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知就不该怜惜。
白溯静躺硬石床,视线再次不受控落向洞门,那里早就空无一人。
云惋带着满身魔果融血跑了,好像碰见什么避之不及的怪物,就像他是什么可怖悚然的惊吓。
白溯幽息低叹,心情复杂郁闷,抬肘横遮双眼,下秒,黑暗中关乎她的画面闯进来——
墨瞳乌亮,长睫若翩蝶翕翅,樱唇不施口脂却透着恬淡润泽……云惋就像一株盛放在月光下的白色山茶花,静幽灵雅,皎玉霜华。
再次想起云惋靠近模样,白溯侧目抬开了手。
她看他时如此宁定,似静待他轻嗅,捧怀栽心。
一眼万年,那瞬间像过完了一生漫长。
耳尖见烫,他眉间氤氲若有似无的温柔,唇角忍不住扬起,后知后觉失态,旋即又强佯淡漠,拧眉沉闷。
早知就不该怜惜。
若非将这石床转化成冥太岁原形,他也不会陷落这近身别扭的心境。
“她只是魔果容器。”
白溯忽低声自警道,“她,只是容器。”
四年沉寂,不月于眠梦苏醒,白溯醒来第一时间便去感应魔果,以及这魔果融血的主人。四年荏苒,魔果融血即将大功告成,然白溯未等来云惋,反先等来她胞弟的身影。
那小子也真算运气好,被冥太岁吞噬适逢他刚出关,而他那时心情好,便顺手将人拔捞出来。
想送佛送到西,将云福扔到神庙堂,偏探目敏锐,白溯发觉这小子不对劲,他身上中了降头,非蛊术降头,而是邪魔惯用的病瘴气。
——带回去也是灾祸,白溯没将他塞回冥太岁,随手丢在外洞口。
救下,仅此而已。
后续是生是死,都听天由命。
云福人如其名,福运不赖,不过两三日,云惋便如得灵兆精准寻上门。单薄女身搬扶着比她高上一个头的男子徐徐挪移,白溯隐在黑暗,沉默目送那渐行渐远的背影消失不见。
云惋,他是必见的。
只是不能令云福这个祸患挡在他们二人之间。
何时见?
白溯准备了半月有余,欲引其人上山,未料其人心有灵犀,率步上门。明明想顺势引导,于期取回他之物,可真见到云惋刹那,他又变得犹豫不决,更甚到最后任由她挣脱掌心,逃掉。
……也罢。
再多等几日,魔果融血灵源更充沛。
转念又变,白溯烦躁沉息是自怨:他的世界,从未有“等”这一词。
坐起身,双眸凌厉了些,白溯决定以身入局。
不能再等。
他马上要到龙蜕期,不将魔果融血彻底收回,对上那老东西胜算太小。
*
云惋不知晓自己是如何从那魔洞顺利出逃的。
她头发微乱,衣着湿潮,宛若溺水之人方从困湖游出,行径逃途,半湿不干。
人是见到了,可真正想问的问题却一个都来不及问。
心好乱。
云惋踩着深浅不一的软步走出黑暗,守约已经牵着白马等在洞口处,他身旁站着背挎包袱的龚正。
两人热锅蚂蚁般守在洞外,忽闻洞口窸窣,即刻警惕僵定,直到见清来者不是什么可怖魔物,而是他们的大祭司,方一颗悬心悠缓沉膛。
“大祭司!”
“大祭司。”
云惋疲倦抬眸,里面翻潮暂平。
“嗯,你们来了。”话罢,直将目光移到龚正身上携带的包袱,云惋谨慎多问了句,“你们出来,可惊动了论真?”
守约立即道:“没有,放心吧。疾风是匹通灵性的马驹,它从后山绕过正殿,在侧书堂寻的我。”
他话落,缰绳牵住的白驹“噫吁”吁鸣了声,得意回应着。
“论真大人在提前准备前大祭司出关的事宜,地授授仪后马上便是师授授仪,最近也真够忙的……大祭司,给,您快寻地将衣物换了吧。日落要倒春寒,莫遭了冻。”
龚正作为内务信徒最是关切云惋的身体,少女身姿清薄,虽说不上羸弱,但总归尊贵之身,“地授”在即,切不可生病了。
“谢了。两位。”
龚正与守约皆羞涩一笑。
云惋将包袱接过,却不急着去寻替换新衣,而往里翻找她的大祭司佩铃,九音铃。
灵器名唤九音铃,顾名思义,一铃九音,音又作影,一音长鸣伴一影,故又名九影铃。
铃似倒铸莲花座,铃撞珠中悬静之一形,遇邪祟时动辄显数影,其殊之处:撞珠少则一影,至多九影。是乃师父在渡缘劫之后,赠予她的独身宝物。
上山前,云惋就备好了这包袱。为了不遗失九音铃,她甘愿遗留寝殿,自行上山。她握铃向洞,轻轻摇晃于洞前,铃音无声且无影,竟是与平日庸常反应一致,并未有什么特别。
龚正与守约皆欲言又止看着云惋。
云惋蹙起眉头,她不死心再摇上一摇。
——仍旧没有任何反应。
终是守约没忍住,他敬小慎微低问云惋:“大祭司,你想召验什么?”
云惋回身,刚要找些含糊话搪塞过去,耳际忽起一声重铃爆响,旋即铃声不断,犹感整座山都在回环这急促凶猛的撞铃声。
她顿然看向手中九音铃,铃下撞珠疯狂晃敲,竟一刻也不停歇。
一、二、三、四……
八、九……十……
等等?
十?
九音铃竟现出了十影?!
“你们看到……”
“你们能……能看到几个……影子?”
握惊铃动颤的手冰凉,因铃激动,云惋握举艰难,竟是连话都说不稳。
刹那于时,她身后魔洞猝不及防传出一声俨有翻天覆地的震鸣。那鸣音透着云雾,云雾为震波,圈圈铺展,碎枝乱尘刮涌冲出,吹得洞外三人身形狼狈东倒西歪,连带地动山摇,周遭林木受劫。
九音铃动静更加疯狂,云惋为了不让守约与龚正被这狂风卷飞,果断脱手,放飞手中难以握全的九音铃,唯反手拽住两人一马驹。
魔洞中道忽夹杂一步一迈优雅沉稳步调,那步伐愈发接近,带着它们的主人坚定不移走向她。
近了。
就在她身后。
云惋无法回头,那声波见缓,缓停之下,她手拽住的两人也随之软软倒下,倒下生灵,竟包括疾风。云惋受两人倒力跪下,她此时身干透,已然彻底被吹干,春傍晚暮气凉冽,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龚正?”
龚正闭眸不答,云惋再伸手拍了拍守约的肩膀,唤道:“守约?”
守约同龚正神态一般,眼闭声宁,在微弱暮光照耀下,苍白安静,睡着一般。
“你们怎么了?醒醒!”
云惋心慌不已,依次剑指往二人鼻下探息。
活着,龚正活着……守约也还活着。
“他们没死,只是被我清除了记忆。”
熟悉磁音在身后响起,云惋默然咽下一记口津,回望是白溯,竟忘记回话。
他还是找出来了。
其身不久前就躺在她身下,那时他也说过话,他说话时,闷重却激荡的心跳带动胸腔,字句中扑通将她抬起,又扑通令她降落……怪事,如今与他距离遥远,还是能感受到心背震颤。
冷风凉隙,白溯没话找话:“不要下山。”
云惋站起身,双臂稍展,动势护着身后二人。
白溯看出她的警惕,眉眼间的烦躁真实些许,“怎么?怕我吃了你们?”
他这话倒是提醒她。
“你是魔洞里的魔物么?”
白溯被她直率气笑,反问:“你觉得呢?”
“……我不知晓。”
白溯觑了她一眼走前,临靠近,错开方向对白驹打了一响指。
疾风悠然转醒,当马瞳对上白溯垂眸那瞬起,它再没有平日的意气风发,整匹马身同打筛子一般止不住发抖。它低吁慎喘,想寻求云惋庇护,又不敢靠近白溯。
“让它带他们回去。”
白溯移开目光,重新落在云惋脸上:“你,留下。”
说稳重是假,云惋双手发麻,人早就僵住。
她对白溯的感觉很复杂,四年不断重复的噩梦里,总有他的身影。一开始她醒来即忘,只是恐惧。可越到近年,她看见的身影愈清晰,看到的真相愈完整,那股被死死压制在体内的力量便一并牵扯出感激、亏欠,以及忌惮涌出。
白溯是惊天大谜团,而谜团意味着危险。
放在四年前,她心思简单透明,孤苦无依亦无责,性命于她不过一汪捧手清水,无情漏去,不若有情撒花,挥洒润土,随意随缘,随便。
可如今……
岁月光华带来的书卷智慧在她头脑间沉淀,她看见白溯身上可不止“神秘”且“危险”二词,更令她冉升深渊求知的好奇。
没有马上应下白溯,彼时的云惋亦少了旧时的低态。
云惋再将双臂伸掌更阔,一副为自己人质问讨伐的模样:“敢问,恩人为何要消除他们二人记忆?”
白溯停下动作,定定看向她。
“他们不配记住我。”
“……”这算什么答案?
云惋动了动唇,换了种问法:“那为何留我一人?”
“你身上的魔果融血,是我的。”
俯身凝视,白溯认真而笃定,“你,也是我的。”
心脏嘭嘭跳。
云惋缓将双臂背后,紧攥拳头试图平息什么,她偏移视线,红着脸沉默。
白溯看她侧颜,状似醒悟说道:“哦。我也喝过你的血。”
一时语塞,云惋偏强迫自己直视男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夕阳西下半遮面,落霞衬映他身姿若世外桃源深藏的一棵冷冽冰松柏,他五官端俊生浓艳,一身洁白如谪仙,眉梢眼角的桀骜不驯又如蛊惑的邪魔。
他很奇怪。
怪好看的。
白溯不喜欢别人直视他,特别带有这种洞察意味的深邃,可这次,他却觉得还远远不够。
她应该再勇敢些,再浓烈些,再心无旁骛些,最好能彻底穿透他,一直贯穿着不撤离。
云惋要被那双深邃的眸吸进去了,抿唇间移目。
白溯见她又要转移视线,压眉冷硬:“留下的话,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云惋不喜被人命令,更不喜他这般强势冷漠,说到底,十六岁年纪,正是自尊心强盛时候。
碍于恩情在身,云惋并未当即驳面,她的反应在白溯看来是默许。
云惋默然动作,令疾风伏跪,尔后辅用灵力先后将龚正与守约二人搬上马背。两人习法亦练武,身腰柔韧矫健,正身搭在马背上似拱桥两座。
龚正中等身量,守约却人高马大,云惋因先前用定身术耗灵太猛,到搬守约时灵力不稳,动作大了些,将他硌得发出一声闷哼。
“病夫。”
云惋错愕回望。
白溯站定不动,冷声嘲讽守约:“这等弱者也配当贴身侍徒?”
云惋护短,淡声回敬:“还请恩人,口下留情。”
白溯轻蔑冷哼,双手抱胸,倒当真没再多说什么。
将龚正与守约安顿好,疾风被云惋安抚着颤颤巍巍起了身。白溯一直在旁等待云惋,见她走来,他轻咳了声,准备待会跟守她身后入魔洞。
谁曾料,云惋一直拽住疾风的缰绳,她走近,突然躬身,二话不说弯腰去拾掇她散乱一地的衣物。归拢利落,包袱重缚挂肩头,云惋竟全程都未再看他一眼。
白溯再次皱起眉头,这时的烦躁多了分拧巴,他隐忍不发,直到——
云惋背上了包袱,牵着白驹带着人,转身就走。
*
“还没回来么?”
已不知云氏阿娘往院门看了多少次。
每去一分,她的脸色就黑上一分,跟远边变化的天色如出一辙。
云福见到她脸色也就明了。
云惋今日不会来了。
榻侧木椅坐着修士,茶碗里的热茶早变冷茶,云福心底多少有些埋怨姐姐。修士毕竟是救他醒来的恩人,全家人都对修士感恩戴德,除了他阿姐。
撞上云福尴尬的目光,修士拂膝长叹,侃笑道:“看来,惋姬姑娘很不待见我。”
“慕名一见,确是老道唐突了。”
说道,作势要起身。
云福赶忙坐榻挪,按住他大腿,紧接按住他肩膀将他整个人按回座位。
“还请修士今日用过饭再走吧。我阿姐于神庙堂新任大祭司,是有些忙……不过,我的事,她从来都最放在心上,既然修士对我有恩,她定会专程来道谢。”
修士哈哈大笑,突然低声说道:“她终有一天会专程见我。”
云福稍愣,想说什么,却见修士瞥他一眼,转移了话题:“你现在感觉如何了?”
云福受宠若惊,立即回答:“修士的灵丹妙药甚是见效!我吃了精神百倍,甚至越发亢奋!”
想是表达他的异常兴奋,便又笑嘻嘻道:“怕是马上就能下地,将我家田地犁个遍!”
云氏阿娘一个闷掌拍到他背上,不重不响。
“你是要气死你娘?!好生养病!全家你才是宝,田里的事还轮不到你管。”
云福一阵嬉皮笑脸。
那云氏阿娘不给云福多话的机会,转头问修士道:“前不久,我下山寻我老邻居,我那好邻居说市集可是出了什么怪事?”
修士两眼闪过精明抹光,反问她:“什么怪事?”
“就……就有几户人家,身子一夜蹿高变壮,跟头熊似的。”
“你是说瘴病啊。”
阿娘恍然大悟:“涨病?原来那是一种怪病?”
修士笑而不语,当是默认。
阿娘又开始嘀咕:“都好半个月了,不晓得那几人还活着没有。”
修士唇角勾起,莫名道:“有些人活着,已成死尸,有些人死了,却永远活下来了。”
云氏阿娘讪讪道:“修士的话真高深,俺没读过书,听不懂。”
修士没有傲慢之意,儒善笑道,“听不懂才好。”
阿娘憨窘拽衣角附和,丝毫不觉有什么不对,只是觉得修士比她那混账女儿谦和多了。
修士捻了捻袖口,放眼外空,穹幕早就暗下来。
看来他今日心急了。
掐指算,今日比起见这云惋,还有一件更重要之事要做。便再次起身与云氏告别,“既然惋姬姑娘忙,想来还是老道择日,亲自拜访一趟为好。”
云氏阿娘看着云福,为难道:“这……”
修士再起身,云福欲要拦,那修士顺势将手搭到他后背,不动声色拍了下。
“好好养着吧。”修士移掌到后脑勺位置,再次连揉带拍,迅速拍了两下,“你可不能让我失望啊。”
云福挽话被迫堵在喉咙间,昏暗天色之下,修士斜睨转正视。云福双眸不自然涣散,那瞳光陡然变浅,瞳色透渗蒙白,泛出了诡异光色。
“是。”
云福安静到僵硬,他慢慢拉被子躺下,背对所有人侧卧。
修士这才满意点了点头,挥袖而去。
*
见云惋真的要走,白溯站不住了,大步流星迈步过来,“我说过,不准下山。”
云惋停步,抬眸恬静:“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云惋点了点头,牵马,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白溯忽觉胸口一阵无名火。
他拽住云惋肩头,阻拦时候下意识收力,说话却冷得瘆人:“四年前的你比现在识相多了。”
云惋抿紧了唇,并不看他。
白溯兀自沉默,第一次向人解释缘由:“山下很快就要起灾祸,留在此处。”
云惋登时看向他,“灾祸?”
白溯颔首。
是你做的?
——云惋想这般询问,可无论如何,她都问不出口。
山下风言风语她不是没有听到过,在没有回想起白溯前,她也时常喊着“妖龙”二字于噩梦惊醒。
可她的直觉告诉她,白溯并不是坏人。
没有坏人会选择三番四次救同一人,也没有坏人会提醒灾祸降临的预兆。
云惋垂下眼眸,她鞋履前居然不知何时沾黏上那些透明软物。她拧秀眉,将肩上包袱拽紧,冷静问他:“什么灾祸?”
白溯扶额,答:“瘴变。”
“是何物?”
云惋紧随问:“是病?”
白溯:“诅咒。”
末了,补道:“看起来是病,实则是诅咒。”
云惋愣在原地,许久,她倏忽放松拽紧包袱的手。
她问白溯:“那你可有化解诅咒的法子?”
……
疾风拉着龚正与守约先回去了。
两人先行,云惋倒也没留下来,只是假应白溯不会下山,并承诺七曜日内会再寻他。地授授仪在即,职责尤在,诅咒之事她还需亲自验证。不下山,那是不可能的。
七曜日,动作快些的话,足矣。
原以为白溯会否决,没想到他沉吟稍许,竟应下了。
云惋独自一人在山上寻九音铃。
入夜,正是邪祟群魔乱舞时候,今日倒奇怪,好半晌不见半丝邪息。
九音铃叫狂风雾息吹得四散,云惋只寻回一半。她捧着半残的九音铃回望魔洞方向,心底埋下不安的种子。
临下山找了条小溪简略清洗一番,将外裳遮好污里衣,云惋再次变成端庄雅正的新任大祭司。
翌日,在所有人都没醒时,云惋起了个大早。
她决定回家,探望阿福。
回到家,阿爹背着山珍下山给阿福换补品,阿娘正站在院落里用稻谷末子喂鸡。见云惋的身影,阿娘的脸色迅速变差,喂鸡的自言自语也颇为阴阳怪气。
“有些东西,养了能吃;有些东西,养了,翅膀硬了便要飞走了。”
云惋步履一顿,随后加快步伐,途经鸡舍唤了句阿娘便径直往正屋走去。
“阿福?”
云惋迈进门槛,尽管动作轻盈,还是扬起不少灰尘碎影。她顺着门开展光,由近及远横扫到云福躺着的床榻,他仍旧同半月前那般躺在榻上纹丝不动。
不是说,阿福醒了?
“阿福?”
云惋行色匆匆往云福身旁走去。
“阿姐回来了。你好些了吗?”
“叫你昨日回家,偏不听!”云氏阿娘端着一圆篓地萝卜过来,塞了一个到云惋手上,“昨日修士等你大半天,只为慕名想见你这尊贵的大祭司一面。你倒好,让贵客坐了一天冷板凳。”
地萝卜刚挖不久,经溪水洗浸后润圆讨喜,云惋拿着萝卜,拇指下意识摩挲起皮上纹路。
“嗯。”
她感受指腹粗糙纹路,一改听见修士就炸毛的态度,如今整个人恢复淡然温和模样。
云氏阿娘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忽又道:“看来你憬悟自己的架子太大了。”
云惋这次没再应,她将地萝卜重新放回篓里,默默坐到床榻,伸手戳了戳阿福的腰。
“云福,醒了没?”
“没醒。”
“……”
“我昨日没来,你生气了?”
阿福没理睬她。
云惋俏生叹了声,佯装要走:“唉,某人不理我,我还是别自讨没趣吧。我回去了。”
“哎——”云福果然转身,一把拉住她袖子。
“我也……!”
“我也没说不理你。你甚是小气。”
云氏阿娘将圆篓子放在榻侧椅,跟着嗔怪:“你阿弟昨日饭都没用就睡下了,定是你给气的。”
云惋噤声,云福听着,眼闪过恍惚,转头问阿娘:“我昨日,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忘了?修士让你睡下,你便睡下了啊。”
云氏阿娘絮絮叨叨的:“叫你用饭你也不起,也不说话,我翻身看才知你睡着了,直到鸡鸣你才醒……还说口渴,一直舀缸里的水喝,你去看那缸,水全叫你喝光了,你说你,喝水就喝水,多大了,还吓鸡,将鸡栏里的鸡赶出鸡毛一地!真是欠了你们两个的债了,一个个都不知省心!”
阿娘说着,云福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里面鼓囊囊,下腹身更是胀得发痛,倒真被阿娘说得尿意发紧。
不过……
他是何时喝下的水,又是何时赶的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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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卿与家(七)