸腔里叹出气来,然而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不过她依旧正色道,“你女儿真可爱!”
杨智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笑的更灿烂了,她追问,“你和你男朋友什么时候结婚要孩子啊?”
合欢整理着今天要用的手稿,她礼貌回,“我们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忙。”
杨智看着合欢兴致不佳,没再继续问她,直到有人在她头顶,喊了一声,“顾合欢,你男朋友是网上的那个医生?”
合欢抬头,顺着说话人的方向,看到自己手机屏幕里何云归和她的照片,说话的人是新来的运营小哥孟史观,合欢抬头看了他一眼,反问了一句,“怎么了?”
孟史观皱着眉头,不好意思道,“他不是前段网上爆出来的那个不良医生?”
杨智咳嗽了一声,纪冉从外面进来,径直走到合欢的工位,“协山区上林苑小区烂尾工程,群众申请游行通过,合欢你准备一下去现场。”
纪冉说完看着孟史观,瞟了他一眼,“来这里是让你实事求是的,不是让你传播谣言,何大夫的事,你多上上网。”
合欢在纪冉讲完后,看着孟史观的表情她笑得有些无奈,“我们都是新闻工作者,网上爆料的事,您觉得能信几分?”
合欢说完看向纪冉,只见她眯着眼睛看了自己一眼,表情带着似有若无的欣赏,似乎想透过她看到什么其他东西。
合欢对纪冉点了点头,然后开始扒拉桌上的材料,然后摄影小哥谢超快速地拿了工具,合欢才意识到什么问,“我负责报道吗?”
纪冉嗯了一声,终于笑了一下,“我跟台长争取的,我相信你!”
合欢点头回应,关于采访她早就做好了万分的准备,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那么顺利罢了。
坐上电视台的车,合欢就开始看相关的材料,一个小时到达上林苑小区,与其说是小区,不如说是一个只建起大门的空楼盘,现场很多房主往里面走,嘴里骂骂咧咧的,很多人在喊,“还我血汗钱?”
“还我房子!”
“政府介入,复工复产。”
“开发商出来还我购房款。”
合欢地跟着人群往前一直走,谢超迅速地扛起了摄像机,合欢戴好耳麦进入现场,“我现在正在上林苑小区现场,大家可以看到数百名业主举着写有“复工交房”“”还我血汗钱"的标语,沿着城市主干道缓缓前行。游行过程中,业主们仍旧保持着理性克制,据悉,楼盘停工的第15个月,业主们经历了与开发商谈判、向相关部门投诉等多重努力后,仍未等来复工的明确消息,最终选择以游行的方式表达诉求。停工一年来,大家多次联系开发商,但他们始终以资金周转困难拖延。很多群众表示他们找过住建、□□等部门,也组织过几次协商会,但问题始终没有实质性进展。"
市民林先生说,“辛苦一辈子买套房不容易,烂尾楼确实让人寒心,希望政府重视起来,帮他们解决问题。"
合欢在现场的人潮涌动里,大声道,“大家慢慢来,注意安全。
谢超跟着她一路往里面走,很快站在人群外面一个熟悉的身影,引起了合欢的注意,合欢眼神瞄过去,竟然发现他对自己笑了一下。
她调整过来,继续道,“我们可以看到,截至当日中午,业主们仍旧驻足在停工的楼盘工地外,望着未完工的楼栋默默出神。业主表示,会继续依法维权,直到拿到属于自己的房子。本报会持续跟踪报道,目前为止该楼盘的复工工作仍在协调中!”
……
等到人群散去,合欢看到那个对自己笑的身影还在那里,谢超一边关掉摄像机,一边夸合欢,“你也太稳了!”
合欢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来的路上我看了资料,准备的比较充分。”
谢超摇摇头,啧啧了两声,“纪姐应该偷偷看过你以前访谈采访的资料,不然她怎么会那么放心让你过来负责。”
合欢思考了一会儿,想说什么来解释一下,不过貌似没有想到合适的用词,就突然顿住了。
随行的几个人正在收拾东西,谢超走到合欢旁边,顺着她的眼神去看,不远处一人正大步流星地朝他们走过来。
合欢不太记得他是谁,还没等她问,面前的人就先开口了,“季清止。”
合欢听见名字很耳熟,然后反应过来,笑了笑,“你怎么在这?”
“难道这是你的产业?”合欢想到何云归叫他季总,由多问了一句,“你是开发商?”
季清止穿着低调的黑色短衫,不像以前看到的西装革履,合欢竟然一时没有认出来。
很快季清止的表情从方才的探究,变得随和了起来,他回道,“我不是。”
合欢嗯了一声,杨智看到两人的反应,在合欢耳朵边轻声问她,“你们认识?”
合欢一边整理书包,一边点了点头。
季清止眼神游离了一会儿,他的眼神眯着看向不远处一个穿着白色防晒衣,牛子裤,瘦的有些萧条的女生背影,她转过了身,肢体行动如行尸走肉,她的脸十分苍白,几乎没有一点血色,好像马上要体力不支而晕厥。
谢超发现后跑了过去,合欢看见他的手在女生面前晃了晃,“喂,喂,你还好吗?”
女生眼神涣散,好像马上就要崩溃的样子,她对着谢超吐出来几个字,“你觉得我好吗?”
谢超大概猜出是什么情况,安慰了她一声,“事情还有转机,你们也别太悲观。”
女生的眼神仿佛看不见任何的东西,她撇了一眼周围,绕了一条路从他们旁边离开,季清和微微叹出了一口长气。
不远处,季清止的助理拿着图纸走了过来,他说,“季总,您看这是整个楼盘的布局,不过前季总是故意让您过来,看这个烂摊子的!”
季清止没有回答那个助理,问了一声合欢无关紧要的话,“仙儿什么时候回来,回来记得通知他让他过来给我看看。”
合欢被他冷不丁的话说的有些哑然,反应了过来才回,“哦,他没有说什么具体时间什么时候回来,您放心,我会带到,您……保重身体。”
季清止笑了一下,带着助理离开,谢超问,“季总,是不是负责这个烂尾项目的季延庆啊!”
合欢回了一句,“他叫季清止,应该没有其他名字。”
采访是当天发布出来的,何云归看到之后立马给合欢打了视频电话,他们每天不说上几句话好像日子缺少了什么。
两人的工作都很忙,何云归每天都碾转各处问诊,他在山上诊治了很多小孩和老人,很多人叫他神医,当地有个叫华建宁的老人擅长诊治呼吸道疾病,对于治疗肺病有一套完整的自己的诊疗方法,对于前来求学的医者知无不答,言无不尽,他身后只有一个孙女在学习中医,其他家人都不愿意让他们在坚持下去,觉得做这一行没有什么出息,老人对自己的看家本领没有丝毫吝啬。
何云归接通电话,看着屏幕里的合欢出神,两人就这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过了一会儿,何云归才问,“今天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合欢捧着脸问他,“怎么又问,你又把我当成你的病人了。”
何云归笑着回,“可能往后你要习惯当我的病人了,生活习惯问题身体状况很差,要给你及时纠正过来,可能要花费一些时间。”
合欢怔住,胃里有些翻腾,想起那股说不出来的味道,问了一声,“需要多长时间?”
他想了一会儿,“不好说,往后很久吧!”
“喝一辈子药,你拿我试药吧,何先生。”
合欢没有一丝对健康身体的渴望,语气里全是对喝药的排斥。
何云归笑了笑,长长呼出了一口气,“你那么怕苦,我会忍心让你一辈子喝药,一个优秀的中医是可以让万物入药的,现在大家对中医的理解仍旧太片面,像是运动,走路,吃饭,呼吸,睡觉的改善,都可以调理身体。”
他说完,继续补充,“当然像是按摩,推拿,针灸,艾灸等这些也都在调理病症的范畴,着重于患者适合哪一种方法。”
只要提及有关于中医的事情,合欢总能看到何云归脸上少有的嘚瑟,是发自内心的对自己祖国文化底蕴深深的认可。
合欢有时候会非常羡慕他,觉得人可以坚持自己热爱的事情,并且可以做一辈子,是一件非常值得骄傲的事。
电视台的工作量很大,忙到她常常忘记时间,没有空闲思考自己的人生规划,每天都有一双无形的推背之手,在拖着她前行,后面她开始独立负责记者采编的工作,她忙到需要何云归提前预约她的时间来和她取得联系。
她的工作好像步入了正规……
后来,合欢每次感觉工作压力大,能碰到手机的时候,都会去微信拍何云归的头像,久而久之何云归的消息栏里全是:花儿拍了拍我,并说了声我来了!
他看到的时候,会回她消息,毫不吝啬地表达想她,也会问她方不方便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