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万籁俱寂。医仙阁内,仅剩一盏孤灯摇曳,在窗纸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林小棠伏在冰凉的梨花木案前,强撑着沉重的眼皮抄录医书。墨迹在宣纸上洇开,原本工整的小楷则因困意而变得歪歪扭扭,难以辨认。
"还有……好多遍啊……"
一声带着浓浓倦意的叹息逸出唇边。
困意如潮,一波强过一波地冲击着她的神智,林小棠只感觉眼皮重若千钧,明明想睁,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黏合。
室内墨香氤氲,混着烛芯燃烧的焦味,更添几分助眠之效。
又是一个长长的哈欠,林小棠的脑袋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往下坠去,眼看就要彻底栽倒——
"咚!"
一声闷响!她的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硬实的桌案上!
"哎哟!"剧痛瞬间刺穿了混沌,林小棠猛地弹起,捂住额头,眼中泪花直转,"疼死了!"
"师父也太狠心了……"她委屈地揉着生疼的脑门,小声咕哝着,可甄阁主那张不怒自威的冷峻面庞在脑中一闪,她的满腔怨气顿时化作一声认命的叹息。
罢了,谁让自己月考又垫底呢……
林小棠咬咬牙,重新抓起那支仿佛有千斤重的毛笔,继续埋头苦抄。
医仙阁乃是江湖第一医道圣地,每月考核严苛异常。三**考:首轮辨百草,需精准无误道明其性味归经;次轮诊三疾,把脉开方,不容半点差池;末轮救危重,限时之内,需得妙手回春。
甄阁主常言:医者仁心,悬壶济世。手中银针、笔下药方,皆系生死,岂容半分懈怠?故而阁中弟子,莫敢不精研医术。
可林小棠天资本就平平,垫底已是常事,偏在这紧要的温习关头,又跟着元经义几人跑去苍梧山"行侠仗义"。
她原以为师父念在"除暴安良"的份上,会网开一面,至少从轻发落。哪知甄阁主铁面无私,该罚的,一丝不减。
更要命的是,此番月考,唯她一人未通过,这责罚便又添了几分沉重。
"哎,《千金方》十遍,《伤寒杂病论》十遍……这得抄到猴年马月啊……"望着眼前堆积如山的典籍,林小棠只觉眼前发黑,欲哭无泪。
正当她愁肠百结之际,医仙阁的大门突然被一阵急促如暴雨的叩击声砸响——
咚咚咚咚——!
林小棠一个激灵,困意全消,猛地起身冲至门前,一把拉开院门。
月光下,四道身影撞入眼帘——索荷、御影月、一个陌生的紫衣男子,而他背上,赫然伏着双目紧闭、面色惨白,气息奄奄的元经义。
"林小棠!太好了,是你!"索荷见到林小棠,如见到救星般激动,"快!元经义受了重伤,你快救救他!"
说着,她便不由分说地推着林小棠往里走,其余人则紧随其后。
事发突然,林小棠尚在懵懂,几人便七嘴八舌地将方才的惊险遭遇快速说了一遍。
屋内,沈温小心翼翼地将元经义安置在床榻上。
灯火通明下,元经义的伤势触目惊心——只见他脸色惨白如纸,唇色深紫,肩头伤口处皮肉翻卷,溃烂流脓,更可怖的是,一道道妖异的红色霜状毒素,如同活物般正沿着他的肌理血脉不断蔓延、蠕动,所过之处,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爬行。
刚才几人在慌乱之中急着将元经义送往医仙阁救治,未来得及仔细检查他的伤势,此刻看到这一幕,无不感到毛骨悚然。
林小棠凑近细看,瞬间倒吸一口凉气:"啊!这伤!我刚才抄书时好像看到过!"她皱着眉努力回忆,"好像叫什么……摧心……"
"摧心断脉掌。"
御影月抢先开口,神色凝重:"师父当年就是中了燕无咎此掌,在胸前。我见过那伤口,与元经义此刻情形别无二致,只是师父毒势发作缓慢,溃烂亦不似这般迅猛。"
索荷闻言,心头猛地一颤——
摧心断脉掌!
师父裘渊亦是死于此掌之下,只是从未让她见过那道致命伤口。此刻,她看着元经义肩上狰狞的伤痕,想到师父临终前必然也承受过同样的痛苦折磨,顿时,一阵酸楚涌上鼻尖。
可燕无咎明明已经死了这么多年,黑鸦山的残党也早被江湖各大门派剿灭殆尽,这门阴毒的武功怎么会重现江湖?
且当年燕无咎何等功力?四尊中掌,除却谪仙岛岛主李清玄,其余三位皆苦撑数年方才逝世,这鬼面人的功力岂能超越燕无咎?怎会让元经义毒发如此迅猛?
索荷心中思绪纷乱如麻,还未来得及细想,便见林小棠如一阵风般冲了出去。
不一会儿,只见她抱着一大堆瓶瓶罐罐跑了回来,其中装着丹丸、药液、各色药粉,药香扑鼻,索荷虽不懂医理,但也看得出这些都是阁中珍贵药材。
令人惊异的是,方才还困倦迷糊的林小棠,此刻仿佛换了个人似的,整张脸都变得专注而严肃。她仔细端详着元经义的伤势,从几个药罐中精心挑出一个,朝沈温使了个眼色。
沈温心领神会,小心翼翼褪开元经义肩头染血的衣衫,露出更大一片血肉模糊的皮肤。
林小棠又朝索荷、御影月努努嘴。二人会意,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按住元经义的手脚。
林小棠屏息凝神,从罐中舀出一小勺雪白细腻的药粉——正是医仙阁秘制"化毒散"。她将药罐递给沈温拿着,深吸一口气,手腕轻抖,将那药粉均匀撒向溃烂的伤口。
"嘶啦——!"
药粉刚一接触伤口,瞬间爆发出刺耳的灼烧声,伤口处猛地鼓起一个个猩红的血泡,看着这骇人景象,几人无不皱眉屏息。
"呃啊——!!!"
随着一声惨绝人寰的哀嚎,原本昏迷的元经义身体猛地弓起。他的手臂青筋暴起,双腿不停踢蹬,索荷和御影月咬紧牙关死死按住,却仍能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惊人力量,震得两人手臂发麻。
"啊啊啊啊————!!!"
惨叫声一浪高过一浪,似要掀翻屋顶,索荷与御影月被这场面吓得心头一颤,手上力道不由得松了半分。
林小棠见状,竟毫不犹豫,一个翻身直接骑跨在元经义身上,用全身重量死死压住他抽搐的身体,同时手不停歇,又从另一罐中取出"清心丹"粉末撒上,紧接着是"化瘀膏"、"止血散"……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啊啊啊啊——————啊啊!————"
元经义的惨嚎已不成人声,浑身剧烈筛抖,汗水瞬间浸透衣衫,整个人如同刚从水里捞出。
"小棠,他看起来快不行了,真的没问题吗?"索荷看着元经义痛到扭曲变形的脸,声音发颤。
"是啊,感觉……伤口好像比方才更严重了……"御影月也满脸惊惶。
林小棠却一脸笃定的模样,手上不停,又强行掰开元经义的嘴,塞进一颗龙须草炼制的"解毒丹",再灌下一大口七叶一枝花熬制的苦药汤:
"祛毒哪有不疼的?放心!《千金方》上写得明明白白——先用化毒散中和毒素,再以清心丹护住心脉,化瘀膏清理腐肉,止血散和解毒丹内外兼修,我这步骤精准,绝对没问题!"
话音未落,只听"噗——!"地一声,元经义猛地喷出一大口乌黑腥臭的污血,不偏不倚,全溅在林小棠雪白的衣襟上,瞬间晕开大片刺目的黑红。
林小棠却浑不在意,手脚麻利地清理掉伤口翻卷处的坏死皮肉,拿起干净纱布,三下五除二将伤口包扎妥当,拍拍手,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一副"大功告成"的得意表情。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三人面面相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沉默。
"这……元兄弟的状态看起来似乎…不大对劲吧?"沈温看着床上气若游丝、面无人色的元经义,小心翼翼地开口。
此时的元经义,已彻底昏死过去,胸膛几乎不见起伏,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放心啦,这都是正常现象。"林小棠信心满满道,"你们看,他吐出来的都是黑血,这说明毒素正在被排出体外呢!我可是严格按照医书上的步骤操作的,绝对不会出错。"
"可是…"沈温凑近观察一番,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林姑娘,要不你再来看看,元兄弟他……好像有点……死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林小棠大声反驳,但声音中明显带着一丝底气不足。
她赶忙扑到床边,仔细察看元经义的面色、呼吸、脉搏……越看,心越往下沉——医书上描述祛毒成功后"面色转红润、气息趋平稳、创口渐愈合"的景象,竟半分也无!而元经义此刻的模样,分明是……
油尽灯枯。
"怎么会这样呢……"林小棠小脸煞白,喃喃自语,声音小得如蚊子叫。
索荷见她自己都慌了,连忙柔声安抚:"小棠啊,我们绝对没有怀疑你医术的意思。你的医术特别特别厉害,在我们心中简直就是华佗再世!但是……元经义这个状态……要不,你去请甄阁主或者其他人来看看?"
话音刚落,"吱呀"一声,屋门被人从外推开。
来人身着素白长衫,虽年近七旬,身形却挺拔如松,精神矍铄,若非那头如雪银发,说是四十岁也不为过。
此人正是医仙阁阁主——甄玉山。
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位长老,男的冷峻严肃,女的温婉端庄。
"怎么这么吵闹,出了什么事?"甄阁主声音不高,却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目光如电扫过屋内狼藉,最后落在林小棠身上,"小棠,为师罚你抄录医书静心,你在此作甚?"
林小棠心头一凉,硬着头皮回答:"师……师父,弟子是在救人呢。"
"胡闹!"
那面容冷峻的白衣中年男子——医仙阁长老程严,厉声呵斥道:"林小棠,医仙阁门规森严,未经通禀阁主与值守长老,怎能擅自放外人入阁?你将门规置于何地?"
他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在索荷几人身上缓缓扫过,带着审视与不悦:"这些人,什么来路?"
林小棠低着头,声音怯怯道:"程师叔,他们是来求医的。这位是索荷索姑娘,这位是御影月御影姑娘,这位是沈温沈公子。今夜他们追捕近日城中作乱的鬼面人,元经义不慎被其重伤,性命垂危……弟子一时情急,这才……"
"鬼面人?"程严眉头紧锁,目光再次上下打量着几人,"你们与那鬼面人交过手?"
几人点头称是。
程严长老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抹不屑:"鬼面人使锁链伤人,通晓落霞谷功夫,戴裘渊面具,必是落霞谷中人。"
他目光如刀,直刺索荷,"你既是落霞谷弟子,对那鬼面人的底细岂会不知?如今却大张旗鼓带人搜捕,莫非是贼喊捉贼,演一出苦肉计?"
这话刻薄至极,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索荷心头火起,刚要反唇相讥,却被御影月和沈温一左一右拉住胳膊。
御影月朝她微微摇头,眼神示意床榻方向。
索荷望去,只见甄阁主已俯身床边,正全神贯注地为元经义施治,一旁协助的,正是那位温婉端庄的白衣女子——医仙阁温慈心长老。她动作轻柔而精准,配合默契地为甄阁主递送所需银针药材。
甄阁主神色专注,指尖银芒闪烁,数枚银针精准刺入元经义周身要穴。
施针完毕,他又从温慈心手中接过一个白玉小瓶,滴下几滴琥珀色、散发清冽药香的药液,药液触及伤口,立刻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显然正在中和毒素。
御影月在索荷耳边低语:"小荷,元经义还需医仙阁救治,确是我们坏了规矩在先。人在屋檐下,又有求于人,暂且忍下这口气。"
索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怒意,点了点头。
这时,温慈心停下手中动作,转过身,声音柔和如水:"程师兄,小棠虽行事莽撞,坏了门规,但她救人心切,这份仁善之心实属难得。医者父母心,见死不救,岂非违背我医仙阁立派之本?"
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劝解,"再者,几位少侠心怀侠义,追捕凶徒,你言语何必如此苛责,徒惹人不快?"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程严冷哼一声,虽面色依旧不虞,却也不再言语。
索荷暗忖,比起程严的刻板严厉,这位温长老倒更显长者风范,通情达理。
又过片刻,甄阁主终于直起身,长长舒了一口气。众人再看元经义,他的气色已大为好转,呼吸平稳悠长,竟发出轻微鼾声,显然已脱离险境,沉沉睡去。
"他中的是摧心断脉掌,"甄阁主神色凝重,"好在毒素不深,已被老夫暂时压制,静养些时日方能根除。"
三人连忙躬身道谢。
甄阁主微微颔首,索荷抓住时机问道:
"阁主,晚辈有一事不明。若非您及时出手,元经义恐有性命之忧,可当年四尊中了燕无咎的摧心断脉掌,毒势为何皆延缓发作,反能支撑数年之久?"
甄阁主闻言,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说起此事,当年四尊中掌后,江掌门曾寻到老夫,问及解毒之法。奈何燕无咎已将摧心断脉掌练至登峰造极之境,老夫……亦是束手无策。"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依老夫当时所见,纵使四尊内力深如瀚海,此毒……至多也只能强撑三个月。岂料后来,除李岛主外,其余三尊竟都支撑了数年之久……此事也是让老夫百思不得其解。"
"老夫数次追问江掌门,他最终才肯吐露实情。"甄阁主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揭开尘封往事的肃穆。
"原来当年,李岛主凭借其惊世骇俗的武学天赋,于极短时日内便参透了《太初心经》中的玄奥心法。她以此功法为其他三人祛毒,更不惜耗费自身精纯无比的内力,强行为他们续命……"
说到这里,甄阁主的声音仿佛被无形的重物压住,透着深深的惋惜与敬意:"而李岛主因强行施此逆天功法,又需不断输出内力,导致己身毒素加速侵蚀,不久便毒发仙逝。"
嗡——
索荷与御影月脑中同时炸开一声轰鸣。
当年之事竟有这般隐情,为何她们的师父对此绝口不提?
甄阁主的目光仿佛看穿二人心思,继续道:"江掌门深知老夫脾性执拗,若不告知真相,老夫定会穷追不舍。故而他才道出实情,却又千叮万嘱,此事……绝不可外泄半分。"
"江掌门曾言,他于鹰嘴崖下数次搜寻燕无咎尸骸,皆无所获。他疑心燕无咎未死,故而必须让世人,尤其是让燕无咎相信,三尊的毒伤已被彻底化解,令其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再掀腥风。如今,江掌门也已于一年前仙逝,这秘密……终是无需再守了。"
"竟是《太初心经》中的玄奥功法……"沈温喃喃低语,若有所思,"那江掌门为何不将此心经交予阁主?若以阁主无双医术,结合其中内功玄妙,或真能寻得破解此毒掌之法,甚至……泽被苍生,解世间更多疑难恶疾?"
甄阁主苦笑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追忆:"老夫当年亦有此念。四尊虽武功通神,但论及治病救人,终究是老夫所长。可当老夫提出此议……"他微微一顿,似在回忆当时情景,"江掌门神情骤变,悲戚莫名,只道《太初心经》绝非是善物,莫要…被其蛊惑。见他如此,老夫便未再深究。"
……
烛火摇曳,在御影月如雪的银发上投下晃动的光影。甄阁主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刺穿了她强筑的心防。
她仿佛又听见了师父无寂的声音,带着她当时未能察觉的缱绻与隐痛,一次次问她:
"月……若我不在了,你当如何?"
那时,她只当是情人间的痴语,或是师父偶尔的忧思,总以娇嗔或笑语搪塞过去。如今这迟来的真相,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原来师父早知自己命数不久,却将死期瞒得滴水不漏,只留她在虚幻的圆满里沉溺。
他们的感情,本就悖逆伦常,为世俗所不容。
他那样问,是怕自己死后,她要独自一人面对这世间的指摘,怕她终有一日会怨他——怨他自私,明知无法相守,却仍贪恋她的情意,将她拖入这无望的深渊。
而她也从未想过,那宛如山岳般支撑她世界的师父,竟真的会离她而去。
可她何曾怨过?
直到那一天,冰冷的现实碾碎了一切。她心如死灰,只想随他共赴黄泉,了却这无边苦楚,可师父临终前唯一的遗愿,竟是让她——"好好活着"。
师父……
御影月在心底无声嘶喊,一股撕裂般的剧痛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不怨他的隐瞒,不怨他让她在短暂的暖阳中沉醉,最终却坠入永恒的寒夜。她只怨……怨他那最后一句遗言,如同最坚固的枷锁,将她生生囚禁在这孤寂的人世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明明可以同行,为何偏留我一人?"
这无声的诘问,在她空旷的心底反复回荡。
而甄阁主的话,同样在索荷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她终于明白了,为何师父自那场大战后,便带她离开落霞谷,踏遍千山万水,看大漠孤烟,观长河落日,听江南细雨。原来,那不是闲云野鹤的逍遥,而是师父在用所剩无几的光阴,为她编织着一场盛大的告别。
只怪她当时年幼,只觉师父性情突然变得格外温和,却不知那温和背后,藏着多少无奈与不舍。
正在这时,甄阁主的声音打断了二人的思绪:"至于元经义此番毒发迅猛,原因有二。其一,施掌者功力不深,此掌仅至第二重,虽毒发迅疾,但威力有限,不足致命。其二,元经义资历尚浅,中掌后心神大乱,内力紊乱,反加速了毒素扩散。"
温慈心闻言蹙眉:"如此看来,那鬼面人确是黑鸦山余孽无疑。可当年黑鸦山弟子本就不多,鹰嘴崖一役后更被各派剿杀殆尽。莫非燕无咎当年还暗中收有弟子,成了漏网之鱼?"
程严愤然道:"又或是燕无咎根本没死,一直潜伏暗处,妄图重整黑鸦山!江掌门才故去一年,他便按捺不住跳出来试探!此败类不除,江湖永无宁日!"
甄阁主眼神深邃,沉默良久,长长一叹:"无论真相如何,皆与燕无咎及黑鸦山脱不了干系。但愿……莫如程师弟所言,否则这江湖,恐又要陷入血雨腥风了。"
他又看向沉睡的元经义:"幸得老夫来得及时。他已无性命之忧,便让他在医仙阁住下,好生调养几日吧。"
索荷闻言,又忍不住追问:"阁主,毒掌本身既不致命,为何您说不及时赶来,元经义便有性命之忧?还有他方才那般骇人模样……"
御影月和沈温也投来同样疑惑的目光。
甄阁主微微一笑,随即脸色一沉,目光直射向一旁鹌鹑似的林小棠:"小棠,为师问你,摧心断脉掌之毒,性属寒热?"
"啊?"
林小棠猝不及防被点名,吓得一哆嗦,咬着手指想了半天,才嗫嚅道:"这……应是……偏寒的吧?"
"嗯,那'化毒散',主解何类毒素?"甄阁主步步紧逼。
"呃……是……"林小棠声音越来越小,心虚地将目光投向温慈心求助。温慈心对她此番粗心大意也微有愠意,有心让她长记性,只温和地摇摇头。
见温慈心不肯帮忙,林小棠更慌,偷眼去瞄程严,却被他那要吃人的眼神一瞪,吓得赶紧低头,磕磕巴巴:"是……各种毒……都能解的吧……"
"各种毒都能解?!"甄阁主声音陡然拔高,眼中怒意翻涌,"林小棠,你的医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林小棠吓得缩起脖子:"师父,我……"
"摧心断脉掌之毒,性属极寒!"甄阁主怒斥道,"而你所用'化毒散',药性燥热,专克火毒!你用热药攻寒毒,寒热相冲,如同油锅滴水,非但未能中和毒素,反令其在患者体内激烈冲撞,这才导致他痛不欲生,险些丧命!"
林小棠这才如梦初醒,难怪元经义会变成那般模样。
想着刚刚救人时自己得意的神情,她羞地无地自容,泪珠滚滚而落:"师父……弟子知错了……"
"知错?知错有何用!"甄阁主余怒未消,"若非为师及时以'回春露'化去你那化毒散的燥热药性,这孩子此刻已被你生生'治'死了!医者手中是人命,似你这般粗疏莽撞,如何救人?如何配做医仙阁弟子?"
林小棠被训得泣不成声:"师父,弟子……弟子真的知错了……以后定当熟读医书,绝不再犯……"
甄阁主见她哭得可怜,语气稍缓,但仍板着脸:"《本草通玄》,十遍!一字不错!抄完为止!"
"师父……"林小棠眼前一黑,加上之前的,这得抄到地老天荒去。
此时,程严冷哼一声:"师兄,依我看,小棠此次险些酿成大祸,当禁足三月,闭门思过!"
林小棠瞬间面无人色,绝望地看向程严:"师叔!不要啊……"
甄阁主却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不过……"
众人皆是一怔。
"你虽医术不精,用药有误,然……"甄阁主声音渐趋温和,"深更闻急叩,不顾门规,开门救人,这份仁心善念,正是我医仙阁立派之根本。"
林小棠抬起泪眼,不敢置信地看着师父。
"医者,仁心胜于巧技。巧技可学,仁心难得。"甄阁主目光中透出赞许,"小棠,你虽有过,然为师已见你心怀仁善,实属可贵。"
温慈心闻言,欣慰颔首:"师兄所言极是,小棠本心纯善,只要勤加研习,假以时日,医术定能精进。"
甄阁主看着林小棠眼中重新燃起的希冀之光,嘴角微扬:"故而……过几日阁中派人去集市采购药材,你便随同前往,权作对你这份仁心的嘉奖。"
"真的?!"
林小棠瞬间破涕为笑,激动得几乎跳起来——集市上有糖葫芦,有泥人儿,有各色新奇玩意儿。她因月考不过被禁足罚抄,本该错过,没想到这么一折腾,竟"因祸得福"了。
"师父!您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师父!"狂喜之下,林小棠再也顾不得礼数,一把抱住甄阁主的手臂,又哭又笑,"谢谢师父!谢谢师父!"
甄阁主被她抱得略显尴尬,眼中却满是慈爱,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好了好了,成何体统。"
温慈心看着这一幕,笑容温婉。就连一直板着脸的程严,虽仍作严肃状,但眼角的纹路却悄然舒展,泄出一丝笑意。
见此情景,索荷、御影月、沈温也不禁相视一笑,方才紧张凝重的气氛,此刻尽化作了满室温馨。
"师父最好了!"林小棠松开手,抹着眼泪,笑容灿烂如花,"弟子发誓,一定好好学医,绝不辜负师父期望!"
甄阁主微微颔首,神情复归严肃:"记住今夜教训。仁心不可缺,医术更不可废!二者兼备,方为良医!"
"是!弟子谨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