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命名

它已经有很久不曾想起那个字了。

那个字属于它还生活在草丛与石缝的年代,属于它还需要用肚皮感受泥土温度的年代,属于它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可以是什么、应该是什么的年代。

那时候它不叫现在的名字,那时候它只是一条蛇——或者说,那时候它还不知道自己是一条蛇,它只是活着,在石头与石头之间,在阳光与阴影之间,在生与死之间,活着。

那时候它用肚子走路。那种感觉它还记得——石头硌着鳞片,凉的;泥土蹭过肚皮,软的;草叶子划过身体,痒痒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上写字,写完就忘了,忘了又来。

它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舒服,什么叫不舒服,它只是感受着,把所有感受都吞进去,像吞下一只比自己的头还大的老鼠——那是后来的事了,那时候它还吃老鼠吗?它想不起来了。

它只记得那时候它很小,小得可以藏在任何一道石缝里,小得可以让任何一只路过的鸟把它当成一顿饭,小得连自己的影子都比它大。

后来它有了影子。那是在它第一次蜕皮之后。它从旧的皮肤里钻出来,浑身湿漉漉的,软得像是刚出生的东西。

太阳照在它身上,它低头,看见地上有一个形状,那个形状和它一样,它动,那个形状也动。它那时候不知道那是自己,它以为是另一个什么东西,一个跟着它、模仿它、永远不会离开它的什么东西。

它对着那个东西看了很久,久到太阳换了个位置,久到那个形状从长变短。

它想,这个东西真好,它不咬我,不抢我的食,不占我的石头缝,它只是跟着我,一直跟着我。

后来它才知道,那是影子。后来它才知道,影子不是东西,影子是自己。

后来它才知道,自己这个东西,你越看越不明白,越看越觉得那不是自己,是别的什么。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那时候它还什么都不知道。

那时候它知道什么呢?它知道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石头是暖的,太阳落下去的时候石头是凉的。

它知道下雨的时候要躲在树叶下面,雨停了要出来晒太阳,把身上的水晒干。它知道饿的时候要找吃的,饱了就要找个地方盘起来,一动不动,把肚子里的东西慢慢消化掉。

它知道害怕——那种感觉它记得最清楚,就是突然僵住,不敢动,等着,等着那个让它害怕的东西过去。

它知道疼——被石头砸到的时候疼,被鸟啄到的时候疼,蜕皮的时候也疼,那种疼是从里面往外钻的,像有什么东西要把自己撕开。

它不知道的是,所有这些——暖的凉的,下雨天晴,饿饱害怕疼——所有这些加在一起,就是活着。

它不知道活着是什么,它只是活着。

那时候它没有名字。

名字是后来的事。是人来之后的事。

人是什么时候来的,它记不清了。

只记得有一天,草丛里多了一种声音。那种声音和风声不一样,和水声不一样,和鸟兽的声音都不一样。

那种声音有节奏,有停顿,有起有伏,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唱什么。

它躲在石头后面,探出一点点脑袋,看见远处有一个东西站着。

那是它第一次看见人。

人站着。不是像树那样站着,树是长在那里的,人是站在那里的。

人可以动,可以走,可以站,可以坐。人可以把手抬起来放下去,可以把头转过来转过去。

人有很多动作,很多它没见过的东西。

它看着人,人没有看它。人在看别的地方。人在看天,看地,看远处,看近处,看一切它也在看的东西。

但人看的方式不一样。它看东西是为了知道那是什么,能不能吃,会不会吃它。

人看东西不是为了这些,人看东西就是为了看。人看东西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后来它才知道,那种光叫想。

人想东西。

那时候它不知道。它只知道这个人很奇怪,它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它想靠近看看,又不敢。它躲在石头后面,看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东边走到西边,久到那个人的影子从短变长。久到那个人走了,它还躲在石头后面,想着那个人。

那是它第一次想什么。

后来人又来了。很多次。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是几个人。

有时候待一会儿就走,有时候待很久。它在暗处看着,慢慢知道了一些事情。知道人会用石头做东西,会用火烤东西,会把自己裹在一些东西里面。

知道人说话,说话的时候嘴在动,手也在动,像是在把话从嘴里拿出来,比划给人看。

知道人笑,笑的时候脸上有光,那种光让它也想动一动,但它不知道怎么动。知道人哭,哭的时候脸上有水,那种水让它想起下雨,但它知道那不是雨。

它看着人,看了很久。久到它不再害怕,久到它敢在人不注意的时候靠近一点,久到它习惯了有人的日子,久到它忘了没有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但它始终没有靠近。它始终躲在暗处,看着。

因为它知道,人和它不一样。

人是什么时候看见它的,它也不记得了。

只记得那一天,它像往常一样躲在石头后面看人。人站在那里,正在看天。然后人的头慢慢低下来,低下来,低到和它的眼睛平齐。

人的眼睛和它的眼睛对上了。

那一瞬间,它整个身体都僵住了。它想跑,但动不了。

它想躲,但知道躲不掉了。它想闭上眼睛,但闭不上。它只能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自己。

它从没见过自己。它在水里见过自己的倒影,但水里的那个东西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现在它在人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清清楚楚的,小小的,盘在石头后面,一动不动。

它忽然觉得自己很小。小得可以被人一眼看穿。

人看了很久。久到它觉得自己要被那双眼睛吸进去。久到它开始发抖,又不敢抖。久到它想,就这样吧,就这样被看着吧,反正也跑不掉。

然后人开口了。

人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从它的脑子里长出来。人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它的身体里,落在它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某个地方。

人说:

“你,从今天起,叫‘它’。”

它不懂。它不懂什么是“叫”,不懂什么是“它”,不懂人为什么对它说话,不懂那些声音是什么意思。但它懂了另一件事——从这一刻起,它不一样了。

因为它有了名字。

有了名字之后,它开始注意自己。

它开始想,“它”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是这两个声音,不是别的?这两个声音里有什么东西,是人要给它的?

它想不明白。它只知道,这两个声音和人说的其他声音不一样。

人说的其他声音——那些指石头、指火、指天指地的声音——都对应着能看见的东西。但“它”对应着什么?它对应着它自己。

它自己是什么?是那个会动会吃会害怕的东西吗?是那个有影子有温度有鳞片的东西吗?是那个被人看了一眼就动不了的东西吗?

它不知道。

它只知道,有了名字之后,它开始想这些问题。而想这些问题的时候,它就不再只是活着了。

它开始回忆以前的事。以前它活着,什么都不想,只是活着。那时候太阳是太阳,石头是石头,饿是饿,饱是饱。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太阳不只是太阳,太阳是照在“它”身上的东西。

石头不只是石头,石头是“它”躲在后头的东西。饿不只是饿,饿是“它”的感觉。饱不只是饱,饱是“它”的状态。

所有东西前面都加了一个“它”。所有东西都和“它”有关系。

它开始看自己。它看着自己的身体,看着那些鳞片,一片一片的,整整齐齐的。它以前从来没看过,它只是用这个身体活着。现在它看着这个身体,想着这个身体是“它”的身体。它看着自己的尾巴,尾巴是“它”的尾巴。

它看着自己的头,头是“它”的头。它看着自己的眼睛,眼睛是“它”的眼睛。它用“它”的眼睛看着“它”的身体,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点奇怪——这个身体是“它”的,但“它”在哪呢?在这个身体里吗?在身体的哪个地方?在头里?在肚子里?在尾巴里?还是到处都在,又到处都不在?

它想不明白。

它只知道,有了名字之后,它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它就是它,现在它是“它”。以前它活着,现在它知道自己活着。

知道自己活着,和活着,是两回事。

后来人又来了。

人站在它面前,看着它。它这次没有躲。它盘在那里,让人看。

人看了很久,然后说:“你知道你为什么叫‘它’吗?”

它不知道。它想说话,但它不会说人的话。它只能看着人,希望人能看懂它在想什么。

人好像看懂了。人说:

“‘它’这个字,上面是‘宀’,下面是‘匕’。‘宀’是房子,是遮盖,是把你放在下面。‘匕’是匕首,是刺,是让你记住——你是什么,是我定的。”

人顿了顿,又说:

“本来你可以用那个字。那个字是虫字旁,是你的。但你用了这个字,就不能再用那个了。这个字是你的名字,那个字就不再是你的了。”

它不懂。它不懂字,不懂什么旁什么旁,不懂“宀”和“匕”。但它听懂了最后一句话——那个字不再是我的了。

它忽然有点想那个字。那个它从来不知道、从来没用过、从来没见过面的字。那个本来属于它的字。那个被人拿走的字。

它想问人,那个字是什么样子的?那个字是什么意思?那个字要是还在,它会是现在这样吗?

但它问不出来。

人又看了它一眼,转身走了。

它盘在那里,看着人的背影,想着那个被拿走的字。它不知道那个字是什么,但它知道那个字没了。它不知道自己原本可以是什么,但它知道自己现在是“它”。

“它”。

这个字从此就是它了。这个字里有房子,有匕首。这个字把人放在上面,把它放在下面。这个字让它记住,它是什么,是人定的。

它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它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影子。那时候它以为影子是另一个东西,一个跟着它、模仿它、永远不会离开它的东西。后来它知道,影子就是自己。

现在它知道,名字也是自己。

而这个名字,不是它自己取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

它还是活着,还是晒太阳,还是找吃的,还是躲着那些会吃它的东西。但一切都和以前不一样了。因为它是“它”。

它开始注意人说的话。它听不懂,但它开始听。它发现人说的声音里,有些是给牛的,有些是给马的,有些是给别的什么的。它开始分辨那些声音,开始记住那些声音,开始想那些声音是什么意思。

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它只是觉得,既然人给了它名字,人就会对它有什么安排。它想知道那个安排是什么。

后来它才知道,它想对了。

后来它才知道,人给所有东西都起了名字。牛是牛,马是马,鼠是鼠。每个名字里都有人的意思,每个名字都规定了那个东西是什么、该干什么、能干什么。牛的名字里有“牛”,马的名字里有“马”,鼠的名字里有“鼠”。只有它,名字里是“它”。

“它”不是牛马鼠。“它”是别的什么。“它”是被人单独拿出来、单独放在一边的。“它”是被人看着、被人想着、被人安排着做什么的。

它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它只是等。等着人告诉它,它该干什么。

等了很久。久到它从一条小蛇长成大蛇,久到它学会了很多东西,久到它几乎忘了没有名字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人终于来了。

人站在它面前,看着它。人看了很久,然后说:

“从今天起,你是主宰,是掌控者。”

它不懂。它不懂什么是主宰,什么是掌控者。但它听懂了那个语气——那个语气和给它起名字的时候一样,不容它问,不容它想,不容它不答应。

人又说:

“牛会来,马会来,鼠会来。它们归你管。你怎么管,是你的事。只有一条——”

人顿了顿。

“别让我觉得恶心。”

人说完就走了。它盘在那里,想了很久。想什么是主宰,什么是掌控者,什么是恶心。想牛会是什么样,马会是什么样,鼠会是什么样。想它要怎么管它们,管了以后会怎么样。

它想不明白。但它知道,从这一天起,它不只是“它”了。

它是主宰,是掌控者。

而这一切,都是人安排的。

牛是第一个来的。

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田垄的气息,蹄子上沾着泥,眼眶里盛着一种叫人看了就不忍心责备的东西。它站在高处看着牛,牛低着头站在下边,也不看它,就那么站着,像一块会呼吸的石头。

“你知道我是谁吗?”它问。

牛想了很久。它看得出牛在想,因为牛的眼皮在微微颤动,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是在反刍,又像是在把这个问题从胃里翻出来重新嚼一遍。

“知道。”牛终于说。

“那你说。”

“你是……”牛又想了很久,“你是那个。”

它等了一会儿,发现牛已经说完了。

“没了?”

牛点点头。

它忽然觉得有点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从骨头缝里慢慢渗出来的,像夜晚的凉气。

它想,如果有一天需要谁来把这天地间的活儿都干了,大概就得是牛这样的。不是因为牛能干,是因为牛不会问为什么。

后来它发现自己是错的。牛会问。只是牛的问法不一样。牛不问“为什么”,牛问“还有多少”。

牛不问“凭什么”,牛问“往哪边走”。牛把所有的问题都转化成动作,转化成蹄印,转化成身后那一道道笔直的犁沟。

它见过牛累极了的样子。四条腿打着颤,嘴角挂着白沫,眼睛里却还是那种让人不忍心责备的东西。它问牛:“你就不能歇歇?”

牛说:“歇了,活儿谁干?”

它说:“活儿干不完的。”

牛说:“干不完也得干。”

它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它想起人。想起人站在高处看它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有所有问题的答案,也有所有答案背后更深的问题。

牛来了之后是马。

马是跑着来的。马来的时候扬起一路尘土,阳光被切成碎片,在那些尘土里翻跟头。

它还没看清马的样子,就听见一串蹄声从东边滚到西边,又从西边滚回来。

最后马停在它面前,浑身冒着热气,鼻孔张得老大,喷出来的气把地上的草叶子都吹动了。

“到了。”马说。

它看着马,马也看着它。马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让它想起闪电,想起火,想起一切又快又亮的东西。

“你知道我要你来干什么吗?”

“知道。”马不假思索,“跑。”

“往哪跑?”

马被问住了。马想了想,说:“往前。”

“前是哪?”

“前就是……”马扬起蹄子比划了一下,“那边。”

它顺着马蹄看过去。那边什么也没有,只有天,只有地,只有天地之间那条永远也走不完的线。

它忽然明白了。马不需要知道往哪跑。马只需要跑。只要跑起来,前就在蹄子底下,后就被甩在尾巴尖上。马的速度本身就是方向。

后来它看见马跑丢了自己。马跑得太快了,快得把影子都落在了后头。

马停下来的时候浑身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不知道自己在哪。马问它:“我怎么到这儿来了?”

它说:“你跑过来的。”

马说:“我知道我跑过来的。我是问,我怎么到这儿来了?”

它沉默了很久。它想告诉马,跑到哪儿都是这儿。它想告诉马,快解决不了方向的问题。但它什么也没说。它只是看着马又跑起来,跑向另一片它不认识的土地。

马来了之后是鼠。

鼠来的时候它没看见。它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动了动。

那种动不是牛的那种动,也不是马的那种动。那种动是贴着地面的,是藏在影子里的,是一闪就没了然后让你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的。

它等了一会儿,说:“出来吧。”

没有动静。

它又说:“我知道你在。”

还是没有动静。

它就不再说了。它盘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段被遗忘在石头上的绳子。太阳从东边走到西边,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终于,在太阳快要落下去的时候,一块石头后面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你怎么知道我在?”

它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它想起自己——不是现在的自己,是很久以前的自己。那时候它也这样躲在暗处,这样小心翼翼地打量世界。

“我就是知道。”它说。

鼠从石头后面钻出来,抖了抖身上的土。鼠很小,小得让它觉得自己只要一张嘴就能吞下去。但鼠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让它没有张嘴。

“你能干什么?”它问。

鼠想了想,说:“我能进去。”

“进哪?”

鼠指了指地,指了指石头的缝,指了指一切它进不去的地方。

它看着那些缝隙,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它问鼠:“你这么能进,那我的地方,你是不是也能进?”

鼠不说话了。鼠看着它,那双眼睛里的光暗了暗,又亮了。

“能。”鼠说,“但我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你。”

它听懂了。它知道鼠说的是真话。它也知道,真话有时候比假话更危险。

因为真话里藏着的东西,说的人和听的人都不一定能看见。

牛来了,马来了,鼠来了。

它盘在高处,看着它们。牛在田里走着,一步一个脚印,一步一个坑。

马在原上跑着,一圈一圈,不知道要跑到哪里去。鼠在暗处动着,那些它看不见的地方,都留下了鼠的痕迹。

它忽然想,这就是人安排的吗?牛耕地,马拉车,鼠在暗处跑着,它在高处看着。各归其位,各司其职。多好。

但它又想,人为什么要这样安排?人这样安排是为了什么?人想要什么?

它想不明白。它只知道,人站在高处看过它,人给它起过名字,人说它是主宰是掌控者。

它只知道,这些安排背后,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看。

那双眼睛在等什么?

它不知道。

但它知道,总有一天它会知道的。

因为人是不会无缘无故安排什么的。人安排什么,就想要什么。人想要什么,就会来拿什么。

它等着。

等着那双眼睛再来。

等着人再来。

等着知道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日子就这么过着。牛耕地,马拉车,鼠在暗处跑着它那些看不见的腿。

它盘在高处,看着这一切,觉得自己像是这天地间的一个标点,有它没它都一样,有它没它又不一样。

有时候它会想起那个被拿走的字。那个属于虫的字。那个字现在在哪呢?是不是也在某个地方,等着什么?

有时候它会想起人说的那句话:“别让我觉得恶心。”

它不知道恶心是什么意思。但它知道,那句话里有它听不懂的警告。

有时候它会想起鼠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那种让它想起自己的光。

它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它只是等着。

等着日子一天天过去。

等着那个它还不知道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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